第13章
这次留给隋遇回答的时间比较长,好像前面不停地说只是为了铺垫,目的是得到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既然简安问,隋遇便委婉答,“有一点。”
和他比呢?简安还想问,但是眼泪已经流下来,再不离开,他就走不了了。简安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没用,隋遇凶,他要哭,隋遇要走,他还是哭。哪里来这么多眼泪,他又不是小美人鱼。
“知道了,那我就先走啦——”
“你去哪里。”隋遇拉住简安,看他固执地不愿意转身,自以为掩藏地很好,其实手指早就在发抖。
“简安,你每次都这样,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还喜欢自以为是地帮我做决定。”
“转过来。”隋遇说。
简安很快地抹了一下脸,但是没有动作。
“安安,”隋遇的耐心在耗尽的边缘。“听话。”
简安依言转身,低着头。
“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过了很久,简安点点头,说可以。
“外公需要人照顾,但我放心不下你。”
“我妈回去,家里还有管家和阿姨,已经足够。”
“我当然相信你自己可以学好物理,但是有我的话,速度会快一点。”
“你想见外公和雪糕,暑假我就可以带你回去,不用等到过年,他们都很想念你。”
“简安,你相信吗,班主任特别为你骄傲,因为你是她带过的第一个连续两年英语拿全校第一的学生。”
“我有很多朋友,但他们和你不一样。”
“钟琪学姐给了我很多帮助,她很优秀,但不是女朋友,以后也不会是。”
“还有,”隋遇说到最后,从桌上拿起活页笔记本,递给简安,“这是给你的。”
直到洗完澡,穿上隋遇的睡衣,躺在隋遇的床上,简安还没有从隋遇的一番话里回过神来。隋遇离开几分钟,回来告诉简安,林君曼让他们早些睡,明早回1601吃早餐。
“关灯了?”隋遇看了眼猫在被窝里蜷成一团的简安,微勾嘴角,掀被上床,随手灭了灯。躺下不过半分钟,预料之中,身边拱来热乎乎的一团。简安显然还不想和他说话,但不妨碍他习惯性张开手臂,把人圈进怀里。
“还生我的气吗?”
黑夜安静了很久,星星才勉为其难睁开眼。
“嗯。”
“可以原谅我吗?”
简安蹭了蹭隋遇的颈窝,嗓音软软的,“嗯。”
“温沉的那封情书不是我写的,我没想谈恋爱。”他主动解释。
“我知道。”
“如果哪天我谈恋爱了,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这次却没有听到隋遇的回应。
“为什么是小豌豆?听起来好傻。”简安颇为嫌弃。
隋遇随口扯谎,“因为你不长高。”
简安还是不懂,他可以是小土豆,小番茄,为什么是小豌豆。隋遇看起来并不打算解答简安的疑惑,因为他的手一直缓慢而温柔地顺着简安的头发,舒服极了,让简安昏昏欲睡。
彻底入梦前,简安抓着最后一丝清明,问隋遇,我会长高么?
隋遇亲了亲简安的额头,很肯定地告诉他,会的。
不知道穆念荞和林君曼说了什么,简安第二天回到家,发现他的妈妈恢复了往日的干练,正心情很好地系着围裙做早餐。看到两个小孩走进家门,林君曼招呼他们坐,亲了口简安的脸颊说我家安安真有出息,又拍拍隋遇的肩,欲言又止地笑开了花。简安和隋遇一头雾水,各吃着三明治配豆浆,大眼瞪小眼。
隋遇的笔记帮助简安顺利度过学期末,成绩出来后,好不容易没再听到老冯的苦口婆心。穆念荞走得急,告知决定后的第二个星期便动身返回Z市,给隋遇留下司机和车,还有定期上门清洁的阿姨。隋遇兑现承诺,征求过林君曼和简勋的意见,放假没多久就带简安回了穆宅。
穆笙早有收权换血的计划,穆念荞多年未参与公司管理,很多事务需要从头学习,她是不轻易服输的性子,对自己狠起来大半个月都住在公司不着家。穆笙从前天天盼着穆念荞回家替自己这把老骨头撑腰,如今女儿回来了,他又开始后悔,心疼得不行,也只有简安缠着他下棋的时候能被转移注意力。从小看着长大的宝贝小小一个身躯窝在沙发里,几年不见,简安根本没见长,老人家心痛更甚,嘴里念叨大的小的没一个让人省心,对G市意见天大,说什么地儿啊水土这么不养人,转头吩咐厨房一天两顿牛奶温着,营养加餐顿顿不落,全然忘记自个儿的亲孙子也在G市长大,却早已突破一百七十厘米大关。
光吃不够,还要运动,穆笙深谙此理,每天早晨七点整准时敲响简安的房门。晨光刺眼,简安绕着草坪外围兜圈,累得半死不活,老人家特意搬张钓鱼椅,坐在别墅檐廊给他数圈加喂水。接近八点的时候,隋遇会牵着雪糕出门,闲庭信步路过简安,再收获他敢怒不敢言的瞪眼。雪糕已经是一条成熟的大狗,不像小时候调皮,尤其喜欢趴在草坪上晒太阳,优雅又安静,但一定要有人陪在身边,有时候是简安,有时候是隋遇,大多数时候是两个人。
简安何等聪明,后来学会晚上抱着枕头往隋遇房里钻,穆笙在简安房间寻不到人,干脆把亲孙一道拉起来,口号喊得比年轻人还响亮,什么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生活一辈子。简安得逞,跑得一天比一天带劲儿,隋遇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叫苦不迭。也不知哪一道法子起了作用,或者真如穆笙所说Z市都出高个子,一个多月后,两人回家之前,简安已经从往常站直了也只能直视隋遇的第一颗纽扣,一下窜到与隋遇的眉眼齐平。连抽时间回家送俩儿子去机场的穆念荞都吓一跳,以为穆笙乱给人喂补品,被亲爹气不打一出来地说了几句。
林君曼和简勋自然更高兴,连做了几顿大餐给小孩们接风洗尘。穆念荞厨艺不精,但享受做饭,还在G市的时候家里一直没请阿姨。离开前给隋遇找的上门阿姨负责打扫,也会下厨,林君曼听后差点被气笑,说穆念荞放得下心把儿子一个人留在这边,简家还能让他没饭吃不成?左右不过是多添一双碗筷的事,林君曼大手一挥,直接替穆家母子俩做了决定。
遇上简勋出差,林君曼加班的时候,简安颇有小主人的自觉,有样学样地系上围裙,在打碎了一个碗、被热油溅得吱哇乱叫、又迟钝地发现电饭煲没插电之后,终于被前来看热闹的隋遇赶出厨房。简安站在门口不服气,看隋遇先往电饭煲里加了点水,从冰箱翻出排骨浸盐水解冻,捡起砧板上的菜刀给切得七零八落的蔬菜做二次加工,再熟练地打开抽油烟机,把骨头丢进烧开水的锅里。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简安目瞪口呆,对其肃然起敬。一荤一素,整体比不上掌勺多年的简勋,但色香味俱全,简安非常给面子地多吃了小半碗米饭。
饭后撑得慌,简安拉隋遇下楼散步,路过水果店,两人蹲在西瓜摊前拍了半天,把店长的脸都拍黑了,最后挑了个听起来最清脆的结了账。
简安和樊潇擦肩而过时,两人根本没认出对方,还是樊潇眼尖,叫了声简安身后的隋遇。接下来的几十秒如拍默片电影,樊潇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安安?”下一刻就见简安红了眼眶,冲上来抱着他泣不成声。他哭得实在伤心,没等樊潇向人求助,隋遇先捏着简安的后颈把人拎了出来。他帮简安擦干眼泪,让他先冷静下来,有话慢慢说。声音在外人听来是说不出的温柔,樊潇看看隋遇,又看看简安,觉得隋遇也变得不太一样。
樊潇要减重这件事简安是知道的,就像他不止一次说过自己要长高,语言也可以是一种心理安慰。樊潇之前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的歧视而拒绝接受最真实的自己,常乐呵呵地说自己是有福之人,因此对于他在放假前立下的豪情壮志,简安便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身高和体重这种先天因素,很多时候若不加以外力催促,实则很难改变。
看着面前缩小了整整两圈,圆圆的脸蛋都瘦出下巴尖儿的人,简安心底隐隐有猜测,他不欲多言,只觉着心疼,不知道樊潇这段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你长高了好多啊,我都没认出来。”樊潇看起来心情很好,他理了个偏短的头发,露出温顺的眉眼。他本就生得白,这一瘦下来,五官竟也跟着立体鲜明起来。
简安不自觉扬起眉毛,把喝到要吐的牛奶和每一次生不如死的晨跑一下子抛到脑后。隋遇在一旁看他得意的小表情,忍笑得辛苦。
其实简安很希望樊潇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自己,但他清楚地知道,从樊潇递出情书的那一刻起,他走出的每一步人生轨迹,多多少少都会有温沉的影子。影子是甩不掉又离不开的存在,只有毫不留恋、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才能真正将之弃于身后。
在樊潇参悟这个道理之前,老天爷比他还着急,催着时间飞快向前。九月,四人小分队重聚校园,温沉身边跟了一个人,是他谈的第一个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