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好好听话,记得叫阿姨。”林君曼牵着简安站在1602的门口,还是不放心,理了理他额前的头发丝儿,顺势道开学前得带他去剪头发。
搬来了新邻居,照礼数是要来问候一番。林君曼前两天见过新屋的女主人,当天晚上就给外婆打去电话。简安在一旁听了个七七八八。好像说男孩的爸爸和他们是一个村的,前些年趁了时代浪潮的东风,生意越做越大,几年没回家,还在外头娶了个富家小姐,家里头只剩一个卧床不起的爹,老人家当了一辈子的农民,哪儿也不愿去,只愿守着块破农田,儿子无法,只能给父亲翻修旧屋——就是村里那幢修得最漂亮的新房子。男孩那次回老家是跟着姑姑回去的,村里人只在男人结婚的第一年见过他的新娘,他们私底下都说,男孩跟姑姑更亲,而亲娘不理不问,不像一个母亲。
是以林君曼甫一看见女人,就想起了这遭旧事。无他,只因女人长得实在漂亮,脸蛋儿美得让人过目不忘。外婆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让林君曼带简安去看望一下母子俩,男人在外头日夜不着家,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总是辛苦的。
门铃响过片刻,穆念荞披着长卷发,一身大红裙子出现在门口。见林君曼不请自来,女人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之后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许是看她诚意满满,把人晾在门口总不是个事儿,身子一侧,终是把人请进了屋。
林君曼打一开始便察觉出女人的疏离,只道她初来乍到,人还不熟,自是有点防备心。可林君曼是谁?云景小区的风云人物,家家公认的大美人儿,须知这种名号不仅对脸,更是看心,热情,直爽,聪慧又善良,便是大家对林君曼的好印象。
这不,她进了门,颇是自来熟地先夸穆念荞会打扮,又赞她会装修,家里整洁干净。简安在一旁仰着小脸叫阿姨好,小声接了句阿姨真好看。被穆念荞听见,面无表情的女人没忍住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儿。
男孩从房间里走出来,礼貌地与林君曼打招呼。林君曼见他生得白净帅气,眉眼仿佛和穆念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下喜爱,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带简安去玩。
这次简安终于问到了他的名字。
“谁玉?”简安眨巴着大眼睛,锲而不舍地问,“是人戴在脖子上的那个玉吗?”
“隋遇,”男孩一本正经地纠正,“隋朝的隋,相遇的遇。”
这超出了简安小得可怜的词汇范围,不过他还是很认真地学,也很认真地教,“我叫简安,简是简单的简,安是平平安安的安。”
“你说过了。”隋遇提醒他。
“我们以后一起玩吧。”简安伸出大拇指,在隋遇的额头轻轻一按。
这回的小手还算干净,隋遇没有躲开,只是问,“这是什么意思?”
“盖上我的章,你就是我的好朋友啦。”
简安想得很美好,在他这个年纪,整个世界都是美好的,隋遇救了他,他们又成为了邻居,自然是要做好朋友的。
隋遇没有说话,看他在房间里左转转,右摸摸,好奇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你有漫画书!我以后可以来你家看吗?”
“这个汽车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可是我妈妈不给我买,她说家里已经有很多玩具车了,可是我觉得这个不一样,这个特别酷!”
“这是什么呀?看起来好厉害。”简安拿起个泡沫和塑料制成的物件儿,歪歪扭扭的,瞧了半天没瞧出是个什么玩意儿。他觉着无趣,放回去的时候没注意,东西在书架边沿摇摇欲坠,啪的一声掉下来,零件散了一地。
简安还没反应过来,隋遇便几步上前一把推开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堆“破烂”,许久没有动静。
“对不起,”简安被推得疼了,揉了揉微微发红的胳膊,还是乖乖道歉,“我赔给你。”
“你赔得起吗?”沉默良久的隋遇忽然抬起脸,看起来很生气,“这是我自己做的飞机,你用什么赔?”
简安有点委屈,“我,我不是故意的......”
“想你也不敢,”隋遇把零件小心翼翼地拢起,站起身见简安还傻乎乎地杵在原地,心里莫名烦躁,“别站在这里挡着我,看见你就烦。”
隋遇在桌子前闷头捣鼓了一会儿,发觉身后异常的安静,回头见简安红着眼眶,正一声不响地盯着自己,嘴巴翘得老高,他不明所以,问了句怎么了。
这话一出口,和他在老家门前听到的哭嚎不相上下的大哭立即响彻耳际,他被吓得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简安哭得满脸是泪,气都喘不上来,被闯进房间的林君曼哄着亲着抱走了。
真是个爱哭鬼。隋遇满不在乎地心想。
很快,隋遇就为自己这个简单的想法付出了代价。
若说隋遇在老家只是见识过简安的嚎哭,那么这次他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简安的哭功。
隔壁的哭声从下午到傍晚就没停过。简安哭到后面嗓子都哑了,穆念荞听不下去,把房间里被罚面壁思过的隋遇拎出来,让他去对面跟人道歉。
隋遇揪着裤子缝,看起来不太情愿,只是出门前像是想起什么,又跑回屋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本漫画书和一个汽车模型。穆念荞还记得那个模型是隋永志从加拿大给隋遇带回来的圣诞节礼物,全球的限量款,被他放在架子上碰都不让碰。
对门的哭声很快就停了,穆念荞总算得以清净。隋遇很晚才两手空空地回家,在保证人身安全的情况下,她在这方面向来不管儿子。
简安用一场嚎啕大哭换来了隋遇的漫画书和小汽车,左思右想都觉得不亏,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隋遇拿哭泣的自己毫无办法,他可以在涕泗横流的时候肆无忌惮。
只是小小的简安还不知道的是,朋友这两个字,从来都是双向的选择,单方面承认的友谊,比隋遇那架泡沫纸做的飞机还要脆弱。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因为没过几天,就到了简安上小学一年级的日子。
上学前一天,简勋带简安去商场买新书包,回家的时候记着老婆的吩咐,牵着他拐去小区楼下的理发店,花几块钱给简安剪了个小短寸。
这事儿简安是不知道的,因为他坐下来没多久就开始呼呼大睡,醒来后也迷迷糊糊,只感觉脑袋轻了不少。第二天一大早被林君曼从被窝里拉起来换衣服,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才后知后觉没了头发。
这一下又是惊天动地的哭啼。简安赖在家里不肯上学,学校的校车停在小区门口,久了不等人,林君曼没有办法,一手勾着小书包,扛起简安就往外走。
开校车的陈伯戴着个墨镜,沉默寡言,看着凶神恶煞,车里稍大点儿的孩子在他跟前都不敢调皮。林君曼把简安抱进车里,见隋遇一个人坐在第一排,好似看见小救星,将儿子和书包一齐塞给他。
简安从小被惯大,脸皮不是一般的厚,车里坐满了半大的孩子们,闹哄哄的,他只一个劲儿地哭,全不顾别人的想法。林君曼放心不下,急得满头大汗,这时候驾驶位的陈伯忽然探出头,眼睛从墨镜上方不冷不热地看了简安一眼,一句话没说,硬是止住了简安的哭闹。
于是,六岁的简安就在林君曼微笑的注视下,在陈伯假意威慑的吓唬中,坐在和他同岁但此刻假装不认识他的隋遇身边,听着后头仔仔穿透人群的热情呼喊,开启了他长达十九年的求学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