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业内首屈一指的慈善拍卖行邀请各大珠宝品牌举办盛会,落槌声频频,成交消息不断,隋遇兴致缺缺,看现场揭幕唯一一只鸽血红宝石戒指,不动声色坐了大半场的周如良终于有了反应,助理极有眼力,抬价果决。周围低语被刻意掩饰,仍在不经意间钻入耳内,惊叹有之,不解有之,艳羡良人亦有之。不出意外,明日的娱乐报将会刊登华云集团二公子豪掷千金为博美人笑的新闻,成为流传圈内外的一段佳话。处于话题中心的穆念荞眉眼疏离,好似习以为常,宝石浓郁刺目,极衬她的绛红色晚礼服。
明眼人再钟意鸽血红,此刻也或多或少觉出些不寻常,竞价的人渐少,拍卖师一锤定音,舞台落下帷幕。回程是周如良的司机开车,隋遇坐在副驾驶,听穆念荞和周如良在后座谈论公司事宜,周如良希望穆念荞能够腾出周末的时间,邀请她和隋遇前往森林半岛,华云新建的高尔夫球场在那边落地。
穆念荞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周如良知道她在等隋遇的回应,车内安静片刻,隋遇看向后视镜,淡淡开口,说自己已经买好回G市的机票,对周如良表达歉意。周如良很快说没有关系,“小遇有自己的事嘛,理解,等你有空了随时过来玩。”
穆念荞表示不解,“不是还没开学么?”
隋遇言简意赅,“夏令营。”其实不止夏令营。
轿车到达穆宅,周如良随行下车,朝穆念荞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克制地收回,隋遇视若无睹,和两人打过招呼后先行进门。刘伯跟在身后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生怕人在晚宴没吃上热乎的,隋遇摇摇头,扯下领结,问家里有没有茶叶。尽管不敢苟同大晚上喝茶的行为,但看少年一脸疲倦不欲多言,刘伯还是吩咐人翻出茶罐,泡了一壶上好的金骏眉。
穆念荞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隋遇坐在中央岛台的高脚椅上,手擎一碗红茶,热气缭绕间面容冷淡,从他的角度正好能透过落地玻璃窗看见大门外的喷泉。
穆念荞走到他面前,摘下首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什么时候学会喝茶了?”
“林姨和简叔爱喝,我有时候会跟着喝一点。”
“上次给他们寄了岭南的红茶,你林姨好像特别喜欢,过几天你再提两盒回去。”
隋遇说好。穆念荞轻轻摩挲碗沿,垂眸看着碗底鲜红的茶汤,问“怎么不想和周叔叔出去玩?”夏令营只是隋遇的借口,作为母亲,她不至于听不出是真话还是推辞。
“你喜欢他吗?”
被问得猝不及防,穆念荞愣了片刻,避不开隋遇直视的目光,无奈道,“小遇,成年人没有那么多的喜欢或是不喜欢。”
“周叔叔很喜欢你,”隋遇换了种问法,“你会喜欢他吗?”
穆念荞没有正面回答,“穆氏现在很需要华云的帮助。”
“所以你们只是交易?协议婚姻?华云答应给我们多少钱?周如良真的尊重过你吗?这么大的穆氏就指望着你一个人牺牲了?”连串追问直逼人心。
“隋遇。”穆念荞冷了语气,提醒他的口无遮拦。隋遇抿了抿嘴唇,收敛怒意,低声说抱歉。穆念荞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多年前的一意孤行,让隋遇从小远离家产争夺和商海浮沉是否是正确的决定,须知对于他们这样的家族,联姻只与利益交换有关,是以小换大的最佳方式之一,然而隋遇似乎不明白,并且无法接受。至于周如良的付出是真情还是假意,这不是需要她花费太多心思琢磨的事情。
“我以为你不会再次选择婚姻。”隋遇坦白,想到什么,苦笑道,“所以你和外公才这么着急送我出国吗?”让他缺席穆念荞和周如良的婚礼,在大洋彼岸无能为力,甚至无法以儿子的身份亲自送上祝福。
“不是的,小遇,在这件事上,我和外公没想瞒你,不然我今天也不会带你认识周叔叔。”穆念荞解释道,“出国是基于对你未来的考量,和其他人无关。”
一句一模一样的“和其他人无关”,隋遇不久前才从隋永志的嘴里听到。他觉得讽刺。
“可是你们在替我做选择的时候,有考虑过先询问我的意见吗?”十年前飞往G市的机票,破碎的家庭,如今穆笙的遗嘱,穆念荞的婚姻,还有一切准备妥当只需要他点头便能就读的名校,隋遇细数,从小到大,好像没有哪一件事情是真正由他做出定夺,包括与简安的感情,若要追根溯源,也和穆念荞对简家的态度转变不无关系。隋遇十七年的人生一帆风顺,偶有坎坷也能化险为夷,当下幡然醒悟,他出生在穆家,被冠以隋的姓氏,注定不可能平凡,所有人都为他指明道路,命运早在他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告诉他,人生海海,总有人需要戴皇冠,承其重,负重前行,没有退路,也不能回头。
“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穆念荞试图说明,话语不知道是对隋遇说,还是在劝慰自己,“这么多年,该过去的都过去了,我想重新组建家庭,周如良恰好是合适的人选。你放心,周如良尊重我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我和他不会有孩子——”
“我当然不是担心这些,”隋遇打断她,声音很轻,“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幸福,但绝对不是以联姻的方式。”因为亲眼见你踏入坟墓,又亲眼见你浴血重生,所以更加不希望你重蹈覆辙。婚姻失败的风险就像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隋遇不欲看到穆念荞再次深陷如履薄冰的痛苦。
谈话不欢而散。周如良抚摸穆念荞的头发,将女人轻拥入怀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茶叶是好茶叶,提神醒脑,隋遇失眠整夜,在清晨的曦光中拨通了隋永志的电话。
五日后,隋遇搭乘最早的航班飞回G市,到达云景小区时指针将将走过七点四十分。他输入1602的大门密码,换鞋,洗手,风尘仆仆,走进房间,撞见床单凌乱,薄被隆起弧度,简安整个人窝在他的枕头里,侧身睡得安然。隋遇将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坐在床边静静看了好久,手指拨开简安的头发,露出额头,掌心轻柔贴了贴脸颊,凑上去把人吻醒。简安迷迷糊糊,以为在做梦,听话地顺从,舌尖小心触碰,乖得不像话。直到缺氧难受,才呛咳着从梦中醒来,盯着隋遇看了半分钟,嘴唇还肿着,睫毛忽闪,先红了眼眶。
隋遇捧起脸蛋再想亲吻已经来不及,简安背过身蜷进枕被,将他的一只手心结结实实压在脑下,二十多天的思念无声,这是还生着气,却不让走了。隋遇动了动手指,摸到些微湿凉,心底生疼,索性合衣躺上床,亲了亲简安的耳朵,也不管他在听与否,自顾将近一个月的生活说了,从高层会议到觥筹交错,桩桩件件,日日夜夜,提及晏鸣和周如良,还有人间蒸发的温沉,只是免去了穆笙的安排以及与隋永志的对话,他认为至少眼下不是告知简安的良好时机。
“感觉你在过一种很新的生活。”身边传来闷闷的声音。隋遇能感受到简安的睫毛划过指尖的触感,频率时快时慢,很是扰人心弦。这与隋遇的真实想法不谋而合,但由简安亲口说出,让他没由来想起多年前在穆宅的一夜,彼时尚年幼的简安问他,“隋遇,你会走吗?”会离开G市,回到漂亮的穆宅,回到爱他的家人身边吗?隋遇记得当时自己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在过穆念荞帮他选择的人生,从前是,现在也是,未来可能依然是,所以过去任何时间他都未曾像此刻这样惧怕一语成谶的可能性,于是只能任凭本能将简安搂紧,整条胳膊麻到没有知觉也没敢动弹,喃喃自语,反复唤简安的小名,说我很想你。
隋遇的嗓音低沉,像催眠曲,简安努力让他说的每一句话入耳,想给予回应,奈何抵不过沉重的眼皮。再次沉睡前,简安终于释放原谅的信号,翻身钻进隋遇怀里,抵在他的颈窝,说“我再眯一会儿”,将隋遇的手腕捉得很紧,隋遇便用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发丝,呼吸的热气喷洒在简安的头顶,他闻到洗发露的清甜果香。舟车劳顿的疲惫上涌,隋遇阖上双眼,也随之陷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