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纪中与G大牵头承办暑期夏令营,辟出三层实验楼作教室,吃住在高三宿舍楼的西南区,一幢与红瓦白墙格格不入的旧楼,所幸里头翻了新,只需简单打扫便可入住。隋遇在这头整理床铺,简安往寝室转悠一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巧被推门而入的宁乐撞见,他收起慵懒劲儿,不悦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吧?”宁乐看上去心情很好,忽略简安的敌意,敲了敲木门上油印的数字,礼貌微笑,“402,我没有走错。倒是你,我们班有新的名额了?”
简安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走到隋遇的床边站着,像只护食的猫。很奇怪的,自从和隋遇在一起,宁乐的出现总让他浑身不得劲儿,尤其经温沉生日会上众人起哄那一遭,这人对隋遇的觊觎过于明目张胆,简安如今回忆只恨当时自己失了神,反应慢了八十拍。
隋遇的床铺在上层,见此情景,腾出只手摸了摸眼皮底下的小脑袋,被简安无情拍开。
得,又醋上了。
简安盯着宁乐往屋里去,在离门口最远的床边坐下,悄悄舒了口气,回头睨一眼隋遇,抬脚往外走。
“去哪儿?”隋遇问。简安气鼓鼓的,说别管。
“安安。”
跨出去的脚又收回来,简安不开心,但不想隋遇也不开心,于是站在门口没有动,看隋遇两步跳下床,拿上手机对他说“走吧”。简安问干嘛呀,隋遇说去找负责老师换宿舍。
“不用,”简安连忙拉住他,紧张地瞟了眼远处的宁乐,一脸严肃,小声说你不要以权谋私。隋遇觉得好笑,同样放低声音问,“那如果有人半夜爬我床,还偷看我换衣服怎么办?”欣赏到某人脸上精彩的表情。简安想了又想,最后警告似的瞪着隋遇,手在身前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这么凶,”隋遇捉住他的指尖,弯起嘴角,“谋杀亲夫啊。”
简安生怕隋遇肆无忌惮,话叫别人听了去,红着脸抽回手心,说“我要走了”。
隋遇终于放人,“入营手续在实验楼报告厅办理,去那里等我。”
“不等,”简安跑得飞快,几步外回头朝他做鬼脸,“我回家。”
目送人轻快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外,隋遇回寝室继续收拾,屋里没有其他人,宁乐打开柜子摆弄衣物,回想起撞破简安和隋遇恋情的那天。明明是露天的泳池,两人的亲密无间却好似在周身形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所有外来的喜欢和幻想尽数隔绝,丝毫不留情面。那晚的隋遇更像初具领地意识的头狼,因被触及底线,投来的视线无情冰冷,垂眸亲吻的时候又很温柔。
宁乐有好看的样貌,不错的家世,优异的成绩,常人中佼佼,也有可望但不可及的东西。
半个小时后,隋遇在报告厅的角落捡到拿宣传册狂扇风的简安。他看起来很兴奋,拽着隋遇的胳膊指了指大厅中央,乌泱泱一群人围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说是美国几所有名高校的老师。
“你怎么没告诉我优营可以直接出国交换啊,”简安责怪地看一眼隋遇,抖开手中的小册子,指给他看,“这些学校一般人考不上吧,咱纪中就是大气。”
隋遇拧开矿泉水瓶盖让简安喝水,手背碰了碰他因天热而发烫的脸颊,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你这么厉害,肯定可以拿到名额。”凉水下肚,简安舔了舔湿润的嘴唇,笑得眼睛弯弯,“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要是我出国了,谁来照顾你?”隋遇突然问。简安觉得自己被轻视,表情颇不赞同,挺了挺胸脯,“我会照顾自己,你小看我。”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头晕,觉得浑身难受,胃也不太舒服?”
简安一愣,迟钝地摸了摸额头,讶异于隋遇的警觉,“好像是……”
“你早餐没吃多少,现在嘴唇这么白,应该是低血糖。”隋遇剥了颗糖塞进简安嘴里,提出质疑,“你能照顾自己?”
简安有理说不清,正想岔开话题,手腕被隋遇握住,用了些力,听见他问,“安安,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国?”
隋遇问得突兀,也知道这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作出的决定,趁人还未回神,捏了捏简安的耳尖,说回家慢慢想,让他拿出手机,录入号码和备注。
“这是小刘哥。这几天我要上交手机,他找到温沉后如果联系不上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简安不免担忧,“我们要不要报警呀,这样真的能找到人吗?”
“不用,别担心,”隋遇说,“人如果是非法消失的,他爸不会坐视不理。找这么久还没找到,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被家里人,嗯,故意藏起来了。”他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温家家大业大,掌权人夫妻年年天南海北地飞,隋遇只从温沉的只言片语中猜过其父控制欲极强,看似对家庭教育不甚上心,家长会都由秘书代劳,实则对大小事了如指掌,说是监视也不为过。以他对上流社会家族的了解,左右不过温沉犯了事儿,被关在温家某处房产不让出门,至于具体原因暂时未明。
简安似懂非懂,不太理解有钱人家的思维方式,听见隋遇叮嘱他,“知道人没事就好,让樊潇也不要着急,你乖乖待在家,等夏令营结束,我带你去英国看望外婆。”
简安见四周没人注意,偷偷牵住隋遇的手,问五天后去临市是不是买的高铁票。隋遇说是,简安就凑上来,说我来送你。中午一点左右结束闭营仪式,下午三点半的高铁,隋遇的话里话外都在告知时间紧凑,简安假装听不懂,点点头,说“你要等我呀”。
隋遇有先见之明,却高估了温父的秉性。温沉的消息在夏令营开始后的第二天到达。像诈骗电话的乱序号码,言简意赅的地址,差点被当成垃圾信息处理,简安觉得几个字眼熟,一搜发现地点在城东的江畔山顶,G市有名的富人聚居区,觉得不对,试探地回复了个“你好”,几秒后,他接到备注为“刘宸”的电话。
温沉自七月二日起被关在温家坐落于半山腰的别墅家中,保镖二十四小时站岗,摄像头全景监控,在那之前的一个星期,他曾在G市一家私人医院中接受治疗,简安推算日子,发现刚好是践行局的隔天。时间过于凑巧,他想了想,抓起手机钥匙跑了趟樊潇家。
乍一听闻温沉的去向,樊潇的情绪很激动,与简安反复确认消息来源的可信度,求他带自己去见温沉。简安没有忘记隋遇的提醒,让他们安生等待开学,千万不要主动上门。眼见樊潇急得快要哭出来,大有直接杀去别墅区掘地三尺找人的架势,简安无法,给刘宸拨去电话。刘宸很谨慎,试图劝他们不要冲动,温家的保镖训练有素,冒险激进容易受伤,简安再三保证只远远看一眼,绝不冒失行事,才得了准信,和樊潇一同搭车前往目的地。
出租车驶上盘山公路,简安不放心,对樊潇说我们等会儿就待在车里头,知道他住在哪里就好了。不知道樊潇有没有听进去,他安安静静地望着车窗外,眼眶很红,简安觉得他状态不对劲,想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司机一句“到了”打断两人思绪,简安向外看,不防备樊潇动作很快开门下车,几步冲向不远处的保镖,被几招制服前挣扎着摁响了别墅的门铃。
简安哪里还顾得上,给司机甩了两张红的便匆忙下车,刘宸比他俩先一步到达,简安认出他的声音,听见他正礼貌地请求放人。保镖不为所动,简安赶紧上前说明来意,翻出与温沉的聊天框,证实自己与樊潇的同学身份。
“听说温沉生病了,我们来探望朋友,这不过分吧。”简安晓之以情。谁知保镖根本不吃这一套,倒是手下留情,松开了樊潇,打发他们离开。简安去拉樊潇,见人一动不动,随目光看去,多日不见的温沉正面色苍白地站在十几米外,瘦成了他们陌生的样子。
温沉犹豫良久,还是抬步朝大门走来。保镖作势要将樊潇和简安往后推,温沉眸一黯,冷声问你们在干什么,隔着门说话都不行吗。见人动怒,保镖有理难言,默默退到一侧,好歹给几人留出了半丈空间。
“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樊潇趴在铁栏边,还是沉默,直愣愣盯着温沉瞧,简安清了清嗓子,正欲寻些话头,忽听得樊潇开口,问“你怎么了”。
“不是看到了,我好好的。”温沉的语气透着些许不耐,“见过了就回吧,别再来了,很吵。”
“你怎么回事儿,”简安皱了皱眉,“发信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得了吧,死不了。”温沉嗤笑一声。
简安有点生气,忍下骂人的冲动,转而问你不是要出国吗。如今已经过了约定送机的时间,他不知道温沉是否已经改订机票。
这回轮到温沉不语。简安觉得奇怪,瞥见他垂在袖子里的指尖细微地发着抖。似是觉察到被人注意,温沉若无其事地将手插进裤兜,摆出平日里的散漫模样。G市的七月底正值酷暑夏日,他穿着宽大的长袖长裤,浑身上下只露出脑袋和半截脖颈。
“你真的没事吗?”简安忍不住问,迅速瞟一眼保镖,大着胆子道,“你别怕,现在是法制社会,真有事儿还有我们呢。”
温沉好像笑了一下,没回话。简安瞅一眼樊潇,替他把话说了,让温沉在家好好休息,出国前和他们说一声。
“知道了,”温沉挥挥手,“下次别来了。走了。”
“等一下!”樊潇急急出声。温沉脚下一顿,僵硬的背影停在原地。
“我还有话想说,温沉,”樊潇紧握门栏的指尖泛白,嗓音不自觉染上哽咽,“你能不能先转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樊潇不知道温沉在离开他的当天,被一通电话匆匆叫走后发生了什么,如今见人憔悴,眼底泛着青黑,被关在这毫无人气的楼阁里,他心疼得快要死掉。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温沉的冷漠又让他无所适从,有很多话想问,想说,想告诉他自己在公寓等了他很多很多天,已经准备和爸妈坦白,那晚其实没有喝醉,所有事情都很清醒地记着。而等到温沉转过身,没有情绪的眼神淡淡投来,樊潇只能问出一句话,“那天晚上你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温沉觉得烦躁,“那天我喝多了,不记得了。”
“要是你觉得受到伤害,我先跟你道歉。你忘了吧。”
“如果你只是想要赔偿,我可以给你转账。”
“五万够吗?还是你想要——”
“你闭嘴!”樊潇大吼一声,身形晃了晃,简安不明所以,站在身后扶住他的肩。他看到樊潇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嘴唇血色尽褪,整个人在阳光下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碎。“骗子。”樊潇胡乱抹了把眼睛,白净的脸蛋因愤怒而泛红,又骂了一遍,“大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