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一晚到最后,隋遇没有再说什么。毫无使用痕迹的安全套被丢进垃圾桶,隋遇给简安套上睡衣,拿来湿毛巾帮他敷红肿的眼睛。简安累极,倚在隋遇的肩头很快沉睡。凌晨,隋遇被简安的动静惊动,低头摸到一手的湿凉,好不容易把人叫醒,简安怔怔盯着隋遇,很久才回神。隋遇拨开他汗湿的额发,亲吻简安的眉心和眼睫,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听到你在叫我的名字。”隋遇说。简安没有否认,埋进隋遇的颈窝,小声求他,“可不可以不要问了。”隋遇心疼到连呼吸都痛,他可以什么都不问,被蒙在鼓里,甚至被欺骗,只要简安不再提分手。
简安再难入睡,快要哭出来,提出一个不算过分的请求,让隋遇抱得再紧一点。隋遇就差把简安嵌进怀里,像多年来哄人睡觉时一样顺着他的头发,直到简安的呼吸渐渐平稳,隋遇整夜未再合眼。
次日早晨,隋遇和简安在酒店分别,简安由刘宸开车送回G市,隋遇则直接赶往机场。退房前,隋遇站在门口看着简安,问他要不要亲。简安犹豫一会儿,踮起脚主动碰了碰隋遇的嘴唇,没有伸舌头。隋遇不太满意,又把人捞回来,握住后颈吻了个够,才哑着声音威胁,让简安乖乖待在家里等自己,哪儿都不许去。说是威胁,其实隋遇根本没底,觉得自己被判缓刑,脖子上戴着镣铐,铁链的另一端牵在简安的手里。简安却浑然不觉,胆大包天,居然反过来让他好好考虑。隋遇心烦,拒绝地很干脆,说这件事免谈,还实打实地吓唬简安,“不听话就让你下不了床。”简安一脸震惊,红着脸骂他禽兽。隋遇替简安拉开房门,心想也不是第一天想做禽兽了。
刘宸的车停在酒店门口,他降下车窗朝两人鸣笛,隋遇走过去弯腰对车内点了点头,叫他宸哥。简安在一旁有样学样,也跟着叫了声宸哥,嗓音糯糯的。刘宸在座位上直笑,简安脸热,轻哼一声,不理隋遇,两下钻进车子。隋遇探进来帮他系安全带,没有多余的动作,只退出时揉了一把毛茸脑袋,对刘宸说了句辛苦了。
简安抱着书包坐在副驾驶,和隋遇说再见,看起来很乖。后来隋遇无数次梦回,唯一的念头就是后悔,后悔忽略简安的反常,放他一个人回G市,后悔对人狠不下心,让简安恃宠而骄,一门心思要分手。以至于隋遇在两天后风尘仆仆返回云景小区,敲不开1601的门,电话打遍,才知道简安的外公病重,人已经随简勋和林君曼回到远在H市的老家。
隋遇很多年没回H市,对时间的感知全然陌生,路程的后半段靠在座椅上一睡不醒。加上守着简安的那一晚,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穆念荞催隋遇回穆宅,当着穆笙和一屋下人的面罚他下跪,骂他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不把外公和自己这个亲妈放眼里。几日前,穆氏的股东大会就正式接受永创资本的投资作出最终决议,推翻了穆念荞所有的计划,当天她还收到快递到家的留学申请材料,落着隋遇的署名,接到隋永志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对她生下聪明又听话的儿子表示感谢。隋遇给穆念荞提前打预防针,上飞机前便通过电话主动交代实情,直到面对母亲的斥责,十六岁的少年一声不吭,穆念荞骂累了,他才不疾不徐开口,问她执着于结婚的意义是什么。
“你经历过这么失败的婚姻,为什么还不死心?”隋遇不理解。穆念荞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解释婚姻作为利益工具所存在的价值,她只是疲惫地坐在沙发上,说“隋遇,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这个世界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可是,妈,”隋遇即便跪着,脊背也挺得直,“从小到大,我的每一个人生阶段,都是你在替我做选择。我听你的话学钢琴,接受你和我爸离婚的事实,离开外公,跟你去G市,再进入纪中读书,包括这次你和外公想送我出国,你们有问过我是不是真的喜欢、真的愿意吗?”
穆念荞一顿,刚想再说什么,一旁沉默许久的穆笙朝她打了个手势,示意隋遇继续说。隋遇咬了咬牙,语气冷静得可怕,“我知道你们爱我,做的决定都是为我好,但是我也有想快点长大、好帮你们承担辛苦的时候。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六岁小孩了,再过两年就是成年人,现在家里的公司出现问题,外公的年纪大了,身体还在恢复,你们让我怎么安心一个人待在国外?”
“隋永志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比你们清楚得少,但他毕竟是我爸,他的目的不过是想我毕业之后进入永创,为他守着家业罢了,这是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可以做到的事情。妈,如果能让你放弃结婚的想法,就算会后悔,我也一定会答应的。”
隋遇看到穆念荞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并没有觉出语言占上风的快感。他问,“就这一次,让我自己做决定,你们相信我,行吗?”
被欣慰与无奈两种心情同时纠缠,穆念荞的脸色有点苍白,“十年了,小遇,人的一辈子就这么长,你不希望有人在身边照顾妈妈吗?”
“希望的。”隋遇过了很久才回答,他低下头,眼眶渐红,嗓音也染上哽咽,“但是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
在穆念荞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隋遇就已经失去过一次。即便当年穆念荞独自寻死对他而言无异于被抛弃,只因为她是妈妈,所以隋遇很容易原谅,并且绝对不会让母亲再冒第二次险。
不知道哪一句话戳中穆念荞的软肋,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落泪,哭到缩在沙发一角,全不复平日的潇洒和骄傲。穆笙摇了摇头站起身,拿拐杖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隋遇,没说什么,由着刘伯送上楼休息了。隋遇在原地跪了一会儿,膝行至穆念荞的身前,给她递去纸巾。穆念荞几乎不会在隋遇面前展露脆弱,她总是雷厉风行,像个为家庭遮风挡雨的英雄母亲。而这一次,她手中的伞被隋遇轻轻接过,被告知你也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多年来积压已久的情绪便如开闸泄洪,痛快地释放了一场。
隋遇没有跪太久,穆念荞很快接受事实,大波浪一甩,又恢复成理智的冷美人,适才的悲伤仿佛一片羽毛只轻飘飘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于无形。她把隋遇拉到身边坐下,问“你走了,安安怎么办?”这回轮到隋遇沉默。穆念荞拍了拍他的手,让他跟人好好说。隋遇记在心上,可直到他到达H市的医院,看见抢救室门口魂不守舍的简安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简勋在门前焦躁踱步,林君曼面容憔悴,搀扶着外婆坐在墙边,隋遇没有惊动长辈,走到简安的身边,无声牵起他垂在身侧的手。
后来发生的一切有如掠影浮光,简安很艰难才从恍惚中醒过神来。由林君曼签字的病危通知书,外婆的昏厥,医生的“抱歉”,白布覆盖的人体,简勋伫立在原地久久不动的身影,所有的画面被串成一段黑白默片,简安的眼前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想上前抱住颤抖的林君曼,但是双脚动弹不得,医院的寒凉直窜心脏,冻得他四肢发麻,有人擦去他的眼泪,动作很温柔,像怕弄疼了他,后来那双手又抱住他,力道大得快要将他的肋骨挤断,那人在耳边反复说着什么,简安皱了皱眉,觉得那声音很遥远,远到他怎么都抓不住。
外婆病倒了,躺在床上整日以泪洗面。简勋和林君曼忙着联系火化,安排各项事宜,出殡也办得仓促。最后一程,外婆撑着病体相送,简安被隋遇搂着,早已泣不成声。当天晚上,简安发起高烧,在梦里不停地说胡话。隋遇叫醒林君曼,一阵折腾,给简安喂下退烧药,简勋也走进房间,看见隋遇在更换简安额头上的湿毛巾。他让隋遇去休息,换自己照顾,隋遇没有说话,固执地站在床边不肯离开。
简勋叹了口气,手搭上隋遇的肩膀,让他跟自己出去透透气。简安再次熟睡后,隋遇在屋里走了一圈,才在一楼的院子里看见简勋。四十多岁的男人破天荒点起了烟,火光明明暗暗,看到他来,又把燃了半截的香烟掐灭,开口说起穆念荞打来的两个电话。
“小遇啊,听你妈妈说你要出国了,去美国是吗?”隋遇说是,简勋点了点头,有些感慨,“想当年第一次见你,你才这么点儿大。”说着比划一番,笑道,“没有现在这么高,这么帅气。”
隋遇勉强扯了扯嘴角,直觉简勋有话要说。
“本来呢,有安安一个儿子就够我疼的了,你林阿姨当年生下他不容易。后来也是阴差阳错,叔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
“安安是什么脾气我再清楚不过,你俩一块儿长大,互相照顾,有今天的感情,叔叔很开心,也很欣慰。你还记不记得你妈妈回Z市之前,林阿姨哭了好久,最后还是你妈妈告诉她,你对安安有不一样的感情,才好不容易把这事儿揭过去,不然以你林阿姨的性格,指不定再闹上几天。”简勋提起林君曼,语气间都是温柔。
“虽然都说现在的老一辈没有年轻人的思想开放,但我们也不是没有见识的人。这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们一开始确实无法接受,后来想想,能遇上喜欢的人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况且我们知根知底,你还这么优秀,我们安安左右也不吃亏吧。就是开窍得晚,所幸结果不坏。”
“要是你们就这样顺利上大学,毕业后在同一座城市工作,一起搭伙过日子,也算是好事一桩。但是小遇啊,你不要怪叔叔。这话你林阿姨说不出口,一定叫我让你好好想想。等你去了美国,安安怎么办呢?”
安安怎么办,穆念荞也这样问。好像大人们都没有把出国当作简安的备选项,包括简安自己。隋遇在穆念荞面前还会说,他希望简安能和自己一起,然而这个晚上,在简勋温和的眼神注视下,隋遇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他没有办法对一个刚失去父亲的男人提出要求,比如带他最宝贝的儿子远赴美国,遥遥无归期,听起来有点残忍。
简勋看出他的犹豫,笑了笑说,“没想好也没关系,只是不管怎么样,叔叔都希望你尊重安安的选择。这条路很难走,我们都理解,实在走不下去,也不是你们的错。天快亮了,上去再睡会儿吧,今晚辛苦你了。”隋遇转身离去,简勋睡意全无,新开封的烟盒沉甸甸坠在口袋里,他答应林君曼节制地抽,心情沉郁,还是忍住了。身后响起脚步声,隋遇去而复返,简勋问他怎么了,少年眉眼沉静,透着股不合年龄的成熟,说出口的话像已经在心里过了千百回。
他说,“简叔叔,谢谢您和林阿姨的理解。我不是没有想好,只是在我的人生计划里,安安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我不得不小心翼翼,谨慎再谨慎。我很喜欢简安,也很爱他,是和对待家人不一样的爱,这件事我花了几年的时间才想明白,并且确认没有想错。”
“我想和安安一起去美国,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由我来解决,但是他好像并不愿意。”说到这里,隋遇气息有点不稳,“不过请叔叔放心,我不会做强迫他的事情。如果我们注定要分开,我可以等,我也绝对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