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简安没敢硬闯,有礼貌地等候隋遇开门。隋遇的头发很乱,呼吸微沉地抱臂靠在门边,显然是被吵醒。简安怯怯告知来意,“我房间的空调坏了,很热,可以借你的沙发睡一晚吗?”
床头开了盏小夜灯,简安站在微弱光线所能到达的范围里,隋遇可以轻易看清他微湿的额角和薄红的脸颊。
“我房间的沙发不睡人。”隋遇说。
被拒绝了,还是用这样拙劣的借口,同处一室果然不方便。简安低下头,心口钝钝的感觉不太好受,“好吧,打扰你了。”现在只能下楼找刘伯,希望还有空调正常运转的房间,Z市七月的夜晚真的很热。简安转身走进黑暗,在楼梯前放慢脚步,想等隋遇关门,不然会被发现自己连下个楼梯都要深呼吸才能做足心理准备。久不闻动静,简安扭头催他,“你不去睡吗?”
隋遇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估计是被催促得烦躁,丢下一句“床可以睡人”便进了屋。门没有关,留下丝丝凉气和柔软的灯光,简安踌躇片刻,看一眼寂静无声的楼下,最后还是趿拉着拖鞋走向隋遇的卧室。
床上有两个枕头,隋遇睡在其中一边。简安想了想,把自己的枕头放在沙发上,抱着被子爬上床,还懂事地将隋遇的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躺在了不及三分之一的床边。“可以关灯了。”简安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提醒隋遇道。
房间重新陷入漆黑。简安松了口气,空调的制冷效果极佳,体表的热意很快消散,他默默叮嘱自己好好睡觉,不要翻滚,不要做乱七八糟的梦,来回念了五遍,在蓬松枕被堆砌的安全空间里沉沉睡去。隋遇睁开眼,在静谧中耐心等待十多分钟,耳边一阵窸窣,一具温热的身体隔着被褥贴近来,嘴唇无意识地蹭蹭他的颈侧,像是终于寻到个舒服地后满意地停留。
次日,简安睡醒后发现自己裹成个毛毛虫样睡在原定位置,没有越界半分,证实了默念大法的有效性,大为高兴。隋遇不在房间,简安跑回客卧洗漱,下楼,张姨刚好端上最后一笼虾饺。穆笙抻开报纸,两只眼睛在老花镜后笑眯眯地瞧着简安,问他昨晚睡得好吗。简安乖巧答挺好的,又在穆笙离开餐桌去花园遛弯的时候,告诉刘伯昨天晚上客房的空调坏了。
“被热醒了吧,怎么没叫醒我?”刘伯哎哟一声,说除了几间主卧接的是独立电路,其他房间和中央空调这几天确实电压不稳。“今天我催催他们,先把电路修好。”简安弯着眼,腮帮鼓鼓地说谢谢刘伯。隋遇在一旁安静听完全程,放下咖啡杯,眼皮都没抬一下,起身上楼。简安望着他的背影,咀嚼的速度不自觉慢了下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吃得有点多。
午后,简安陪穆笙下了几盘棋,聊了会儿天,送老人家回房休息后,在隋遇的卧室门口驻足片刻,还是决定返回客房,想着通风凉快,门也没关,趴上床搂着枕头便睡了。依旧被热醒,简安满头大汗地下楼找冰水喝,从刘伯口中得到今晚可能仍旧无法使用空调的噩耗,以及坚持不懈的好心哄劝,委屈他先和少爷住两天。简安想,他倒是不委屈,但从近期的观察来看,隋遇大概率不乐意,毕竟不是谁都能忍受和前任睡在同一张床,关键还是被甩的一方,能允许他借住一晚已经是看在多年感情的份上。简安有身为客人的自觉,不愿刘伯再操心,于是点头应好,同时在心里盘算晚上开门睡觉的可能性。
简安在花园的秋千上吹着聊胜于无的夜风到很晚,穿着短裤,被蚊子咬了满腿的包。穆念荞敷着面膜下楼热牛奶,见状二话没说,抓着人喷下去小半瓶止痒喷雾,亲自盯着他上楼睡觉。隋遇卧室的门没关,简安在门口探头探脑没见着人,被凉爽的空气吸引,心想我就吹两分钟,总不至于这么巧吧。遂走进房间,大咧咧往床上一躺,舒服得长呼口气,想起隋遇的不近人情,又难过又委屈,差点儿就要掉眼泪,赶紧在冰丝被上打了几个滚,贪恋地吸了吸枕被间的香气。甫一抬头,见隋遇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简安吓得跳起来,胡乱将自己的被子团成一坨抱在怀里,说我来拿被子,拖鞋也来不及穿就想往外跑。
隋遇关心地询问,“空调修好了?”
当然没有。“修好了。”简安眼也不眨,“昨晚谢谢你,我先回屋啦,晚安。”
“知道鬼最喜欢去哪里么,”隋遇对他的感激置若罔闻,往前一步堵回简安的脚步,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意料之中看见里头一闪而过的惊慌。细细欣赏了会儿某人故作冷静的表情,他轻声道,“那些有人睡觉但没关门的房间。”
话音刚落,简安便拱着怀里的被子朝他身上挤了挤,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可怜巴巴地小声哀求,“隋遇,我今晚还能和你一起睡觉吗?”
这天晚上,简安获得隋遇的默许,亲自将房门反锁,也不再死守三分之一的界限,把被子铺开的面积扩大到两米宽大床的二分之一。躺在床上的时候,简安还在后悔错怪隋遇,他们虽然已经分手,但似乎可以继续做朋友,尽管他并不想承认。思及此,简安翻身面向隋遇,压在心底两年的思念没了顾忌,在暮夜的保护下如藤蔓般疯狂野蛮地生长,如果念想有实感,他想,隋遇现在一定会被缠缚得透不过气。
“我没想到你会回来。”简安说,“穆爷爷也不知道,还是宸哥告诉我们。”
隋遇将手臂垫在脑后,在黑暗中睁开眼,“想回就回了。”
简安感叹,“你回来得正正好,雪糕去到汪星也会很幸福的。”
“谢谢你。”隋遇突然道。
简安摇了摇头,知道他在说自己为雪糕办宠物葬礼的事情,“我也很爱雪糕。”
“这两年,你过得好么?”默然良久,简安鼓起勇气,还是把最想知道的问题问出口。他曾经无数次预设过隋遇的答案,无非好、一般,或者不好,或多或少都有评价,隋遇却说,“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忙碌也好,轻松也罢,说实话,隋遇从来没有尝试过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回望自己这两年的来时路。很多人从回忆中吸取教训,寻找存在的意义,以便整装待发,向未来前进。可是猝不及防被命运推上另一条轨道的他,彼时尚未做好充足的准备,离开G市前如何想尽办法甚至低声下气都打不通的电话,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简安脾气好性格软,对他却是有着比谁都狠都硬的心。隋遇在飞机上做噩梦,恨不能咬断简安的脖颈,将他的四肢戴上沉重的镣铐,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只能依靠自己的爱与恨苟延残喘。这些肮脏龌龊的想法,在踏上异国土地的那一刻,又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可悲地只剩下“简安会不会哭,眼睛又痛怎么办”,他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病入膏肓。因此,只是正常地呼吸、活着,都已经花掉隋遇很大的勇气,遑论教训、意义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大概不好吧。”隋遇随口道。尽管物质富足,有相熟的朋友,每天过得充实。简安本来就看隋遇不清,这会儿更是觉得模糊遥远,他摸了摸眼睛,是湿的。
“对不起。”简安说,自以为掩饰住微微颤抖的声音。对不起因为我的胆怯、因为害怕失去所以选择分手,对不起没有接到你最后一通电话,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两年。
简安向隋遇的方向靠近一点,“可以抱么?”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格外需要确认隋遇的存在,用感知心跳的方式。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简安的衣袖被眼泪不断打湿,可是忍不住,扯出难看的笑脸,状似语气轻松,不死心问,“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做朋友,意味着他可以重新取得隋遇的联系方式,聊天框里的消息不会附送红色感叹号,他们也许在节日互道祝福,简安的想念不再是得不到回音的信号。
一秒,两秒,一分钟过去,隋遇翻了个身,背对简安,嗓音没什么起伏。
“算了吧。”
“现在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