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简安在不久之后突然明白,为什么隋遇不愿意承认他的父亲,还让自己也远离他。只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穆念荞和隋遇搬来云景小区的第二年,隋永志开始频繁进出1602。简安听林君曼提过一嘴,他们从一个村里出来,年少便已相识,却无过多联系,只知道男人投资的产业在Z市发展迅猛,开豪车住别墅是不值一提的日常。关于他如今拥有的地位和财富,大家都心照不宣——当年若无穆家的看重和帮助,一个乡村穷小子是无论如何上不了台面的。
简安在电梯口遇见过隋永志,男人知道他是林家的小孩,会亲切地帮他摁键,替他挡开乘客的拥挤,问他上课学到什么知识,看起来是一个正常的长辈,就像仔仔的爸爸妈妈一样。可是他始终记着自己亲眼撞见的那一幕,还有隋遇对他的叮嘱,所以每次和隋永志分开前,男人想摸他的头,都会被简安矮身躲开。时间一长,男人能感受到简安的刻意远离,再见面时也懒得做样子,笑容都淡了几分。
外婆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关起门来过日子,柴米油盐才是真。七岁的简安似懂非懂,他以为隋永志的出现于隋遇而言是过上了和他一样有爸爸妈妈的幸福生活,可是他想错了。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与隋遇的钢琴声一起传入简安耳畔的,是男人和女人无休止的激烈争吵,以及器物撞击碰碎的声音。他在深夜里被一阵刺耳的玻璃破裂声吓醒,黑黝黝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他哭着跑去找林君曼,最后是被捂着耳朵,靠在林君曼怀里,昏昏沉沉流着眼泪睡过去的。
简勋和林君曼也会争吵,更多的时候是林君曼在说,简勋在听,为此他还颇为得意。简安偷偷笑过爸爸,简勋却说他不懂事。
妈妈才是家里的主心骨,我们男子汉受点委屈没什么,但不能惹妈妈生气。简勋对他说。
因此简安从来没见过这样翻天覆地的动静。他不知道隋遇在家的时候会不会害怕,又会不会受伤,听说有些大人会打孩子,他不希望隋遇成为那群没有爸爸妈妈疼爱的小孩之一。
简安尝试过很多次,但一直没有问出口,他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照顾别人的感受。自从有了这样的意识,他每次在校车上坐在隋遇旁边,都会得到那人投来的意味不明的眼光。
“你以后不要和我坐在一起。”隋遇看着仔仔走进楼道,叫住了前方低头不语的简安。
简安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我不要你的同情。”隋遇丢下一句话,快走几步超过简安,片刻功夫已经到了几米外。
简安愣在原地,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蹬蹬迈着小短腿气喘吁吁追上隋遇,抓着书包肩带非要他把话说清楚。
“你什么意思呀?”简安问,“我和你坐在一起,才不是因为同情你,你有什么好同情的?你有这么多钱,你家里有那么多漫画书,我,我同情小狗,同情阿黄我都不会同情你!”
隋遇比他高,走得比他快,他走一步,简安要追两步才勉强跟得上。书包很重,简安气势汹汹说完之后觉得累,本想停下缓缓,谁知隋遇在前头突然刹住脚步。
“你干嘛呀!”简安差点儿撞上去,更生气了。
半晌没听到隋遇的声音,简安奇怪,绕到他跟前,立时被他红红的眼眶吓得语无伦次。“我,你,不是,隋遇,你别哭呀,你怎么哭啦?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你要是不想听,我以后都不说了......不是,我以后都不和你坐在一起了,我和仔仔坐,我再也不抢你的位置了,你不要哭啊。”
隋遇倒也不是真的哭,只是连日来的情绪一时没压住,这会儿听见简安笨拙的安慰,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笑的,伸出手在他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我没哭。还有,你要和我一起坐,以后都要。”
隋遇总是这样喜怒无常,简安知道他的脾气,倒没想明白为什么他一会儿让自己不要和他坐,一会儿又说只能和他坐。校车上就那么点儿位置,当然是哪里有空位就坐哪里呀,简安没想那么多,不过隋遇向来是一个人坐,既然他这么说了,自己偶尔陪陪他也无妨。
“你和仔仔,还有其他班的同学,都是我的朋友,如果我只和你坐,那他们怎么办呀?”
隋遇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偏了头不看他,别扭道,“他们有他们的朋友,而我只有你。”
只有简安才能坐在他身边,这在隋遇看来是特殊的对待。可简安不这么想,入睡前还在为怎么帮助隋遇认识更多的朋友而烦恼。
隋遇仿佛习惯了这样的家庭氛围,他每天上学,放学,回到家雷打不动地弹钢琴,琴技突飞猛进,沉重的和弦有时候能把争执声完完全全地盖过去。
简安不再嫌弃他的琴声聒噪,甚至没有钢琴响起的晚上要翻来覆去才能睡着。他想,隋遇能一直弹下去总是好的,他至少不会感到孤独。
简安时常觉得,虽然隋遇住着很好看的房子,爸爸和妈妈都在房子里,有数不清的漫画书和汽车模型,背着很贵的书包,穿着同样很贵的鞋子,但他看起来却一点儿也不快乐。他经常一个人坐在车窗边发呆,对别人的友好视而不见,从来不参与他们的聊天,只有简安主动坐在他身边,或者给他塞糖果的时候,表情才会有些微波动。
这很容易让简安想起小区里那只无家可归的阿黄,一只白黄相间的小土狗,浑身脏兮兮的,没有遮风挡雨的住所,独自在露天流浪。
而小狗,总是会让简安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