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简安八岁那年的寒假以一个喷嚏为始,又以一夜失眠为终。
“阿嚏!”简安揉揉鼻尖。
仔仔根本躲不及,被迫接受洗礼,反应过来后嫌弃地擦脸,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
“对不起啊仔仔。”简安脸微红。
“到你了,快点。”仔仔催简安出牌。
一刻钟前,简安盯着电梯口的维修警示牌犹豫了半分钟,本欲直接打道回府,想到仔仔说他表哥从Z市直营店排老长队抢回来一套新卡牌,他心痒难耐,跺跺脚,捏紧小拳头,一鼓作气爬上了九楼。
出了一身汗,简安热得不行,干脆脱了出门前林君曼特意给他套上的羽绒服,在沙发上瘫了十分钟,便迫不及待和仔仔钻进了房间。
玩到正午,仔仔只赢了两轮,气鼓鼓地赶简安回家吃饭。简安蹦蹦跳跳下楼,被外头的北风吹一个激灵,才想起外套落在九楼。好心情消散十分之一,简安瞧一眼幽暗的楼道,决定珍惜生命,直接回家。
理所当然遭了林君曼一顿斥,简安冻得小脸煞白,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这下是骂也骂不得。简勋敞着棉衣在急诊楼跑上跑下,林君曼搂着烧得两颊通红,在药水作用下迷迷糊糊睡过去的简安,生气又后悔。
简安病了一个星期,刚痊愈没两天,H市一个电话打来,说外公生病住院,简勋和林君曼又匆匆忙忙收拾行李,把睡眼惺忪的简安捞出被窝,连同鼓囊囊的小书包一起塞进了1602。
“乖乖的啊,”林君曼边穿鞋边嘱咐简安,“听穆姨的话,妈妈爸爸很快回来。”
我也想回去看外公,简安表示。林君曼温柔地拒绝了他,给的解释是H市太冷,简安大病初愈,不宜奔波劳累和吹风。
穆念荞倒是很高兴简安住进1602,给他准备了几套隋遇的新衣服,一双新拖鞋,一个新水杯,和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在隋遇的床边放上新枕头,简安受宠若惊,像接受最高礼遇,眼睛亮亮的,攥着衣角边说谢谢穆姨。仿佛一夜之间多了个小儿子,穆念荞很满意。
隋遇从跆拳道馆回到家,换了鞋目不斜视进房间,看到乱糟糟的被褥,和桌上嘬剩半瓶的香蕉牛奶,被吓得不轻,以为遭了贼,跑去找穆念荞,才发现简安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他的新衣服,酒心巧克力黏糊了满手,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
简安见隋遇皱着眉走过来,主动伸出手问他吃不吃巧克力。
“你吃。”隋遇捉着简安的手腕,把半块带有牙印的巧克力塞进他嘴里,看他嚼巴嚼巴咽下去,才抽了张湿纸巾细细给他擦手。
“穆姨去买菜了。”简安告知,抬头看了眼穿着白色训练服的隋遇,有些心虚。
分班考已经过去许久,简安大大咧咧,坏事转头忘,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百试百灵的快乐秘方一旦放在隋遇身上,就莫名其妙没了作用。
隋遇抱着漫画书和汽车模型来找他的时候,在校车上和他坐在一起的时候,穆阿姨躺在医院里的时候,还有很多时候,简安都觉得隋遇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和全天下所有的好朋友一样,他们可以无话不谈,可以分吃同一块饼干,可以一起玩,可以在难过的时候抱抱。
但是也有时候,隋遇会突然生气不理他,不与他分享作业,不提醒他有分班考试,还会偷吃他的冰淇淋球。
简安知道自己懒,可能有点小气,所以埋怨隋遇也底气不足,同样知道隋遇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没什么朋友,可怜得像那只流浪阿黄。
但他仍希望隋遇对自己能像自己对隋遇一样好。至少他没有不愿意和隋遇分到同一个班,他也不会偷吃隋遇的冰淇淋球。
隋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轻轻应了声,肉眼可见心情明朗。
穆念荞的烧菜水平和她本人的样貌气质可谓天差地别。简安实在想不明白,漂亮的穆姨为什么可以把番茄炒鸡蛋做得那么咸。
隋遇仿佛习以为常,吃得面不改色。简安偷偷瞟一眼他,默默喝了口更咸的汤,心想以后要让穆姨和隋遇常来自己家吃饭。
简安睡得很早,隋遇的练琴时间便从两个小时缩短到一个半小时。
简安认床,在柔软的床垫上翻来覆去,坐起来又躺下,摇头晃脑地叹气,小羊数到第七十九只,最终把一旁昏昏欲睡的隋遇摇醒。
“隋遇。”黑暗给人勇气,遮去了面上的羞赧,简安想,他无法改变分班的结果,但可以分给隋遇一颗完整的冰淇淋球。
隋遇迟钝地唔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梦话还是在回应他。简安不太高兴,撑起身子凑到他脸前,眨巴眼睛拼命看清,隋遇阖着眼皮,根本没听他说话。
简安捏他的鼻子,人彻底清醒过来,问他怎么了。简安突然觉得委屈,“为什么我不理你,你也不会主动来找我说话?”
“你说什么?”隋遇笔直地躺在床的另一边,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姿势乖得像一条毛毛虫。简安扒了扒发烫的耳朵,支支吾吾半晌,隋遇才听懂。他很疑惑:“因为我觉得你不想和我说话。”
简安没法否认,但也觉出自己的无理取闹,不自觉嘟囔:“我不理你,你就不理我啦?”
隋遇不说话,觉得简安的问题很难回答。
“明明是你不想和我一个班,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呀,如果你不想在学校看见我,以后我就假装不认识你,但我们还是一起回家,这样总可以了吧?”简安很诚恳。
隋遇以为自己没睡醒,脑子一团浆糊,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纠正简安。于是掀开被子坐起身,打开小台灯,正襟危坐,决定从头开始解释。
“我没有不想和你一个班。”
简安啊了一声,这颠覆了他几个月以来的想法,于是指出纠结了很久的问题:“可是你,你不借我暑假作业,也不告诉我要分班考试,你、你就是不想让我考好。”他得出结论。
隋遇感到十分冤枉,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等委屈,甚至当年穆念荞和隋永志离婚的时候都没有。但他也很冷静,颇有耐心:“我在假期一开始就告诉你要认真做暑假作业,开学会有分班考试,你当时说知道了,然后下午就和樊潇出去玩了。”
简安努力回想,刚凉下去的脸颊又隐隐发起热来。隋遇和林君曼一前一后提醒,是他自己不上心。
“老师说会检查暑假作业,说明暑假作业很重要,你也知道考试出了原题,我不借给你,是想让你自己做,印象更深,我想你考好,我们分到一个班。”
“我也没有不想在学校看见你,我想和你说话,你不能假装不认识我。”隋遇继续说,“我们要一起回家,以后都要。”
简安自然很愿意,忙不迭点点头,还想再确认一遍,“我们还是好朋友吗?”
隋遇想了想,伸出大拇指碰了碰简安的额头,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简安不由分说给他盖章一样,肯定道:“当然是。”
接收到善意的信号,简安迫不及待回应,眼睛弯弯的,“开学我请你吃冰淇淋,你喜欢吃的那个。”
隋遇不是很想吃冰淇淋,但没有拒绝简安,也没有承认抢吃冰淇淋球的真实想法,因为主要问题已经迎刃而解,冰淇淋只是小事一桩,他相信简安也是这么想。
关了灯,重归于好的两个人窸窸窣窣躺下。简安觉得隋遇躺得有点远,于是往他那边挪了挪,嫌被子碍事,伸出一只胳膊,过不久又探出一只脚丫子,最后直接钻进了隋遇的被窝。
“我想和你靠近一点。”简安的身子很烫,软乎乎地贴着隋遇。没多久,一条腿不安分地搭了上来,手臂也无意识地紧紧抱着隋遇的腰。
隋遇突然想起简安床上有一只大白熊,穿着绿色的恐龙衣服,看起来很威风,其实傻傻的,还有点可爱。他觉得有点热,于是把两只手伸出被子,没有推开简安,兀自坠入梦乡。
简安又开始围着隋遇打转,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隋遇量身高,看到从前比他矮一截的隋遇就要追上自己,心血来潮也跟着一大早跑去跆拳道馆,裹着纯白色的训练服,哈欠打得没完没了,边扎马步边抹眼泪,逗得严肃的教练忍俊不禁。
穆念荞不下厨的日子,就带俩小孩下馆子,隋遇轻车熟路,坐下就报菜名,听得简安一愣一愣的,最后把冰淇淋甜点挖了个干干净净。
吃过饭后,穆念荞领着他们逛童装区。隋遇不爱逛街,家里的衣服都是穆念荞直接请品牌定制,再分季送上门,母子俩一起逛街的机会少之又少。这会儿得了理由,穆念荞跃跃欲试,在一家熟悉的品牌店里一口气薅了十几套衣服,让简安挨件试。隋遇等得实在无聊,也跟着挑了几件,极大地满足了穆念荞想给两个宝贝花钱的心愿。
导购员的脸笑开花,一边包衣服一边夸她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帅。穆念荞可是妥妥的冷艳大美人,闻言一撩乌黑的大波浪,眉梢是抑制不住的得意,矜持地说了声谢谢。
简安扭扭捏捏地拎着穆念荞递过来的购物袋,不知道此时的心情叫作受之有愧。穆念荞自认对付自家闷葫芦儿子时常会拿不准主意,但面对任何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小简安简直是轻而易举。
穆念荞装作很苦恼的样子,说如果简安不收下礼物她会很难过。简安怎么舍得让对他特别特别好的穆姨难过,慌忙点点头,把礼物抱在怀里不撒手。穆念荞摸摸他的脑袋说简安好乖。
外公的病情不见好转,简勋和林君曼的回程再次后延。当天夜里,简安又爬起来折腾隋遇。
“你说,外公会不会去世呀?”
裹成个毛毛虫的隋遇眼也没睁,好梦被扰,他有点生气,但听简安这么问,还是说不会。
简安半晌没吭声,也不知道相信没相信。隋遇感觉下巴被毛茸茸的东西蹭过,简安贴上了他的颈窝。
两人冰释前嫌后,简安愈发黏人,真正把隋遇当成了自家的大白熊,每晚手脚并用地缠住不放,穆念荞特意给他准备的斑点狗小毯子乱糟糟地堆在床尾,隋遇干脆收了起来。当然,简安完全是无意识的,而隋遇很快就习惯了。
眼下,他以为简安睡着,刚想掖掖被角,就听到简安小声问,隋遇,你爷爷去世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呀。
隋遇睁开眼,没有很快回答。
去年十一月,他在课上被班主任叫走,坐上了隋永志秘书安排的轿车。一路昏昏沉沉,中途接了个穆念荞的电话,直到站在熟悉的三层白砖红顶房前,隋榛替他换上浅色外衣,他才隐约反应过来,班主任口中所谓的“家里出事”意味着什么。
乡亲已经哭过一夜一天,隋遇生坐十个小时的轿车,是最后一个到达的隋家人。他第一次参加丧事,只知道缓慢地跟着队伍行走,跟在很久没见的隋永志身后,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伤心的情绪,平静地像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但没有人指责他的冷眼旁观,毕竟生离死别,孩子能明白什么。这是大人们的主观臆断,如果当时有人问和简安一样的问题,隋遇一定也会这么回答——
“我在想,那些人为什么要哭。”
穆念荞在电话里说,他出生的时候,爷爷很高兴,明明住不惯城市,还是瞒着儿子和儿媳,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从H市辗转到Z市。可是隋遇根本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残留的片段只关于父母和外公外婆,对于爷爷的印象,仅有三年前一个骨瘦嶙峋的模糊身影。
隋遇认为,一个人如果记得另一个人,记得与另一个人相处的日子,那么一定是因为这段回忆有什么东西延续了下来,至今陪在身边。他时常听见简安拒绝学游泳,自然地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口井,进而回忆起那幢漂亮的三层小楼,和只会叫他名字并对他笑的他的爷爷。
人的记忆真是令人捉摸不透。情感也是。没有记忆和情感的人,大概就能无坚不摧。
“你不想哭么?”简安问。如果外公离开自己,简安想,他会非常难过,也会非常想哭。但隋遇好像从来不会哭泣,至少他们相遇以来都是如此。
隋遇沉默的时间有些长,这次轮到简安眼皮打架。彻底闭眼前,仿佛察觉到隋遇心情的低落,简安强打精神,摸了摸他的脸颊,像要帮他擦眼泪,努力说道,“你也可以哭啊,我不告诉别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