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俊哥,我姐是不是超厉害?
庄俊起身走向车间,他一眼就看到林真初正猫着腰,拿着个小本子,专注地记录着新一批布料的参数,神情严肃认真,与刚进厂时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此时心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又悄然浮现。自从那晚办公室短暂的拥抱后,林真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潮兴出现过。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问,去打听。
庄俊走过去,没有打扰他,直到林真初记录完直起身。
“俊哥。”林真初看到庄俊,连忙打招呼,脸上还带着点熬夜的疲惫。
“嗯,”庄俊点点头,目光扫过运转的机器,“这批参数怎么样?稳定吗?”
“稳定,比昨天那批还好,汉斯都说OK!”林真初语气里带着自豪,随即又挠挠头,“就是有个别地方我觉得还能再微调一下,等这批跑完我试试。”
庄俊看着他,心中有些感慨。他靠在旁边的设备架上,语气随意地问:“阿初,从泉州来广州,进潮兴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林真初没想到俊哥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习惯!特别好!俊哥,真的,特别谢谢你当初给我这个机会。”
他话匣子开始打开了:“在老家的时候,我整天瞎混,我姐老为我操心,恨不得一天扇我八遍。来了这儿,虽然累,熬夜、学东西头都大了,但是感觉特别踏实,能学到真本事,还能帮上忙,感觉自己像个有用的人。铁柱叔、汉斯,还有大家,都挺照顾我的。”
庄俊听着,脸上露出些许欣慰:“是你自己争气。这次设备调试,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林真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他偷偷瞄了一眼庄俊,感觉俊哥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不像平时那样全部心思都在机器和订单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俊哥,你最近是不是和我姐闹矛盾了?”
庄俊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问?”
“就感觉我姐最近怪怪的。”林真初皱着脸,“她以前再累,来给我送吃的,也会跟你和铁柱叔打声招呼,聊几句。最近她把饭盒塞给我就走,一次都没进来过。问她,她就说厂里忙,累。俊哥,是不是你做什么了,惹我姐生气了?”
庄俊心想,原来她的疏远如此明显。他摇摇头,语气放缓:“厂里最近事情太多,我可能……态度不太好?”他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随即看似不经意地追问:“她厂里最近很忙?”
“何止是忙,简直是拼命。”林真初立刻被带偏了话题,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佩服,“金花姐那个厂,你知道的,活多工钱少。但我姐好像突然开窍了,不,是本来就厉害。她在裤子上弄了我们泉州钓艚船的图案,特别好看,结果你猜怎么着?被一个以前老泉州人,香港大老板看中了,当场就下了三千条的订单。”
他越说越兴奋:“现在我姐可厉害了,金花姐把她当宝贝一样,让她教全厂的人车那个布贴,还给她加工钱,一个布贴加三毛呢,我姐还说,她不只是自己加,还帮全厂的姐妹都把整条裤子的工钱涨上去了,俊哥,我姐是不是超厉害?”
庄俊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仿佛能勾勒出那个画面,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嗯,很厉害。”他低声说,“她好像一直都很能拼吼。”
“是啊,她就是拼命三娘。”林真初总结道,“以前是为了给我还那四十万,现在是为了……我也不知道为了啥,可能就是憋着一股劲,想做得更好,成为更优秀的人吧。陈伯那边她都去得少了,说等忙过这阵再好好学。”
庄俊沉默了。
林真初看了看庄俊,想到自己的姐姐,他每天都仿佛能看到两个在不同战场上同样拼命的人,庄俊在潮兴的生死线上挣扎,而姐姐林真真则在那个家庭式服装小作坊里,也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向上生长。
他们都背负着很多东西,都不敢停下脚步。
过了许久,“告诉你姐,”庄俊最终开口,“别太拼,注意身体。”
林真初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告诉她。”开玩笑,俊哥说的话他肯定要带到,而且说一句他会添油加醋带到十句的,放心。
庄俊轻轻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去忙吧。把参数调优的方案想仔细了,拿给我看。”
“是,俊哥。”林真初精神抖擞地跑回了工位。
稽查组的压力,家族的危机,工厂的重担,左右的一切,都让庄俊想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鬼使神差地驱车来到了陈伯的裁缝铺。
夜晚的铺子只剩陈伯还在灯下戴着老花镜琢磨一件旗袍的盘扣。
“陈伯。”庄俊推门进去。
“阿俊?”陈伯抬起头,有些意外,“这么晚过来?有事?”
“哦,路过,看看您。”庄俊目光扫过店里,并没有那个他想见的身影,“最近忙吗?”
“老样子。”陈伯放下手中的活,给他倒了杯茶,“就是真真那丫头,好些天没来了。说是厂里接了大单,天天加班到半夜。唉,那金花厂,真是把人当牲口用。”
庄俊的心轻轻一揪:“她蛮拼的。”
“何止是拼。”陈伯摇摇头,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赞赏,“那孩子,心里有团火。上次拿来给我看的那个什么,哦对,‘钓艚船’的图案的童装裤,真有灵气。听说就是那个小玩意儿,拿下了香港老板的大订单?还硬气地帮全厂女工加了工钱呢。”
陈伯絮絮叨叨地夸着林真真,每一个字都像羽毛一样,轻轻刮着庄俊的心。他越是听,那个发着光的形象就越是清晰,也让他越想见到她。
坐了片刻,庄俊再也按捺不住。他起身告辞:“陈伯,您忙,我先走了。”
他开车,径直去了金花服装厂所在的那条巷子。他将车停在远处,自己靠在巷口的阴影里,等待着。
深夜的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冷。终于,厂门口涌出下工的女工人群。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纤细的身影,低着头,步履有些疲惫地走在最后。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假装恰好路过。
“真真?这么巧?”
林真真闻声抬头,看到庄俊,明显愣住了:“俊哥?你怎么在这里?”
“哦,我来隔壁厂办点事,刚谈完。”庄俊随意自然,“正好路过。你刚下班?吃饭了吗?”
林真真摇摇头:“还没。”
“我也没吃。”庄俊立刻接话,“突然有点想吃火锅了。阿泰那边,好久没去了。一起?”
林真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也饿了。”
两人到了潮泰,阿泰走了过后,“老规矩?”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带着点熟稔的调侃。
庄俊“嗯”了一声,随即看向林真真,语气是征询,却也是肯定,“清汤锅,吊龙,肥胼,再来炸豆皮?”
林真真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他竟然还记得她上次多吃了几筷子的东西,她确实喜欢吃炸豆皮。她点点头:“好。”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然的熟络,“再加份生菜吧,解腻。”
阿泰笑着记下走开。
锅底很快端上,清汤滚沸,白色的蒸汽升起,隔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少许视线,却又奇异地拉近了某种距离。
庄俊依旧熟练地调着两碗沙茶酱,将其中一碗推到林真真面前。
“谢谢。”林真真接过,拿起公筷,很自然地开始涮肉,动作比上次娴熟了不少。她先涮了几片肉,习惯性地先夹到庄俊碗里,“俊哥,你先吃。”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庄俊抬眼看她。
林真真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耳朵微微发热,低头给自己夹肉,小声解释:“啊,平常和阿萍阿凤她们吃饭,都这样,习惯了,不好意思。”
庄俊没说什么,夹起碗里的肉蘸了酱,送入口中。
几口热肉下肚,身体暖和起来,气氛也似乎松弛了些。
“阿初,”庄俊忽然开口,“在厂里做得很好。汉斯夸他很有悟性,还跟我说想带回德国。”
林真真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听到自己孩子被夸奖的母亲:“真的?太好了。谢谢俊哥给他机会。他每次回家都念叨,说俊哥你厉害,铁柱叔仗义,汉斯师傅虽然凶但教真东西,他以前在老家可从没这么上进过,读书都没那么拼。”
“是他自己争气。”庄俊淡淡道,又涮了片肉,“你呢?听说你那个钓艚船的童裤订单,做得很顺利?”
提到这个,林真真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里带着成就感:“嗯,第一批三千条已经顺利出货了。金花姐现在对我挺好的。”她省略了其中的艰难和周旋,“港商那边很满意,又在谈下一个款的订单了。”
“恭喜,很棒吼。”庄俊举起手边的茶杯,以茶代酒,向她示意了一下,“第一步走稳了。”
林真真也连忙端起自己的茶杯,郑重地和他碰了一下。陶瓷杯发出清脆的响声。“谢谢俊哥。”她的感谢里,包含了太多。
几轮肉下肚,气氛越发松弛。
林真真看着对面默默涮肉的庄俊,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也未能完全化开。她听阿初提过只言片语,知道潮兴正经历的风波,银行抽贷、他二叔被抓、稽查组即将上门,她不敢细问,却能感受到背后的压力。
她忽然抬手,对阿泰喊道:“老板,麻烦拿瓶白酒过来。”
庄俊涮肉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眉头微蹙:“还喝?你酒量那么差,喝个三四两走路都走不稳。”
林真真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不好意思:“今天不一样。就想喝一点。”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固执的关切,“俊哥,我敬你几杯。什么都不用说,我敬你,你随意,行不行?”
庄俊看着她清澈眼底映出的慰藉之意,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阻止。
白酒上来,还是那种廉价的玻璃瓶。林真真熟练地开盖,先给庄俊面前的杯子斟满,然后只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她端起酒杯,神情异常认真:“俊哥,第一杯,敬难关,祝它快点过去,以后都是好日子。”说完,不等庄俊反应,她仰头就把那小半杯白酒干了下去,辛辣感冲上来,让她微微蹙眉,但忍住了没咳。
庄俊看着她这副“我替你喝掉一点苦”的架势,心底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敲了一下。他没说话,端起自己那杯满的,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滚入喉中,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释放。
林真真赶紧又给他满上。“第二杯,”她又举起自己新倒了小半杯的酒,“敬潮兴!一定能挺过去!”她先干为敬。
庄俊依旧沉默地陪了一杯。
“第三杯,”林真真想了想,眼神明亮,“敬我们!都在努力变得更好。”
三杯酒下肚,林真真脸上已飞起红霞,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但精神却越发亢奋。庄俊的脸上也染上了薄红,连日来的紧绷神经在酒精的催化下,终于有了些许松缓。
林真真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酒后的热切:“俊哥,我有话想跟你说,憋了好久了,想听听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