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只要我们行得正,谁也打不垮我们
几天后,三辆挂着白色牌照的桑塔纳车驶入潮兴厂区。
省税务局稽查组一行八人,由王副局长亲自带队。
他们的到来,带着一股不言自明的低压,仿佛不是来检查,而是来掘地三尺的。
庄俊早已带人在办公楼前等候,他穿着简单的工装,态度不卑不亢:“王局长,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潮兴指导工作。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账册凭证也都按年份、类别整理好了,请。”
简单的寒暄都省去。
王副局长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庄总,我们直接开始吧。鉴于庄国强案件的严重性和复杂性,我局决定对潮兴纺织及其关联企业,包括普宁老厂,近五年的所有账务、资金往来、进出口报关记录进行彻查。请你们无条件配合。”
“近五年”、“彻查”、“关联企业”这些词,砸在每个人心上。这明显是冲着挖出庄国忠时代的历史旧账,以及潮兴与二叔公司之间所有可能存在的非法资金、货物勾连来的。
潮兴会议室里,气氛降至冰点。
稽查人员不再是简单地翻阅账本,而是分成两组 :
一组死磕资金流,疯狂追溯潮兴与普宁老厂、与二叔公司、甚至与香港可疑账户之间的每一笔大额转账,要求提供所有合同和凭证对应。
另一组猛查物流和报关,将所有进口原料的报关单与仓库入库记录、生产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寻找任何“货票不符”,即走私货的蛛丝马迹。
第一天,稽查组就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 一年前,有一批价值约八十万的进口材料,其报关单金额远低于当时市场价。王副局长直接将单子拍在庄俊面前:“庄总,解释一下?这是典型的走私中低报价格偷逃关税的行为,这批染料来源是哪里?谁经手的?”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笔账发生在新老交替的模糊期,很可能是庄国忠或二叔的手笔!
庄俊背后渗出冷汗,但面上极力保持镇定:“王局,这笔业务时间比较久了,我需要一点时间调取当时的全部档案和经手人记录。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潮兴厂在我全面接手后,所有进出口业务绝对规范,经得起任何检查。”
第二天,稽查组在车间询问工人时,采取了更富压迫性的方式。
王副局长亲自盘问老仓库管理员老周:“老师傅,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以前你们老庄总的时候,从香港进来的布,是不是有些,嗯,手续比较简单?有没有货到了,单子后补,或者干脆有些布就没单子的情况?”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诱导性问题,意在撬开老工人的嘴,坐实庄国忠的历史走私问题。
所有旁听的工人都替老周捏了一把汗。
老周紧张地搓着手,额头冒汗,但他看了一眼旁边面色沉静的庄俊,想起了庄俊回来后的种种改革和强调的“正规化”。他咽了口唾沫,用带着潮汕口音的普通话,小声地回答:“领导,我就是个看仓库的,老板让收货我就收,单子都是办公室给我看我才看的,以前的单子有没有,我记不清了。但小庄总接手后,所有进来的货,都必须先有单子,对得上号,我才敢入库。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 。”
老周这话,巧妙地将“历史”模糊化,却无比坚定地肯定了“现在”的规范。
庄俊在一旁听着松了一口气,因为老周既没有正面否认过去,他怕激怒稽查组,又保护了他和工厂。
王副局长眯着眼,盯着老周看了几秒,没再逼问。他看得出这个老工人的紧张。接下来询问他听出了工人话里的核心,现任管理者庄俊是清白的。
第三天,稽查组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大规模约谈关键岗位的员工,包括林真初和李铁柱,问题极其尖锐,试图找到他们口供的矛盾点。
整个工厂人心惶惶,生产线虽然没停,但效率明显受到影响。
庄俊的压力达到了顶点。他知道,稽查组这是在用心理战,试图击穿他们的防线。
傍晚,他再次将核心骨干召集到车间:“我知道大家这几天被问话,压力很大,很憋屈。他们想查的,不是我庄俊现在干了什么,而是我父辈以前可能干过什么,想把我们潮兴的历史旧账,翻个底朝天。”
“但是,我们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越要挺直腰板!因为我们自己清楚,从我庄俊回来的那一天起,潮兴走的每一步,都是堂堂正正、依法纳税的!我们引进德国设备,不是为了继续走歪门邪道,是为了堂堂正正地织出好布。”
“他们查账,我们奉陪!他们问话,我们有一说一,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但属于我们的清白,也必须说清楚,老周昨天就做得很好!保护工厂,就是保护我们几百号人自己的饭碗。”
他看向每一个人:“从现在起,每个人回到岗位,打起精神!他们查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让他们看看,潮兴的工人,手艺好,只要我们行得正,谁也打不垮我们。”
这番话说到了工人们的心坎里。
工人们不再仅仅是害怕,更生出一种捍卫工厂清白和自身尊严的斗志。
最终,经过一周地狱般的稽查,稽查组虽然找到了几处庄国忠时代的历史瑕疵,但却无法找到任何庄俊接手后与走私案有牵连的直接证据。
稽查组王副局长下令死嗑潮兴的资金链,最后敏锐地抓住了异常,他很快发现了一笔关键的、数额两百万的进账。
“庄总,”王副局长指着账本,眼神锐利,“这笔标注为‘其他应付款-临时周转’的两百万,来源是哪里?为什么走账路径如此复杂?先进入你大哥庄文的个人账户,隔天又分三笔转入潮兴的对公账户?借款合同呢?利息约定是什么?”
庄俊后背起了冷汗,因为这个问题很致命!这直接点出了高利贷为了规避监管的典型走账方式,先通过个人账户过渡和账目处理上用临时周转来模糊。
不过,他很快恢复镇定,因为他早已料到会查到这里。
“王局,”庄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这笔钱是我向港澳潮汕商会荣誉会长庄世涛先生借的短期周转资金。庄老念及同乡情谊和我父亲当年的交情,在我厂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之所以通过个人账户,是因为庄老希望操作更快捷,避免繁琐的公对公流程,我们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和感激,同意了这种方式。这是我们财务处理不够规范,我们接受批评。”
王副局长觉得庄俊很狡猾,因为他这番话,巧妙地将“高利贷”包装成“德高望重的同乡长辈基于情谊的借款” ,并将违规操作归因于“尊重长辈”和“追求效率”。
“庄世涛?”王副局长当然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其能量和地位,这让他不得不更慎重一些。但他立刻抓住核心:“借款合同总有吧?利息怎么约定的?庄老虽然德高望重,但商业活动也要遵守规则。”
“合同有的。”庄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事先精心准备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份合同是庄俊和庄世涛心照不宣的“表面合同”。 借款金额:人民币贰佰万元整。出借人:庄世涛。利率:写的是年化12% 抵押条款:以潮兴厂部分设备作为信用保障,刻意回避了“原件质押”和“个人无限连带担保”这两个最显眼的非法条款。
王副局长仔细看着合同,眉头紧锁。合同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利率甚至显得很“公道”。但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事情绝没那么简单。
“年化12%?”他冷笑一声,指着那复杂的走账路径,“庄老如此‘公道’的利息,需要搞得这么复杂?庄总,大家都是明白人,这合同是给外人看的吧?真实的利息是多少?是不是月息三分?甚至更高?”
庄俊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因为王副局长直接撕破了他的伪装,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或承认:“王局!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庄老是我们潮汕商界的旗帜人物,他一向提携后辈,重信重义,您不能因为走账方式非常规,就怀疑庄老和我们潮兴在做非法勾当,这白纸黑字的合同在这里,年化12%,您可以去问庄老本人核实,如果您有证据证明我们存在高利贷行为,我庄俊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但没有证据,请您不要做有损庄老和潮兴声誉的推测。”
他赌王副局长不会轻易去直接质问庄世涛这种级别的人物。他将“尊重长辈”和“维护声誉”作为盾牌,硬顶了回去。
会议室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王副局长死死盯着庄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庄俊此时显得异常坦荡。
就在这时,李铁柱又带着人进来添茶水,短暂地打断了庄俊和王副局长两人的谈话。
王副局长知道在合同和走账方式上很难直接钉死庄俊。他换了个方向,指向账目:“好,就算利息是12%。那这笔利息支付了吗?怎么支付的?为什么账上没有体现支付记录?”
庄俊心中早有预案:“王局,借款期限是三个月,到期后一次性还本付息。所以利息尚未支付,自然没有支付记录。”
这完美解释了账上为何没有那高昂的月息支出痕迹。
王副局长再次被顶了回来。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准备极其充分、心理素质极强的对手。 似乎都被预判并有了解释。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合上了那份合同:“庄总,你很会说话。这笔借款,我们会重点记录备案。希望你到期还款时,支付利息的方式和金额,能像这份合同一样‘规范’。”
这既是警告,也是暂时放过的信号。但是庄俊知道,真正的重点可能不在这里,而在别处。
“谢谢王局提醒,我们一定规范操作。”庄俊恭敬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