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他扛住了最大的风暴,他守住了潮兴的现在
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审查,稽查组显然将重心完全放在了挖掘潮兴与二叔庄国强走私案的关联上。
王副局长将一摞厚厚的单据重重摔在桌上,那是几年前普宁老厂与香港某公司的贸易记录。
“庄总,解释一下。”王副局长带着权威,“这批标注为‘样品’的进口高级面料,数量远超常规样品范畴,其最终流向,多次与你二叔庄国强控制的销售公司重叠,收货方签名,多次出现你父亲庄国忠的名字,这你怎么解释?这根本不是独立的贸易行为,这是典型的走私链条分工!”
庄俊知道,终于来了,王副局长的矛头直指核心,几乎要将他爸庄国忠定性为走私共犯,而他不能否认这些历史事实。
他站起身,没有看那些单据,而是目光坦荡地看向王副局长以及所有稽查组成员:“王局,各位领导。我不否认这些历史记录的存在。”他开口第一句,就让所有人一愣。
“我父亲庄国忠先生,以及我二叔庄国强,他们在过去的特定时期,确实采用了一些不那么规范的贸易方式。这一点,我作为儿子和侄子,无法为其辩解,那是他们个人的选择和行为。”
他必须先承认历史,切割责任,姿态放低。
“但是,请各位领导明确一点,所有这些记录发生的时间节点,都在我庄俊正式全面接手潮兴纺织厂之前。”
他拿起一支笔,走到白板前,画出一条时间轴。
“请看,这是时间线。这一边,是所有您手上这些单据发生的区间,是我父亲和二叔主导经营的时期。而这一边,”他在时间轴上重重地划下一条分界线,“是我从香港归来,正式接手潮兴厂,创办广州潮兴纺织公司,是进行全面整顿的起始点。”
他转身,看向各位稽查领导:“从这一天起,我庄俊在此向各位领导郑重承诺:潮兴纺织厂的所有进出口业务,全部依法报关,依法纳税,所有与庄国强的公司的业务往来,全部彻底切断,所有财务流程,全部规范透明。”
“我引进昂贵的德国设备,不是为了继续走偷税漏税的老路,是为了堂堂正正地做出最好的产品,去国际市场上竞争。如果我还想走走私的老路,我何必投入巨资升级设备?”
何必把自己逼到需要借高利贷去付尾款的绝境?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王副局长紧紧盯着他,试图找出这番话里的漏洞。
仓库管理员老周听到这话,直接从人群中再次站了起来:“领导,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不说假话,阿俊接手前,确实有些糊涂账。但阿俊回来那天起,就立死规矩:所有货,不见正规单子,不准入库。谁放进来,谁滚蛋。这规矩,雷打不动。厂里所有人都知道,不信您真的随便问哪个工人都行。”
林真初也挤了进来。他因为年轻,有些紧张:“领导,我是负责新设备调试的。俊哥要求我们,所有用料必须登记清晰来源批次,和报关单完全对应,因为新设备对原料要求极高,一点差错都会影响布面质量。我们绝对不敢用任何来路不明的料子。”
一个老工人,一个年轻技术员,一个用经验和忠诚作证,一个用技术和数据佐证,他们的证词高度一致,极具说服力。王副局长沉默了。他翻阅着眼前庄俊画出的清晰时间轴,听着工人们朴实却坚定的证词,再对比庄俊接手后规范无比的账目和眼前这个清朗的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挖不到庄俊本人参与走私的铁证了。
历史问题确实存在,但现任管理者确实做到了彻底切割和规范经营。
良久,王副局长合上了最后的卷宗,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他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忐忑不安的潮兴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庄俊身上。
“庄总,”他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官方严肃,“根据我们这些天的调查,暂未发现潮兴纺织厂在你接手后,与庄国强走私案存在直接关联的证据。”
一句话,让所有潮兴的人几乎虚脱。
“但是,你父亲庄国忠先生的历史问题,以及普宁老厂可能存在的遗留问题,我们会上报相关部门另行处理。希望你引以为戒,好自为之。”
他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稽查。在经过庄俊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意味深长地低声说了一句:“庄总,那两百万‘周转金’,到期还款的时候,规矩一点。 别刚送走我们,又惹上别的麻烦。”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稽查组一行人,离开了潮兴厂。
庄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王副局长最后那句话,刺破了他刚刚放松的神经。他知道,关于厂里的生死存活危机,远未结束。
但他扛住了最大的风暴。他守住了潮兴的现在。
工人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纷纷围上来。庄俊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三个月,给我拿出最好的布,我们的厂才能活下去。散了吧,回到岗位上去。”
人们散去,充满了干劲。
林真初看着庄俊独自走向车间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佩。他今天亲眼见证了他的俊哥,如何用智慧、坦诚和担当,顶住了那么大压力,守护了所有人。
庄俊走到那台德国设备前,手掌轻轻按在机架上,喃喃自语:“爸,你留下的烂摊子,我替你扛了。接下来,潮兴的路,由我来定。”
他回到办公室,亲自写了三份信,一份给了市经贸委,给市对外经贸委,给轻工业局的紧急情况报告。就写关于广州潮兴纺织功课国际技术壁垒获海外订单,协调短期融资困难的紧急报告。
他重点强调了“出口创汇”和“国际技术壁垒”这两个在现在极具分量的词。
然,正值潮兴全力组织生产,以赴交期之际,突因我亲戚庄国强个人涉嫌违法行为,引发金融机构风险预警,原定工商银行后续贷款被暂停,导致企业面临短期流动性极度困难的局面。
此举虽为银行合规操作,但客观上已对我司履行海外订单、保障如期出口、维护国家外贸信誉造成重大潜在影响,且可能导致一家刚刚实现技术突破、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创新型民营企业错失发展机遇,甚至濒临倒闭,涉及数百员工就业岗位。
庄俊的措辞考究了很久,最终才决定这么写,将潮兴的困境与国家外贸信誉、员工就业、创新型民企这些宏观议题绑定,瞬间拔高了事情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鉴于上述情况,恳请领导高度重视,急企业之所急,能否出面与市工商银行协调,基于我司实际经营状况和出口订单保障,吁请银行方面:一、 对我司已发放的1800万贷款,给予三个月暂缓催收的缓冲期;二、恢复后续1000万贷款的评估与发放程序,支持我司完成出口订单,实现资金良性循环。
并承诺,所有资金将专项用于出口订单生产,并接受银行及政府相关部门全程监管,有信心、有能力按时保质完成订单,以实际经营成果回报各方支持,为我市出口创汇和纺织产业升级做出应有贡献。
这三份写完就马不停蹄送到对方手,庄俊知道,他现在必须和时间赛跑,稽查组都已经澄清了,在银行正式下达催收通知之前,让政府方面了解情况并介入。
接下来,是煎熬的等待时间。庄俊坐立难安,一次次看向电话。
第二天上午,就在庄俊几乎绝望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终于响了。是市外经贸委一位处长的来电,“庄总,你们公司的报告我们看到了。情况我们了解了。出口创汇是大事,技术突破不容易啊。我们委里已经和经委那边沟通了,会尽快和工行那边开个协调会,了解一下情况。你们自己要稳住生产,不要自乱阵脚。”
虽然没有明确承诺,但“开协调会”这几个字,庄俊就够了。因为政府召开银企协调会等于就是出面协调,为企业的信誉和前景背书,大大降低了银行的风险顾虑。
在地方政府方面,他们的考量是国家急需外汇储备来购买国外先进技术、设备和支持国家建设,一个企业,尤其是民营企业,如果能生产出高质量,高附加值的产品,攻克技术壁垒生产优质布,能直接赚取外汇,获得海外订单,最好能成为行业技术标杆,替代进口。
这样的企业不是“心头肉”而是“金疙瘩”。他直接关系到地方的GDP,税收,就业和最重要的政策业绩,他们一定程度上是会保护和支持这样的企业,这是他们的核心经济工作之一。
几乎在前后脚,庄俊接到了工行周行长的电话。
周行长的语气明显复杂了许多,少了之前的公事公办,多了一些无奈和提醒:“庄总,你动作很快啊。上面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协调会的事,我知道了。我给你交个底,银行的规矩不能破,那1800万的催收程序已经启动了,我很难完全喊停。”
庄俊的心又提了起来。
周行长话锋一转:“但是鉴于你们公司情况的特殊性,尤其是确实拿到了有价值的订单,我可以试着在内部沟通,将催收力度‘控制’在最低限度,要求你们按时支付利息,并争取在协调会上,推动对第三批1000万贷款的重新评估。这已经是我目前能做的极限了。最终结果,要看协调会的结论和你们订单的最终落实情况。”
挂了电话,庄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银行之所以抽贷的根本原因是风险不可控,因为如果他也涉嫌走私,那就是血本无归。
庄俊清楚,一旦稽查组澄清,企业本身是清白的,那法律风险就会解除,只要他的技术难题都攻克了,就意味着设备能产生效益,不是一堆废铁。那还款来源就明确了,拿下真实海外订单和有未来现金流作为保障,银行的评估大概率会180度转变,他们会从如何回收贷款减少损失变为如何支持优质客户赚取利息并发展长期关系。
他的时间很短,想要成功,必须稳定核心队伍、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是重中之重。
庄俊召集管理层开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管理层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焦虑。
庄俊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每一位核心骨干:老厂长李铁柱、表哥兼销售经理庄晓城、财务经理、生产主管,以及被他特意叫来列席的林真初。
“稽查组这关,我们暂时熬过去了。”庄俊舒了一口气,“但真正的生死战,现在才开始。我们只剩下不到三个月,我们必须把最好的布变成订单,变成现金!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众人沉默点头。
“我知道大家累,压力大。所以,光喊口号没用,得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奔头。”庄俊看向财务经理,“从下个月起, 所有一线工人基础工资不变,但工资统一上浮5%。 机修、电工、质检这些关键岗位,设‘技术维稳特别津贴’,每人每月两百块!钱不多,是我庄俊的一份心意。”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厂里现在这么难,老板不想着怎么省钱,反而要加钱?
庄俊继续扔出重磅炸弹:“但我庄俊话放在这,只要三个月后,我们的高端提花布订单能按期、保质、保量地交付并顺利回款。所有人,包括在座的各位和车间每一位工人,额外多发一个月的全额工资,作为年终绩效奖金。这笔钱,我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会发。 ”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哗然,加薪加奖金!在工厂最困难的时候,老板非但不削减开支,反而拿出真金白银激励大家,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魄力,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阿俊,这压力是不是太大了?”表哥庄晓城首先担心的是资金。
庄俊没有回复庄晓城,他压力是大,就是因为压力大才要搏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最关键的是人心和效率,人心散了,效率低下,潮兴死得更快。
这笔投资,必须花。
李铁柱一拍桌子:“干,阿俊你有这个魄力,我老李这把骨头就陪你拼了,车间那边,我去说,谁要是这个时候掉链子,不用你开口,我第一个让他滚蛋。”
财务经理也推了推眼镜,咬牙道:“钱的事,我想办法挤、想办法调度,保证激励方案按时发放。”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车间。原本因为稽查而人心惶惶的工人们,瞬间沸腾了。
“加工资?还有奖金?”
“真的假的?厂子都这样了……”
“阿俊亲口说的,铁柱叔也保证了。”
“拼了,为了奖金,也为了厂子,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