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走了你就别后悔,我看你能飞出什么名堂
庄俊不知道车间的沸腾。
他站在会议室中间,没有废话,直接拿起一支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唰唰写下了三行字:疵点:28个/百米 -> 13个/百米;停机:-15% ;电耗:-8% 。
写完之后,他扔掉了粉笔,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各位,厂子能不能活过这三个月,就看我们这些人了。”他指了指黑板,“就这三条!一个月!必须做到!”
他看向李铁柱:“铁柱叔,您是老江湖,车间里没有您摆不平的事。这个技术攻坚小组的组长,您来当。谁掉链子,您骂娘;谁有困难,您协调。我要的是结果。”
李铁柱胸膛一挺,花白的头发似乎都抖擞起来,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阿俊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就摞这了,哪个扑母仔敢在这个时候偷奸耍滑,不用你开口,我拿扳手敲碎他的头。”
庄俊点头,目光转向汉斯和林真初:“汉斯先生,阿初。技术上的事,就拜托你们两位。汉斯先生,请您拿出最严格的标准,告诉我们最好的布应该怎么织!阿初,你负责把汉斯先生的标准,变成机器能听懂的话,变成工人能记住的规矩!我要看到每天的数据,每一个疵点都要找到原因。”
汉斯走上前,罕见严肃地说:“庄,没有问题。这台机器,是好机器。以前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是管理的问题。现在,我们一起来解决它。林,很聪明,我们一起工作。”他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
林真初瞬间感到巨大的压力和责任,重重点头:“俊哥,汉斯先生,我一定尽全力!我虽然还不熟,但我一定把数据盯死。”
庄俊最后看向在场那几位工人:“各位老师傅,你们是潮兴最好的工人。新方法、新标准,由你们最先试用、掌握。你们出了成绩,全班、全车间都会跟着你们学,你们就是种子。”
一位叫阿强的老工人代表大家站出来,嗓门洪亮:“小庄总,您放心,加了钱是情分,保住厂子是本分,道理我们都懂。这三个月,我们不吃不睡,也给您把指标啃下来,弟兄们,是不是?”
“是!”几位代表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数日后,车间。
林真初满头大汗地趴在一台刚停下的提花机旁,指着布面上的一个疵点,对汉斯和李铁柱急切地说:“汉斯先生,铁柱叔,你看!这种‘双经’疵点,这小时出现了三次,我查了记录,都发生在第三号综框提升的时候,我觉得可能是导轨间隙或者传感器灵敏度的问题。”
汉斯拿出千分尺仔细测量,点头:“林,你的判断,很大可能正确,李,需要安排保全马上调试这个点位。”
李铁柱立刻扭头大吼:“保全组,死哪去了?过来,照阿初和汉斯先生说的搞,五分钟内搞定。”
阿强所在的车台旁,挂起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当日产量和疵点率。另外一个工人阿刚正和一个工友争论。
“你这个手法不对,小庄总说了,引纬时要稍微顿一下,你看你,求快,疵点就多。”
“哎呀,慢一点产量跟不上啊。”
“屁!你看我的,又快又好,关键是手感,手感懂不懂。”
庄俊巡视车间,看到一个年轻工人在非生产区域忘了关灯,他正要开口,旁边一位老师傅已经劈头盖脸骂了过去:“扑母仔,电费不要钱啊?小庄总的钱不是钱啊?赶紧关了,下次再看见,罚你扫整个车间厕所。”年轻工人吐着舌头赶紧跑去关灯。
庄俊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那位老师傅的肩膀,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当庄俊看着疵点报表上那条缓缓下降的曲线,嘴角却终于勾起了一丝久违的的弧度。
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这支被他用金钱和信念武装起来的队伍,正在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与此同时,金花服装厂。
林真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在缝纫机上快速移动,重复着千篇一律的车线动作。
长时间的重复劳作让她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有些微微发抖,手腕酸胀。
她看着眼前流水般的半成品裤子,眼神有些空洞。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那晚火锅店,庄俊说的话:
“你不能永远待在金花厂那个小作坊里…你需要走出去,看到更多,学到更多……”
“去系统的学习设计,投资你自己。”
“你的未来,一定比你想的还要广阔。 ”
这些话语像种子在这嘈杂压抑的环境里悄然发芽,与她眼前机械麻木的现实形成了的对比。
一辈子?难道自己的一辈子,就要在这轰鸣声里,在金花的呼来喝去里,在永远赶不完的订单和微薄的计件工资里耗尽吗?她感到一阵窒息。
就在这时,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金花姐脸色铁青地冲了出来,显然是刚挨了客户狠狠的骂。她环视车间,一眼就看到正在揉手腕的林真真。
“林真真!你还在磨蹭什么?看看你这速度,整个流水线就等你这里,港商那边催命一样催,要是延误了交货期,扣了钱,从你们所有人工资里扣!”
若是以前,林真真或许会忍气吞声,加快速度。
但今天,积压的疲惫、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心底那股被庄俊点燃的不甘,冲了上来。
她停下机器,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金花,附近几个工位的人都下意识放慢了动作听她说话:“金花姐,我的速度一直是这条线上最快的。延误交货,是因为你接单量远超我们产能,不是我的问题。”
金花没想到一向闷头干活的林真真敢顶嘴,愣了一下,火气更盛:“你还敢顶嘴了?速度快了不起啊?没有我这个厂给你饭吃,你能有今天?让你加点班怎么了?委屈你了?”
“吃饭?”林真真站起身,眼神里透着决绝,“金花姐,我谢谢你当初收留我。但我林真真来广州,不是为了永远做一个计件工,每天加班到手指发抖,还要被你呼来喝去的。”
她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郁气全部吐出,声音十分坚定:“我不干了。辞职。”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工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真真。她可是厂里的“财神女”啊,她还帮大家加了工钱。
金花也彻底懵了,脸上的怒气瞬间被错愕取代。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骂的不是普通女工,是厂里的摇钱树,港商的订单可都是冲着她设计的图案来的。
“真真,”金花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甚至挤出近乎讨好的笑容,“你看你,说什么气话呢,姐就是这急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姐跟你道歉,道歉行不行?今晚加班费,我给你算双倍。不,三倍。”
她上前想拉林真真的手,被林真真轻轻躲开。
“金花姐,我不是在说气话。”林真真的语气异常平静,“我是认真的。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车衣服。我想去学点真正的东西。”
金花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学东西?在这里不能学吗?你看,你现在都能设计图案了,姐以后都让你设计,给你提成,比你去哪里不强?真真,你别冲动,离了我这厂,你出去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旁边的工友娟姐忍不住开口劝:“真真,再想想吧,现在工作不好找啊……”
另一个工友阿丽也眼圈红红地说:“真真,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那个香港老板要是只认你的设计,大家不就少了很多活吗?”
林真真看着这两位平时对自己多有照顾的姐姐,心里一软,但还是摇了摇头:“娟姐,阿丽姐,谢谢你们。但我必须走。”她看向金花,最后说道:“金花姐,这个月我已经做完了,工资你能不能结给我?辞职,我是认真的。”
说完,她不再看金花那张变幻莫测的脸,也不再听工友们的劝阻,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很久的喝水杯、一小盒润手霜、还有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庄俊最早送她的设计书。
她的动作很慢,整个车间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震惊,有不舍,有羡慕,也有不解。
金花看着她真的开始收拾东西,脸色彻底垮了下来,知道再也挽留不住了,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跺脚骂道:“走!走了你就别后悔!我看你能飞出什么名堂!不知好歹的东西!”
林真真仿佛没听见,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将东西仔细装好,然后对着娟姐和阿丽姐,以及所有望着她的工友们,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姐姐妹妹,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照顾。各位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