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吃哑巴亏
第二天,林真真不再看报纸,她在离住处就近的城中村晃荡,她之前就注意到有很多小服装厂,在门口贴着招聘启事。
一个破旧的楼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招工:小工,手脚麻利,细心,可学裁剪打版辅助。
招工启事上那“可学裁剪打版辅助”几个字吸引了她停住了脚步。她整理整理衣服,走进了工厂。
一个精瘦、叼着烟的中年男人刘老板,正对着一个车工骂骂咧咧,听到有人来,三角眼扫过来: “做什么?买布还是找人?”
林真真努力挺直腰背:“老板,看到招工,我想应聘小工,可学裁剪打版辅助的那种。”
刘老板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福建妹,打工过没?会不会做?这里不是撒尿玩泥沙,要卖力干活的。”
林真真尽量表现得十分老成:“做过,帮家里看过店,卖过海味干货,认识字,会计数,手脚快,不怕辛苦。” 她特意加重了“会计数”三个字,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拿出来说的。
刘老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话里的水分,他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刻薄: “会计数?好。裁床度缺个人帮手拉布记码,就是记录布料的尺码同耗料。七块一日,做不做?做得好就留下,做不好即刻走人。”
七块钱,和顺兴一样。但这里有机会,还有可能学到服装裁剪打版。林真真没有丝毫犹豫:“做!”
刘老板叼着烟,背着手,示意她跟上: “行。跟我来。” 他带着林真真穿过嘈杂的缝纫区,走向角落的裁床。
裁床区域更显杂乱,布匹堆积如山,碎布满地。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莫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弓着腰,趴在绘图板上,用一把三角尺和铅笔在牛皮纸上画线,他身边散落着各种尺子、粉笔头和揉成一团的废纸。
刘老板指着小王旁边一堆凌乱的布卷和散落的硬纸标签,对林真真说道: “看好,今天你的任务,帮手数清楚这些布匹的码数,跟住车工落送过来裁剪的布匹,记清楚每单货用了几多料,一张裁单都不准错,错一码,你自己赔钱。” 他说完,又转向小王: “小王,这个新来的,你看住她,教她怎么计数,不要让她搞乱档。”
小王头也没抬,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算是知道了。
数布匹码数?记录耗料?这听上去似乎和她以前在家里所做的事情有一些联系。林真真没有立刻上手。她先是在角落默不作声地观察。看着那个裁床师傅小王。
她看他如何测量布匹,如何用粉笔在布面上画出复杂的线条,又如何操作裁剪刀。尤其注意着他如何计算耗料,如何在一张张裁单上潦草地写下数字。那数字后面,都是真金白银。
她开始接手数布匹码数的工作。那些厚重的卷筒布,每一匹的筒芯上都印着厂家标记和规格长度,如“XX厂 涤棉混纺 90cm幅宽 40码/匹”。
这个“码”,就是她要记录的东西。
她先是用最笨的方法:一根根点着布卷边缘的布边纹路来估算,但是误差极大。
很快,在搬运和观察间隙,她向小王师傅问了一句:“师傅,为什么有些筒芯数字不一样?”
小王正被一堆待裁剪的图样搞得焦头烂额,头也没抬,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幅宽不同,缩水率不同,用料量更是不同啦,看筒芯的唛头咯,这里有写。”
林真真恍然大悟。那些筒芯上“90cm幅宽”之类的标记就是关键。
她开始记住这些名词,偷偷瞄着裁单上那些标注了“用料量:XX码”的数据,虽然完全看不懂计算过程,但她那从小耳濡目染,被她爸反复灌输,对数字的记忆力和对“量”的敏感,开始悄然苏醒。
当第一份需要记录耗料的单子落到她手上时,是几匹蓝色涤棉布裁剪成制式工装的订单。林真真握紧了刘老板丢给她的一支圆珠笔和几张皱巴巴的裁单复印纸,手心全是汗。
裁剪开始,小王拉动着沉重的布卷在裁台上移动。
林真真睁大了眼睛,紧跟着小王的动作,在他每裁开一大片布料之前,便死死盯住小王写在布角上或用粉笔在裁台上划下的,代表耗料的数字标记。
“喂,记啊,傻了?”小王抹了把汗,吼了一嗓子。
林真真被这一嗓子惊到了,手忙脚乱地在裁单上对应位置记下那组数字:“12.7……8.5……10.3……”她写得极其缓慢,数字也有些歪歪扭扭。
小王裁完一单,满头大汗地过来核对表格,只看了一眼就暴躁起来:“你是傻的吗?这个位是裁左袖口,你记的这堆数字是哪里啊?全部重记,老板请你来帮手还是来妨碍我做事的?不会记就走,我自己来。”
他把裁单拍在台上,震起一片布屑。林真真压着脾气,低下头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圆珠笔。
中午吃饭时,她躲在角落里一个废弃的大布卷后面,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旧算盘。
她盯着摊开的裁单复印件,回忆着小王刚才的操作流程。袖口,裁左,她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模仿着父亲计算“干货三斤半”时的思路,先把混乱的信息理顺归类。
下午的工作林真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小王似乎很烦躁,他要继续下一单,这次是几匹贵得吓人的进口羊毛呢料,深灰色,触手温润厚实,给一家港资公司做样版。
刘老板特意交代过,这单子很重要,做好了可能会有很多港单,而且料子金贵,耗料必须精准,错一码,他这个月奖金就得泡汤。
裁剪开始。小王动作明显比之前更谨慎,他弓着腰,用粉笔在光滑的呢料上小心画线。
林真真全紧盯着小王的每一个动作,心里默念:“后片,斜裁,耗料大概1.5码?”她根据上午的观察和偷瞄裁单的记忆,努力预判,跟在老家干货铺心算斤两一样。
小王裁完一个复杂的后片组合,习惯性地在裁台边缘用粉笔写下“1.52”。
林真真立刻在裁单“后片”栏记下“1.52”,动作比上午快了一些。
小王瞥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继续下一个部位,前片。他画好线,下刀前,习惯性想写数字,却发现粉笔头断了,他烦躁地骂了句“妈的!”,随手从旁边裁屑堆里抓起半截不知谁用过的粉笔头,在裁台另一角飞快写下“1.48”。
林真真目捕捉到这个数字,她迅速在裁单上找到“前片”栏,笔尖悬在纸上。
这时,一个女声在背后响起,江西口音:“哎呀,新来的小妹,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啊?看下你脚边的布头,妨碍我扫地啦,快收拾收拾,不然一会儿刘老板看见,又要说我们这个区不干净!”
是负责这片区域清洁的胖婶,她推着个装碎布的破车,笑着看着林真真,那嗓门大得足以盖过缝纫机声。
林真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一抖,圆珠笔在裁单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蓝色痕迹。
与此同时。
小王正全神贯注下刀,锋利的裁刀沿着粉笔线精准切割,胖婶那大嗓门让他手猛地一哆嗦。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布料撕裂声,刀尖硬生生偏了半寸,一块前片呢料,边缘瞬间多了一道斜斜的豁口,昂贵的意大利羊毛纤维被粗暴地切断。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小王看着那块瞬间报废的呢料,眼睛瞬间瞪得血红,这料子他得赔多少工资啊,他猛地转头,眼睛先扫过胖婶,最终死死钉在手里还捏着裁单的林真真身上:“你个福建妹眼瞎?碍手碍脚!看下你搞出什么事来了?这块意大利羊毛啊!上百块一码啊!你怎么赔?”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真真脸上。
胖婶立刻缩了缩脖子,推着车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笑瞬间换成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林真真脚边几根不起眼的碎布头: “唉……都说了让她收拾下布头啦,整天心不在焉,现在的年轻女孩干活不上心,害得王师傅分心裁坏料,真是倒霉。”
林真真炸了,胖婶这番话,是把责任全扣在她身上了。她看着那块废料,听着小王的咆哮和胖婶火上浇油的“证词”,直接说: “我没有,是你。”她指着胖婶。
“做什么啊?拆厂啊?哪个裁坏料?”刘老板瞬间出现在裁床边,三角眼扫过报废的呢料、小王、胖婶和林真真,脸色瞬间铁青,他根本不需要问过程。
刘老板手指几乎戳到林真真鼻子上,唾沫横飞: “又是你?刚才讲了错一码自己赔,现在?整块布料都废了,你知不知道多少钱啊?卖了你都赔不起。”
他转向小王,语气没有对像林真真那么冲: “小王,你是老师傅,跟我一起从江西来的,做那么多年,怎么也这么不小心?”
小王立刻指着林真真: “老板,不关我事啊,是她,站在这里碍手碍脚,记数又慢,阿婶叫她捡布头,她还发呆,搞到我手一滑……老板,这个料我怎么赔得起啊?”
胖婶重重叹了口气: “唉……年轻女孩不会干活就去嫁人待家里啦,别给别人添麻烦啦。”
完美地配合,责任被推卸得一干二净。
刘老板直接下了结论,指着林真真: “听到没?全部是你的责任,今日工钱没有了,扣钱!扣到赔清为止,不然的话……” 他故意拖长音调, “我立马报警,说你蓄意破坏生产,看下警察信你还是信我。”
“报警”、“蓄意破坏”,这两个词捏了林真真七寸,她一个没有暂住证的外地妹,被抓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真是她的错,她赔了也就赔了,关键不是她的错,这锅她不想背,大不了不干了,换工作,“刘老板,不是我,是胖婶说话声音太大声,吓到小王师傅才出错,毁了布料。”
刘老板根本不听: “闭嘴吧,我不管你们是哪个叫哪个,总之,就是你在这里碍事,小王,继续做,不准再错,你……” 他指着林真真, “一边去,给我捡干净布头,再碍事就马上给我滚,赔钱的事,晚点再和你算账。”
林真真看着小王阴沉着脸把那块裁坏的呢料像扔垃圾一样扔到角落的废料堆,又拿起新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胖婶推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开始慢悠悠地清扫别处。
她蹲下身,开始捡拾满地的碎布头。就在她捡到废料堆附近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块被丢弃的意大利羊毛呢料。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她想起父亲林大川,想起他处理那些卖相不好的海鱼时就会和她说,真真,货损了不怕,还可以低价处理给熟客做汤料,或者切碎了做成鱼丸。
鬼使神差地,趁着小王背对着她调整裁刀角度,胖婶在远处慢吞吞扫地,刘老板骂骂咧咧走开的瞬间,林真真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块意大利羊毛废料,死死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她心跳得很快,但动作尽量保持若无其事地捡拾布头的样子。
她这偷东西吗?不算吧?顶多算捡,就算她不捡也是扔,也会有别人去捡。怎么别人能捡,她不能捡?她这么一想,心里就过得去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林真真忍受着小王更变本加厉的辱骂,忍受着刘老板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她记录的耗料错误百出。
收工时,小王把明天的裁单像扔垃圾一样摔她脸上。
刘老板叼着烟走过来: “今天的工钱,扣了,当是赔偿那块意大利面料的定金,明天再错,就不止扣钱这么简单。”
所以?她林真真辛苦工作还被骂了一天,没拿到钱就算,结果还倒欠?说出去会不会把她爸给笑死?把她那泉州湾出了名精于计算的阿公笑得从棺材里跳出来说老林家怎么生出你这蠢货?不行,这口气有点咽不下,这哑巴亏吃得她浑身不得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