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我不想再看到,我们中国人面料永远打着别人的烙印
林真真在曼宁忙碌的一天结束了。回到庄俊公寓,她脱下那件真丝衬衫,小心地挂好。上身只套着一件黑色背心。
她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简单下碗面条。水刚烧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庄俊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回来拿点换洗衣服。”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灶台上,“煮面条?就煮一碗?”
林真真点点头:“嗯,我以为你不回来吃,你饿不饿?要不你先吃,我再下一点。”
“行了,就这些吧,够吃了。”庄俊阻止她,他去洗了把脸,脱下西装,坐在了小餐桌旁。
两人默默地分食着一碗面。吃了几口,暖热的汤水下肚。林真真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那张写满天书的废稿纸,推到庄俊面前。
“俊哥,今天在公司,听到他们老说这些词,我都听不懂。”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沮丧,“‘解构’、‘廓形’、‘极简’,还有说什么‘低调的奢华’,这到底都是什么意思?还有,我看到一种意大利的羊毛提花,手感好得不得了,但价格代码吓死人,这种料子到底好在哪里?”
庄俊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先喝了一口面汤,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解构?说白了,就是把衣服拆开,再用反常规的方式拼回去。看起来乱七八糟,但好的解构,乱中有序,能打破沉闷。”
“廓形,就是一件衣服整体的外轮廓影子,它决定了衣服的气场。”
“极简 ?那不是简单和省钱。”他看向林真真,“恰恰相反,极简是最烧钱的。因为它要求面料质感极好、版型精度极高、工艺细节极其到位。靠的是骨头硬,而不是衣服花。”
“至于低调的奢华?”庄俊嗤笑一声,“就是忽悠中产阶级买单的漂亮话。核心是让你觉得这衣服看起来很‘显贵’,但又不能大logo满天飞。怎么做到?靠的就是顶级的面料、完美的廓形、和极致的工艺。说到底,还是钱堆出来的。”
庄俊的话林真真就觉得自己听懂了,他三言两语,就将那些悬浮的专业术语, 全部拉回了地面,与面料、版型、工艺、成本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挂上了钩。
他看向林真真好像在消化他说的,认真的在本子上做记录:“你问的那个意大利提花料,编号如果是IT开头,意味着是意大利原厂进口。价格之所以高,是因为它的纱线支数极高、染整工艺独一无二、提花织造精度是我们现在做不到的级别。它摸起来不是‘好’,是‘对’。 这种料子本身就在说话,告诉别人‘我很贵’。”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真真,你知道最让人憋屈的是什么吗?”他看着她,“我们中国人做衣服,设计、版型、工艺都可以学,可以追。唯独这种顶级的面料,几乎被欧洲和日本几家大厂垄断了。他们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他们说断供就断供!我们高端服装的脖子,被人卡得死死的!”
林真真恍然大悟,“所以你才买德国设备。”
庄俊点了点头,“我买那些德国机器,咬牙用最贵的纱线,没日没夜地抠良品率,不是为了跟在国内同行后面抢那点残羹剩饭。 ”
“我是要做出能跟刚才说的那种意大利料子、瑞士料子掰手腕的国产高端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要让我们国内都能用上我们自己产的好料子,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不用再把利润的大头都拿去交面料税。”
“潮兴现在做的,就是在爬这个最陡的坡。可能很难,可能最后也做不到百分百一样好,但必须有人去做,必须迈出这一步。 ”
这番话说出来,听进了林真真心里。她怔怔地看着庄俊,之前所有的困惑,他为什么那么拼命、为什么对成本苛刻到极致、为什么甘愿睡在工厂,瞬间都有了答案。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此刻正吃着清水煮面,眼睛里却装着星辰大海。
她快速在纸上记录着庄俊刚才的话:“我明白了。所以‘解构’、‘廓形’这些,最后能不能成立,底层还得有一块好料子撑着。否则都是空中楼阁,对不对?”
庄俊看着她迅速抓住核心,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道理,设计是魂,面料是骨。骨头不硬,魂再漂亮也立不起来。 ”
他指着她笔记上的“意大利IT”:“像这种料子,就是面料里的贵族。而我们潮兴要做的,就是要把这贵族给它国产化了,还得让它物美价廉。”
林真真觉得在此刻一天的迷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崇高目标点燃的兴奋和使命感。她觉得参与到的事业,远比她想象的要宏大和艰难,也更有价值。
庄俊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声音低沉下来,“真真,你没经历过早几年,可能感触不深。咱们刚开放,什么都觉得外国的好。服装厂想做好衣服,就得用外国料子,尤其是高端货。”
“那时候,去广交会,或者跟香港、意大利的面料代理商打交道,那才叫一个憋屈!”他冷笑一声。
“他们给你看样品的时候,下巴都是抬着的。价格?没得商量。爱要不要,后面排着队要的人多的是。交期?得看他们心情,说延迟就延迟,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想要一点特殊的颜色或者稍微修改一下配方? No way! This is our tradition!” 他模仿着外国佬傲慢的语调,语气里满是怒火。
“最可气的是,有时候好不容易等到货,一检验, 纱线支数不对,或者染整颜色有轻微偏差,你去理论,人家两手一摊,‘This is within our acceptable tolerance.你怎么办?退回去?交期赶不上。用下去?做出来的衣服品质就是差一口气,卖不出高价,利润全砸手里。”
他看向林真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多好的服装厂,多厉害的设计师,他们的创意和手艺,天花板是被别人捏在手里的!你想飞,但翅膀上拴着铁链,链子那头,攥在别人手里。”
“我亲眼见过,一个很有才华的设计师,画了一张非常漂亮的礼服稿,需要一种特殊的、带金属光泽的提花缎面。找遍全球,只有瑞士一家厂能做。结果人家报价高得离谱不说,还要求最少起订量,那量足够做一千件礼服!那设计师最后只能妥协,换了一种普通料子,那件礼服最后出来的效果,打了对折都不止。”庄俊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这还只是卡脖子,更狠的是掐脖子。”他的声音冰冷了起来,“一旦你的某个款式爆了,急需某种面料扩大生产,你去追加订单。坐地起价都是轻的,直接告诉你没货,或者要排到半年后!活生生把你的爆款拖成过季款,让你眼睁睁看着市场机会溜走,血本无归。”
“所以,真真,你以为我仅仅是为了潮兴一个厂在做这件事吗?不是的。”
“我是不想再看到我们的设计师,因为一块料子,对着国外的样品册卑躬屈膝。”
“我是不想再看到我们的服装厂,因为交期和价格,被外商掐着脖子过日子。”
“我是不想再看到,我们中国人能做出的最好看的衣服,面料永远打着别人的烙印。”
他的话字字沉重。
“这条路是很难,就像在凿壁,不知道哪一下才能凿穿,看见光。但总得有人去凿第一下。 我用德国机器,用好纱线,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外国厂,而是要用他们的武器,学会他们的招式,最后,造出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好的面料,让以后曼宁这种公司的设计师再想用好面料时,第一个能想到的,是咱们潮兴的编号,是‘CN’开头的料子。”
林真真彻底听呆了。她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经营小店时,为了一点点货物、一点点贷款而四处求人的窘迫。庄俊所面对的,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国际版的同样困境。
她之前的迷茫和小情绪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我懂了。彻底懂了。你这不是在创业,你这是在打仗。”
她拿起笔,在那张写满词汇的纸上,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大字:“CN”。
然后她抬起头:“你放心。我在曼宁,一定会把他们都摸清楚。看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最缺的是什么,最被卡脖子的是什么,然后告诉你,咱们一起,把这块难啃的骨头,给它啃下来。”
庄俊看着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