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这事难,比什么都难
林真真醒来时,公寓里一片寂静。
她走到客厅,发现沙发上放着折叠整齐的薄毯,庄俊昨晚果然只是回来拿了换洗衣服,在沙发上凑合了几个小时,天不亮就又走了。
茶几上,那张写满“天书”和最终落下两个有力字母“CN”的纸,还摊在那里。旁边,放着一本略显陈旧的《纺织材料学》和一本《英汉服装词典》。
林真真拿起书,翻开封面,里面没有留言,但她明白,这是庄俊留给她的。
她收好那张纸和书,快速洗漱。
林真真依旧提前到了办公室,她首先做的,不再是等待指派,而是主动将昨天整理好的色卡架和档案夹再次检查了一遍。
当赵颖踩着高跟鞋到来,习惯性地又想将一叠新的杂乱样品推给她时,林真真抢先开口,“赵颖姐早!这些是新的待归档样品吗?交给我吧。对了,我昨天整理时发现,意大利那边的羊毛提花样卡好像和法国那边的归档有点混淆,我已经按供应商重新分开了。还有,秋冬系列的图纸,根据记录应该还有三份初稿没归档,您知道可能在谁那里吗?我下午可以去问一下收回来。”
赵颖准备递出样品的手顿在了半空,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林真真。
眼前的这个女孩,这才上班第二天,就不再被动接受,而是开始主动梳理和发现问题。她竟然能清晰地分辨出了不同产地的面料来源。
“哦,好,好的。”赵颖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三份图,可能在大为那儿,你问问他吧。”
“谢谢颖姐。”林真真接过新样品,熟练地开始核对编号。
大为路过正好听到这段对话,也略显诧异地推了推眼镜,多看了林真真一眼。
不久,赵颖和大为又开始讨论新一季的灵感板。他们面前摊开的是几本厚厚的、纸质印刷的国外时尚杂志。
赵颖:“我觉得明年早春,可以尝试一下更宽松的廓形,用一些手感滑糯的麻料,做出那种自然的褶皱感。”
大为:“同意。但麻料处理不好容易皱得没型,对后整理要求很高。而且这种料子缩水率也得特别注意,不然成品尺寸全跑偏了。”
若是昨天的林真真,可能只听到“廓形”就发懵。但此刻,她耳边仿佛响起了庄俊的声音:“面料质感极好、版型精度极高、工艺细节极其到位……”
她一边整理色卡,一边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心里默默翻译:“他们在讨论用麻来做宽松衣服,但要解决麻布太容易皱和缩水的问题。”她下意识地开始在色卡架里寻找经过特殊处理的麻料样本,手指拂过它们,感受其挺括度和柔滑度,默默记下它们的编号和供应商。
中午,她依旧没有和赵颖她们一起去吃饭。但她拿出自己带来的铝制饭盒和那本《英汉服装词典》,一边吃,一边翻阅,将昨天记录的那些词汇的更准确解释找出来默记。
下午,设计师助理露西过来焦急地翻找一款特定颜色的仿真丝面料,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版房等着打版,香港代理那边说最快也要一个月船期,王总监说如果找不到替代就只能改设计。”
林真真抬起头,问道:“露西,你需要的是类似意大利那种有珍珠光泽的仿真丝吗?我记得本地粤华厂新送来的一些样品里,好像有几款颜色和光泽很接近,交期肯定快很多,要不要拿来对比看看?”
露西抬头,看林真真简直就在像在看救星:“对!就是那种光泽感!粤华的样品在哪?快帮我找找!”
林真真迅速精准地从架子上一堆新样品里找出几块仿真丝色卡递给露西。露西对比后,惊喜地发现其中一款确实非常接近。
“天哪,真真你太厉害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谢啦!帮大忙了。”露西拿着色卡匆匆赶往版房。
赵颖和大为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这个昨天还像个闷头葫芦的“关系户”,今天居然能精准地提供面料替代了?
王曼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到露西向林真真道谢的一幕,也看到了林真真桌上那本与周遭进口杂志格格不入的、显得格外朴实的《纺织材料学》。
她没有说话,目光在林真真的侧脸上一扫而过,嘴角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走到林真真身边,状似随意地拿起一块她正在归档的色卡:“这款日本的真丝,你觉得怎么样?”
林真真停下笔,认真想了想:“手感厚实,垂感非常好,光泽也含蓄高级。但是它的价格几乎是杭州几家老厂出的同类真丝的两倍还多。我觉得,如果不是客户指定要进口料,或许杭州中华丝织厂的货性价比更好。”她没有贬低进口料,而是客观地比较,并提到了“性价比”这个设计师们很少考虑、但经营者极度关心的核心问题。
王曼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亮光。她放下色卡,轻轻拍了拍林真真的肩膀:“很好。眼里开始有东西了。”
下班时,林真真没有立刻离开。她拿出那个写着“CN”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用钢笔认真记录下今天观察到的信息:
赵颖和大为讨论:早春,宽松廓形,用麻料,需解决易皱缩水。
露西需求:特定光仿真丝,意货船期长。发现粤华厂样品可应急。
王曼可能关注:成本控制。
林真真回到庄俊的公寓,屋里依旧空荡荡的。她放下包,看着冷清的房子,心里明白,庄俊说的合租,大概就是他偶尔回来换洗衣服、短暂歇脚的据点,他真正扎根的地方,是那个让他殚精竭虑的潮兴厂。
她看了看时间还早,曼宁这种正规公司下班准时,不像在服装厂或裁缝铺忙起来没点。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孤单,不上班的时候能找谁?阿初在厂里忙,阿萍和阿凤……哎。找她们感觉也不知道讲什么。
她想起了陈伯。她重新背起帆布包,带上门就外出了。
陈伯的裁缝铺还亮着灯,他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灯光在案板上画版。
“陈伯!”林真真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伯抬起头,看到是她,皱纹舒展开来:“真真?今天这么早下班?在新公司做得怎么样?快进来坐。”
铺子里还是熟悉的老样子,让林真真瞬间松弛下来。
“还行,就是好多东西听不懂。”林真真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很自然地把在公司遇到的困惑和听到的新词,一个个说给陈伯听,“他们老说什么‘廓形’、‘解构’、‘极简’,还有说要用麻料做宽松衣服,但又怕皱怕缩水。”
陈伯停下手中的划粉,呵呵笑了两声:“洋词儿一套一套的。什么‘廓型’,不就是衣服的大样子嘛!样子要撑得起来,人穿着才有精神头,这个理,老祖宗做长衫马褂的时候就讲完了。”
“什么‘解构’?依我看,就是把衣服拆开再拼,但要拼得巧,拼得让人看着新鲜,又不觉得怪。戏台上那些水袖、靠旗,不就是‘解’开来又‘构’上去的?关键是要有道理,不是为了拆而拆。”
“‘极简’? ”陈伯拿起手边一块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深色棉布,“料子要够挺,骨线要够准, 针脚要密实均匀,一寸不能多,一寸不能少。这才是真功夫,比绣一堆花啊朵的啊难多了,这可不是‘简’,这是‘精’。”
林真真听得眼睛发亮,赶紧拿出小本子记下来:“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陈伯您说得太对了。”陈伯和庄俊的解释她都听得懂。
接着她又问陈伯:“他们说用麻料做宽松的,但又怕皱得没型,缩水厉害。”
陈伯拿起案板上一块本白色的亚麻布样品,递给林真真摸:“麻,是好东西,透气、凉快、有筋骨。但它天生有‘脾气’,得会‘驯’。”
“预缩水这是最基本的,冷水浸泡,自然阴干,一遍不行就两遍,不能偷懒用机器高速烘干,那伤纤维,缩率更不稳定。”
“怕皱?那就不能在料子上省功夫!要选纱支够高、织得够密实的麻料,这种料子垂感自然,皱了也有韵味,不会邋遢。再者,”陈伯带着点传授独门秘籍的意味,“裁剪前,用稀释的米浆水轻轻过一遍,或者用专门的中性淀粉浆低温熨烫定型一下,就能让麻料听话不少,既保留了麻的质感,又不容易皱得难看。但是现在年轻人图快,有更好、更有效率的法子,嫌老土,不太可能使用。”
林真真飞快地记录着,不管有用没用,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来自无数件成衣经验的“土办法”,是书本上和设计师办公室里绝对听不到的宝贵经验。
“还有啊,”陈伯补充道,“设计的时候就得想着工艺。用麻料做宽松衣服,版型上就要留出些自然的余量,适应它的‘动’和‘皱’,要顺势而为。”
说完工艺,陈伯放下布料,看着林真真,语气深沉了些:“真真啊,阿俊那边是不是挺难的?我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
林真真点点头,把庄俊关于被国外面料卡脖子、想要做出国产高端面料的理想也告诉了陈伯。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庄俊这孩子阿,这事难,比什么都难。咱们的机器是能买来的,但好些材料的配方、工艺的诀窍,那是人家几代人攒下来的,捂得严实着呢。”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几件做工精良的中式服装:“你看,咱们自己不是没有好东西,苏绣、缂丝、香云纱,哪样不是顶顶好的?但这些东西,费工费时,产量低,价钱下不来,很难走进平常百姓家。”
“阿俊想做的,大概是用新机器、新方法,做出既够好、又能让更多人用得起的‘现代顶级料子’。这是大好事,也是难事。真真,你在他那儿,能帮就多帮衬点。你这孩子心细,懂点材料,人也稳,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最后,陈伯语重心长地说:“别怕那些洋词,道理都是相通的。甭管它叫‘廓形’还是叫‘样子’,衣服最终是穿在人身上的,要舒服,要抬人,要经穿。咱们手艺人,要落到实处,一针一线都不能含糊。你两边要是都沾着,那就是你的福气,要好好学,更要好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