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这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敲打
第二天,曼宁设计部。
会议室内,赵颖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力推那块意大利面料,会议议程直奔主题,讨论以此面料为核心的设计草案。
林真真按照庄俊的建议,她没有选择在会议开始时就直接提问,而是耐心地等到赵颖询问大家对设计方向的看法时,才举起了手。
“颖姐,关于这块主打面料,我整理了一些补充信息,可能需要在确定方向前,提供给各位老师参考一下。”
赵颖皱了皱眉,想要打断,但林真真已经将准备好的几份简洁的报告复印件,递给了赵颖、大为以及会议桌旁负责此项目采购和生产的同事。
报告上清晰地罗列着,成本对比数据,面料单价、预估单件耗材成本、与预算上限的差额百分比,还特地用醒目的红线划出。
工艺上,列明了三家核心合作工厂的书面回复,均表示无相应设备处理此面料。
加工上,询价得到的额外加工费预估、以及最少需要延长两周的工期。质量风险提示上,基于成分模糊的复合结构,强烈建议进行小批量水洗测试、摩擦测试后再决定是否大批量采购,并附上了陈伯提到的几种潜在风险。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采购部的同事率先说:“这价格赵设计师,这严重超预算了,需要特批。”
生产计划的同事脸色也变了:“工期来不及,而且外包质量把控难度太大。”
赵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直接将报告拍在桌上,目光射向林真真:“你这是什么意思?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你以为弄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就能否定一个顶级的设计创意?”
大为也面色不豫,试图维持体面:“真真,你的用心是好的,但这些问题我们可以会后慢慢商讨解决,没必要在创意阶段就拿出来影响大家的情绪和判断。”
“会后解决?”林真真迎着他的目光,带着坚持,“大为哥,如果这些问题在创意阶段不被充分考虑,等设计稿全部完成、甚至打样出来后才发现无法实现或成本失控,那才是真正的浪费资源和影响情绪。我认为,在设计源头控制风险,比在后期补救更有效率。 ”
“你!”赵颖气得站起来,“你一个助理,在这里大谈效率和风险?你以为你是谁?曼宁请我们来是做什么的?是做设计!不是来做成本核算和生产计划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利落白色西装套裙、气质干练中带着傲气的女人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大老远就听到你们在吵?”来人开口,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站着的赵颖和林真真身上。
“王总。”赵颖立刻收敛了怒容,带着告状的意味,“您回来了?正好,您来评评理!我们正在讨论下一季的核心创意,林助理她非要拿一些成本和工艺的问题来质疑我们的设计选材,扰乱会议。”
来人正是设计部真正的最高主管,刚忙完婚事筹备回来的王曼。也是面试林真真的人,林真真还很奇怪,明明王曼是主管,是老板的女儿,怎么她来上班那么久,都没见着她。
王曼没有立刻回应赵颖,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桌面上那份林真真准备的报告上,随手拿起来快速翻看了几页。她放下报告,目光重新投向林真真:“这份东西,是你做的?”
林真真站起身,回答:“是的,王总。我只是把我了解到的一些可能影响项目推进的客观信息,汇总出来供大家参考。”
“客观信息?”王曼重复了一句,语气莫测,“你认为在设计创意阶段,就需要考虑这些客观信息?”
“我认为,”林真真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因为来人是王曼,“好的设计,必须是可实现、可盈利的设计。忽略成本和工艺难度的创意,更像是艺术构想,而非商业设计。曼宁是服装企业,我认为我们需要在创意和商业之间找到平衡。”
在场的同事,都有点震惊,因为这番话,清晰、直接,甚至有些大胆,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助理能说出来的。而且都知道林真真是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乡下妹。
赵颖立刻反驳:“王总!您听听!她这完全是在否定设计的价值!质疑我们的专业判断!”
王曼抬起手,制止了赵颖。她看着林真真,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林真真?你入职好像三个月了吧?”
“是的王总,入职三个月。”
王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份报告:“思路很清晰,像个做事情的人。庄俊教你的?”
林真真心里一跳!她怎么知道是庄俊?还直接点破了?
全场的人都愣住了,包括赵颖和大为,他们都惊讶地看着王曼,又看看林真真,不明白大老板的女儿怎么会突然提到潮兴的庄俊,还似乎和他们的小助理有联系。
林真真稳住心神,谨慎地回答:“庄总,确实给过我一些建议。”她不敢多说。
王曼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笑意,她没再追问,而是将话题拉回正事:“这份报告提到的问题,确实值得重视。赵颖,设计需要天马行空,但落地执行是根本。成本严重超标和工艺无法实现,这不是小问题。”
她的话瞬间给事件定了性。
赵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王总,可是……”
“可是什么?”王曼打断她,“创意继续讨论,但这块面料,必须按照报告建议,立刻安排做小批量实物测试,测试通过,并且找到解决成本和工艺问题的可行方案后,再上会讨论是否采用。否则,备用方案。”
她三言两语,既没有完全否定赵颖,却完全采纳了林真真的核心诉求,暂停、测试、评估风险。
“好了,会议继续。”王曼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仿佛刚才的风波只是一个小插曲。但她坐下前,目光再次意味深长地瞥了林真真一眼。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赵颖和大为脸色难看,但王曼回来了,她们不敢再反驳。其他设计师们面面相觑,看林真真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探究。
林真真坐回座位,手心微微出汗,心脏还在狂跳。她没想到王曼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她竟然知道是庄俊背后给她出主意,而且似乎因为庄俊的关系,对她采取了一种近乎“偏心”的支持态度?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低压中结束。众人纷纷起身离开,投向林真真的目光复杂难辨。林真真刚收拾好东西。
王曼的助理就走了过来:“林助理,王总请你到她办公室去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林真真点了点头,跟着助理走向那间视野极佳的总监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王曼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景色,并没有立刻转身。
“王总,您找我。”林真真站在办公桌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王曼缓缓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林真真身上。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林真真依言坐下,等待着她的话。
王曼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林真真,你今天在会上做的报告,从内容本身来看,逻辑清晰,数据扎实,确实指出了项目可能存在的风险点。作为管理者,我欣赏员工这种主动发现和解决问题的意识。”
林真真刚要松一口气,王曼的话锋一转。“但是,”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你的方式,很有问题。”
她看向林真真,目光带着压迫感:“设计部是一个需要创意和激情的团队,也是一个讲究资历和协作的地方。你作为一个入职仅三个月的新人助理,在公开会议上,以一份看似‘专业’的报告,直接挑战你的直属上级和资深设计师的判断,打乱会议节奏,引发部门内部的争执和对立。”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行为,会给团队带来什么影响?”王曼的语气加重,“是会让其他人觉得以后可以随意质疑权威?还是会让赵颖和大为这样核心的设计师感到难堪和不受尊重,从而影响他们后续的创作热情和团队管理?你今天看似‘正确’的举动,很可能破坏的是整个设计部的和谐氛围和工作效率。为了一件尚未发生的事,先制造了眼前的人际危机和团队裂痕,你认为这值得吗?这是成熟的职场人该有的处事方式吗?”
这番话,站在管理层的角度,无可挑剔,直指林真真行为带来的“副作用”和“潜在危害”。
林真真明白了,王曼叫她来,并非是为了肯定她,而是作为总监,来敲打她这个“不懂规矩”、“破坏和谐”的新人。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闪躲:“王总,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认为,发现问题并选择沉默,才是对团队和项目最大的不负责。 ”
“如果因为害怕破坏‘和谐’而放任一个明知存在巨大风险的决定通过,等到损失真正造成时,那种‘和谐’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虚伪和懦弱。到那时,整个团队需要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我今天选择在会议上提出,是因为私下沟通尝试过,但未被重视。这份报告并非为了挑战谁,而是为了让所有相关环节的负责人同时听到风险信号,避免信息传递中的损耗和拖延。我认为,真正的团队效率,应该建立在坦诚沟通和共同解决问题的基础上,而不是维持表面的、一触即破的‘和谐’。 ”
王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很能说。但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职场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只有‘对错’。人际关系、团队默契、权威尊重,这些同样是维持一个组织运转的重要润滑剂。你今天的做法,显得非常个人英雄主义,而且很不聪明。”
林真真知道王曼说的有一部分是现实,但她并不完全认同:“王总,如果‘聪明’意味着明哲保身和沉默从众,那我可能确实不够聪明。但我认为,曼宁需要的,不应该只是听话的执行者,更需要敢于说真话、愿意为结果负责的员工。我今天可能方式不够圆滑,但我坚持我的初衷是为了避免公司遭受损失。”
“为了公司?”王曼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变得更深,“真真,你确实很特别。有冲劲,有想法,甚至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林真真,仿佛要透过她看到别的东西:“我希望你这份‘为了公司’的初心,能一直保持下去。而不是借着某些特殊的关系和背景,来为自己在职场中制造特立独行的筹码和话题。”
“特殊关系”四个字,她咬得微微重了一些。
“王总,我不明白您指的‘特殊关系’是什么。我在曼宁工作,只对曼宁负责。”林真真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
王曼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最后,她摆了摆手,恢复了之前的公事公办:“好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你的报告我会让相关部门跟进测试。但请你记住,下不为例。以后有任何问题,按流程逐级汇报,我不希望再看到设计部因为类似的事情产生不必要的内耗。你可以出去了。”
这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敲打。支持了她的判断,但否定了她的行事方式,并暗示了她可能“别有用心”。
“是,王总。我明白了。”林真真站起身,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在走廊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王曼的最后几句话,绵里藏针,压力远比赵颖的暴怒更令人窒息。显然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她支持了“对的事”,却毫不客气地打压了“做事的人”,既维持了管理的公正,又牢牢确立了自己不容挑战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