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收保护费
服装工厂区大门口。
下班铃声响起,穿着统一工装的女工们走出厂门。
林真真和阿萍两人抬着装着她们心血的货品纸箱,在人流相对稀疏的厂区围墙边迅速支起简易摊位。破布铺开,上面摆放着她们熬夜赶制的新潮手工品:
第一款,深蓝牛仔布拼接桃红灯芯绒的贝壳斜挎包配银色细链—— 主打款,定价18块、
第二款,米白帆布拼宝蓝涤纶的几何造型手拿包—— 定价15块、
第三款,撞色拼布发带,有红蓝撞色、黄绿撞色—— 定价3块、
她坐在摊位旁边,翻开了庄俊给她的书。她内心有对求知的渴望,并且知道自己必须要快点学懂,不然会一直被人看不起,被人说土。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图片上。她强迫自己去看那些犹如天书的英文和复杂的结构图。
她拿出笔记本,对照着书上的图示,临摹着各种领型、袖型、省道变化的示意图。遇到不懂的,她就用铅笔在旁边标注画个问号。回头找懂得人问。
她翻到一页讲解A字裙廓形的章节,旁边有一张简洁的款式图。她看着那流畅的线条,想起白天在工厂看到的那些图纸…
阿萍深吸一口气,对着人流运足中气,吆喝起来:“靓女,下班啦?累不累?来看看啦,手工缝的潮流新款,香港最流行的撞色设计、贝壳包、几何袋、发带,帅气又实用,配工装都美翻了,今日开张。便宜卖给大家、”
“香港最兴”、“撞色设计”、“帅气”、“美翻了”这些新鲜词瞬间吸引了几个年轻女工的注意、
一个女工拿起那个红撞蓝的贝壳包,眼睛一亮: “咦?这个小包挺有意思哦。颜色好醒目。多少钱啊?”
阿萍热情介绍: “靓女,好眼光,这个贝壳包是香港时尚杂志同款,看看这个撞色,桃红衬深蓝,够潮。还有条银链可以斜挎,下班逛街最合适,十八块,比商场便宜多了。”
“香港杂志同款”、“撞色”、“斜挎”…精准击中了年轻女工追求一点小时髦的心态。
另一个女工和同伴交换眼神,讨价还价: “十五块行不行?”
阿萍一脸忍痛割爱: “靓女,真的是最低价啦,你看看这手工,一针一线缝的。料子又好,十八块。一定超值。十五块真的难。”
两个女工前后夹击又跟阿萍磨价钱磨了半天,阿萍都咬死不松口。
最后林真真放下书开口:“你们的眼光真的好好,这是我们自己的设计,手工缝制的,阿萍,十五块就十五块吧。难得遇见有缘人。”
最终,女孩爽快地付了十五块、
首单开门红!阿萍已经基本掌握销售技巧了,几乎已经不太需要林真真帮腔,自己就能卖了。
紧接着,那个米白拼宝蓝的几何手拿包被一个文静的女工以十四块买走,她喜欢它的简洁和独特。
撞色发带也卖出去几条。
短短半小时,她们带来的新品几乎售罄。收入40块!
阿萍收着钱,激动得手都在抖: “增增。成了啊,40块。工厂区真的行。女孩们好喜欢我们的新款。”
林真真看着空荡荡的摊位,再看着阿萍手里的钱币: “嗯,阿萍,我们的心思没白费。”
几个穿着花衬衫、叼着烟、流里流气的青年晃了过来。为首一个染着黄毛、脖子上挂着劣质金链的混混,一脚踩在她们的破纸箱上。
黄毛斜着眼,吐出一口眼圈:“喂,新来的,谁准你们在这里摆摊的?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看的场?”
阿萍脸色一变,下意识护住装钱的袋子: “我们刚开摊,不懂规矩。”
黄毛嗤笑一声: “不懂规矩?那就教教你们规矩,这里,是我金毛强的地盘,想在这里摆摊?交保护费,一天十块。”
“保护费”,十块!
林真真心往下沉,知道遇上地头蛇了。她上前一步,挡在阿萍前面: “强哥,我们是小本生意,刚开摊,没赚多少,今天,能不能通融下?明天再补给你?”
金毛强眼神一厉: “没钱?没钱就别摆。”他说完,手一挥,像要打人巴掌,脚一伸,作势要掀翻她们的纸箱。
阿萍看见他们人多势众,打架的话压根打不过,又急又怕: “强哥,不要,给,给你。”她颤抖着手,从钱袋里掏出十块钱。
金毛强一把抢过钱,掂了掂: “哼,算你识相,明天,记得准时交钱。不然你们在广州哪里也摆不下去。”放下狠话,就带着人走了,去下一个摊位。
阿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冒出粤语粗口: “叼佢老母,扑街,食屎啦,抢钱啊,这是抢钱啊……”
林真真扶住阿萍,脸色阴沉: “阿萍,冷静点,这种人,我们惹不起。”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三十块钱,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她得想想办法,她在福建不是没有遇见过地痞流氓收保护费,这些人是喂不饱的。
与此同时。
广州潮兴纺织的办公室,宽敞气派,墙上挂着“诚信经营”的牌匾,角落堆着几卷样品布。
庄俊打印了对比数据和几张设备照片给庄家各位长辈传阅。
气氛凝重压抑,每个人看着文件都没有说话。
庄俊的父亲庄国忠: “阿俊,你风风火火把我们从普宁都叫上来广州,就让我看这个?”
二叔庄国强: “阿俊啊,你喝了几年洋墨水,就不懂我们下面怎么吃饭了?你口口声声说水货不行,那你倒是告诉我,这些南韩布不能变现,工人的工资从哪来?你堂弟下个月娶老婆的钱从哪来?” 他语速飞快,几连问唾沫星子都喷出来。
庄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躁动,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爸,二叔,大哥,我要说的正是以后我们的钱从哪里来,我们的活路,请看这个。” 他拿起文件,指着上面清晰的表格和数据对比图。
庄俊指向图表数据,“这是过去三个月,我所了解的广州各大布市和我们普宁流沙市场,同品质的‘水货布’和国产正规印染纯棉、涤棉混纺,以及少量进口功能性针织布的价格波动和出货量!不算私下处理的。”他特意加重了‘水货’两字。
数据显示:
水货布:红线代表下跌,价格持续走低。出货量断崖式下跌,最近蓝柱变矮直至可以忽略。
国产正规布: 价格稳定,绿线持平微涨,出货量稳中有升,蓝柱中等。
少量高端进口布: 价格高昂,红线高起,但出货量保持微小稳定,蓝柱虽矮但坚挺。
庄俊待他们都看完,说: “各位,看清楚了吗?不是说水货‘好卖’?为什么?怎么它便宜出货量还上不去?各位老江湖,没有闻到味道吗?现在和以前不同了,它即将变成了麻烦,是客户不敢买了?还是很多人闻着味已经开始不敢卖了?”
庄俊的大哥庄文,从进来到现在都没说一句话,一直看着这个最受家里器重的弟弟,以及潮兴纺织的招牌。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庄俊刚从香港回到普宁,和二叔庄国强在普宁仓库就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
庄俊走出仓库时,只对他说:“阿文,我准备去广州,到广州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工商局注册一家新的公司,名字……就叫潮兴纺织有限公司。”
庄文当时有点不可置信,因为普宁是他们发家的大本营,是中国最大的纺织布匹市场,而且听说还要换新市场,将来应该会越来越好才对,“新公司?那二叔那边?”
“二叔是二叔,我们是我们,他做他的老鼠货,我们做我们的正经生意。切割清楚。新公司法人写我,注册资本五百万。用阿妈香港账户的钱。”
“五百万?”庄文倒吸一口冷气,“阿俊!这么多钱!万一……”
“没有万一。”庄俊打断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政策收紧是大势所趋。水货的路,走到头了。我们要做的,是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抢先一步,转型,做正规代理,做品牌,做设计,我在香港的时候就已经联系德国舒斯特公司驻香港办事处。要他们最新一代提花机的详细资料和报价来研究。”
庄文当时就听得心惊肉跳,觉得自家这个弟弟初出牛犊,一下子步子迈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