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风险敞口
与汇丰银行现代化不同,中大附近建行的办公室是老旧的绿色文件柜、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信贷科长老李,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旧灰色夹克,正端着印有“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喝茶。
庄俊穿得笔挺的西装十分正式,他再次将精心准备的材料递上,这次他特意将《可行性研究报告》中关于“国产化替代”、“出口创汇”、“符合国家产业政策”的部分用红笔标出,放在最上面。
“李科长,您好,又来打扰您了。”庄俊态度谦恭,“这是我们项目的补充材料,重点突出了项目对国家产业升级和出口创汇的贡献。引进德国舒斯特设备,生产的高端功能性面料,能有效替代进口,填补国内空白,还能出口创汇,为国家赚取外汇,完全符合当前的政策导向。”
老李放下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拿起材料,翻了几页,眼睛扫过那些红笔标注的文字:“德国设备啊,好东西……好东西。”他抬起头,眯着眼,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小庄啊,想法是好的。年轻人,有闯劲,想为国家做贡献,精神可嘉。”
庄俊心中一紧,知道“但是”又要来了。
“但是啊……”老李话锋一转,拖长了音调,啜了口茶,“3000万人民币啊,不是小数目,现在国家在调控,银根收紧,上面卡得很死啊。你是不知道,现在一个贷款指标,多少双眼睛盯着,难啊……”
他放下缸子,手指敲着桌面,“尤其你们这种民营企业,突然搞这么大个技改项目风险……不小啊。”他刻意加重了“民营企业”四个字。
“李科长,”庄俊连忙接话,“正因为是民营企业,我们才更需要国家政策的支持!您看,我们这项目完全符合‘产业升级’、‘进口替代’、‘出口创汇’的国家战略,一旦成功,不仅能提升国内纺织业水平,还能带动本地就业,增加税收,这是实实在在的贡献,我们愿意接受银行全程监管。”
“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老李点点头,拿起抵押物清单,“不过啊,小庄,银行风控,看的是硬指标。你这抵押物……”他眯着眼,“普宁老家那个厂房,位置偏了点吧?现在乡镇企业关门的不少,地皮不值钱啊,广州的铺面,地段也一般,香港那套房子……”他抬眼瞥了庄俊一下,“手续都齐全吧?外汇抵押很麻烦的!要外管局批!一层层手续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庄俊强压烦躁,耐心解释:“李科长,评估价我们可以找市里指定的权威评估机构重新做,绝对公正,香港房产的所有法律文件,我们请了香港律师行全程办理,保证合规齐全。德国舒斯特公司是世界顶级设备商,他们的技术支持和回购承诺都是写在合同里的!还款能力绝对有保障。”
他目光直视老李:“至于时间,我们比银行更着急,我们可以签承诺书,全力配合银行加快流程,甚至可以预付部分评估和手续费用!我们相信,只要银行看到项目的真实价值和我们的诚意,效率不是问题。”
老李摆摆手,身体靠回旧藤椅,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庄啊,项目是好项目,方向也对。但是…”他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银行有银行的规矩。民营企业,又是这么大笔贷款,抵押物估值不足是硬伤。外汇抵押流程长、风险点多是事实。德国公司的回购承诺,远水难解近渴啊。银行放贷,首要考虑的是风险可控,资产覆盖。你这情况,风险敞口还是太大。”
庄俊的心沉了沉,但他没有气馁:“李科长,风险敞口,我们理解,但风险与机遇并存,这个项目一旦成功,带来的收益远大于风险,我们押上了全部身家,普宁的厂房、广州的铺面、香港的房子,那是我们庄家几代人的心血,我们比任何人都更看重成功,更懂得控制风险。”
“我们引进的是世界最前沿的技术,生产的是国内急需、国际畅销的高端面料,订单意向书就在这里。”他拍了拍材料,“市场前景毋庸置疑,还款来源清晰稳定。”
“至于抵押物估值,我们接受重新评估,也愿意提供德国公司的回购担保作为补充,甚至可以缩短还款期限,提高首期还款比例,只要能证明项目的价值,我们愿意接受任何合理的风控条件。”
老李沉默了片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眼神在庄俊坚毅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公式化的遗憾:“小庄啊,你的决心和诚意,我看到了。项目也确实有亮点。但是……”他放下缸子,“银行风控有硬杠杠。你这抵押物覆盖率和外汇抵押的潜在风险,目前看,确实达不到我们行的放贷标准。材料,先放这吧。”
他拿起庄俊的材料,随手放到桌角那堆高高的文件山上,“我再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其他变通的可能。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我建议你也多跑跑其他银行,多想想其他融资渠道。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庄俊看着被放在文件堆顶的材料,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但并没有愤怒。
他明白了,建行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动作沉稳。他对着老李微微鞠了一躬:“李科长,谢谢您的坦诚和时间。项目好不好,实力硬不硬,市场会检验,时间会证明。贵行的风控标准,我理解了。材料请您费心。告辞。”
庄俊走在人行道上,他手里拿着那份文件袋。耳边回响着建行李科长最后的话:“多跑跑其他银行,多想想其他融资渠道。”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喂,爸。”
“阿俊啊,是我,怎么样?今日跑银行有什么进展啊?”
“爸……”庄俊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建行,没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庄俊能想象父亲在电话那头,叼着烟,眉头紧锁的样子。
“没批?”庄国忠的声音低沉下来,“为什么?是不是抵押物不够硬?还是项目讲不清?”
庄俊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用客观的语气复述:“抵押物估值,他们嫌普宁厂偏,广州铺地段一般,香港房子外汇抵押手续麻烦,时间长。风险敞口大,不符合他们风控标准。”他刻意省略了所有可能引起歧义的字眼,只陈述银行的评估结论。
“风险敞口?”庄国忠的声音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呵,银行看数字,当然看得紧,我们做厂的,看的是市场,是机会。”
“他们嫌你抵押物不够好?我们庄家的厂是心血!位置偏?当年普宁就是乡下,我不是一样做起来?地段一般?广州店铺当年多少钱买的?现在升了多少?香港房子手续麻烦?麻烦就搞定它!时间?时间是挤出来的,怕时间就做不好生意。”
庄俊沉默,因为他爸的话敲打在了他的心上,他爸并非是不讲理,而是对自家的产业有着绝对的骄傲和信任。
“至于风险?”庄国忠冷哼一声,“做厂哪个没风险?吃饭都有噎死的风险,关键是看你怎么样做,德国佬的设备,世界顶级,订单意向书捏在手里,市场摆在那里,这样的项目他们不批,是他们没有眼光,不识货。”
“爸……”庄俊喉头有些发紧。他爸那段话掷地有声,没有指责他,而是肯定了他的项目价值,驳斥了银行的保守评估,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比任何安慰更有力量。
“阿俊。”庄国忠的声音缓和下来,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压力大。”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你知不知道我当年怎么起家?租间破屋子,白天黑夜地做。没订单?拿着样品,走遍珠三角,银行?哪个肯借钱给我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靠的是什么?就是一股气,一股不认输的气,是吃得了苦,是要会动脑筋。”
“建行不批?不要紧。条条大路通罗马,他们不识货,还有很多银行。”
“但是爸,时间……”庄俊忍不住插话。设备的定金和后续款项都迫在眉睫。
“时间?”庄国忠打断他,“惊时间?就更加要快,去工行,去中行,拿着你的材料,讲清楚你的项目有多好,讲清楚你的决心,一次不行?就去两次。两次不行?就去三次。我们潮汕人,最不怕就是磨,最擅长就是磨到他们点头。”
“阿俊,记住!做生意,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转不过的弯。建行这条路堵死,就开第二条,第三条,我们的家业,是我‘磨’出来的。你的路,要靠你自己去‘磨’。你老爸我,还撑得住,家里还有几件老物件,关键时刻,顶得住,你只管去做。”
“爸。”庄俊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父亲说的“老物件”是什么,那是家族的根,父亲为了支持他,连这个都愿意押上。
“爸,不用。不要动那些老物件,信我,我一定行。”
“好,好儿子。”庄国忠的声音带着欣慰,“阿爸信你,记住,脑子要会想办法,人要懂变通,去吧,做出点事来给阿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