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遇见阿萍
火车站,是林真真人生中见识的第一个大场面,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地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草席,被褥和包裹。
“让开,别挡道。”一个穿蓝色制服的铁路职工粗暴地推开前面的人。
“挤什么挤,行李挂住啦。”
“娘,我在这,快过来。”
“去东莞的K字头还没检票?挤死人了。”
林真真被裹挟在人潮里,艰难地向着她那班列车的指示牌移动。她的手死死按在胸前衣服内里的口袋上,那里藏着父亲给的手帕包和她自己偷偷攒下的零钱,那是她的全部家当和底气。
周围的人们大多和她一样,背着巨大的编织袋,他们的口音南腔北调,带着浓重的乡音。
林真真缩着肩膀,尽量不跟任何人的眼神接触,只是用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包,因为火车站的小偷实在太多了,她跟着人流的方向一点点挪动。
终于,在无数次的推搡和被踩脚之后,她被汹涌的人潮挤着,几乎是双脚离地地卷进了那个标着“广州站”的绿皮火车。
狭窄的过道被塞得水泄不通,人挨着人,人贴着人。有人甚至爬上了硬邦邦的行李架。闷热的车厢简直令人窒息,仅有的一扇能打开的窗户缝隙里挤满了人头。
列车在一声汽笛长鸣中开动了。
闽南熟悉的海风,终被抛在了身后。
车厢里开始了属于它自己的、独特的热闹。坐在座位上的男人们开始打起了扑克牌,吵嚷着:“拖拉机,管上。”
泡方便面的味道很快盖过了汗臭,有人拿着绿色的搪瓷缸在过道喊着“开水开水麻烦让让。”
靠窗的地方,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青年在嘈杂中看着一本英语书,嘴中念念有词。
大多数人看着窗外发呆,因为太过无聊。
坐在林真真旁边过道上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显然有点见识,他扫了一眼紧抱包袱的林真真,操着带着江西口音的普通话搭腔:“妹仔,第一次出门啊?去广州做咩?”
林真真心里吐槽道,你江西佬就江西佬,干嘛江西口音夹广东话?好在她爱听粤语歌,收音机听港台频道,所以听得懂少少,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没吭声。
男人也不在意她的戒备,像是太无聊,好不容易逮着个能说话的对象,自顾自地说:“哎呀,广州好啊,系改革开放最前线,我这次,就去投奔老表,沙河做服装批发的。”
“服装批发?”林真真终于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句,阿丽在服装厂,蔡老板也是在做服装的,这个字眼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
男人眼睛一亮,见林真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声音也拔高了些,引来了旁边几个人的侧目:“对啦,服装,搞得好,比家里种田强百倍千倍啦。”
林真真此刻不喜欢太过引人注目,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男人越发来劲,像说书一样比划着:“你是冇见过,广州那些批发市场,十三行、白马、红棉……人山人海!一件衣服从工厂拿货三块钱,转手就敢卖十块。那些潮州佬、温州佬、福建佬,啧啧,精明得很,一倒手就是钱。不止服装,我有个老俵在工地扛包,后来接了点小活,自己带几个人,两三年就成了个小包头,娶了个在市场卖菜死了老公的本地寡妇,啧啧……”
他啧啧几声,语气说不清是鄙夷还是羡慕,“摆摊卖牛仔裤几年,回老家就盖了两层半小洋楼,那日子,才是人过的嘛。”
这些话,伴着车厢的摇晃和呛人的烟雾,一股脑儿灌进林真真的耳朵里。
那些“倒手就是钱”、“几年盖洋楼”的字眼,让她又兴奋起来。阿丽在信里模糊提到的“厂里计件”、“下班逛夜市”的场景,她下意识挺了挺腰,抱紧了怀里的包,下巴也抬起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繁华都市立足的未来。
火车进入广东,到达潮汕区域。
列车摇晃着减速进站。
门开合之后,车厢似乎更拥挤了,连通道也堵塞了。
“借过,唔该借借,借过吓。”一个中气十足的女生伴随着奋力在人缝中挪动沉重行李的声音。
一个身影费力地从拥挤的人群中“钻”了过来。来人二十多岁,身材比林真真高半头,齐耳短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墨绿色帆布旅行袋,勒得肩膀明显下沉。
她的目光扫过车厢,最终定格在林真真身上。“靓女!唔该啦,挪挪脚,俾个位仔坐下嘛?一点点就好啦?”
林真真赶紧挪动一下身体。
“多谢晒!好人好报!”她连连道谢,毫不扭捏地一屁股坐下去。坐定后,咧嘴对林真真笑笑了:“靓女!赶路辛苦啦?也系去广州工作咩?”
林真真被她那自来熟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点点头,她对这个陌生姐姐莫名生出些好感。“嗯。”
“嘿!”阿萍一拍大腿,“一眼就睇出你系第一次啦!后生女嘛,皮肤好白,我叫阿萍!”她自我介绍的声音响亮,“喺在广州中大布市工作!”
“中大布市?是在中山大学附近吗?”林真真想到阿德,就是在中山大学金融系读书,如果,她去中大上班,那么是不是离阿德很近?
“是,就在那边附近,你去广州上大学吗?”
林真真摇了摇头,“我有哥哥在中大上大学,金融系。”
“你哥哥上中大啊,好牛啊!!那你咧?叫什么名字吼?”
“我叫林真真。”
“增增?好名!”
阿萍念着名字,她从那个巨大旅行袋侧面的网格袋里一阵摸索,竟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两瓶绿色玻璃瓶装的啤酒,还有一包花生米。
阿萍动作麻利,直接用牙齿咬开一瓶的金属瓶盖,“来,增增,喝点,搭成夜车,很无聊。”她不由分说地把那瓶冒着泡沫的啤酒塞进林真真的手里。
阿萍自己又“咔哒”咬开另一瓶,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我刚去参加我弟酒席,酒席上剩的。”
林真真跟阿萍碰了一下瓶子,自己一口气喝了半瓶,她会喝酒,而且酒量很好,白酒半斤都不醉,她爸在她没读书那天就给喝酒了,让她锻炼好酒量,不然哪天出去被人灌醉吃亏。“爽,谢谢阿萍。”
阿萍看她豪爽的姿态,“我喜欢你,增增,一点也不扭捏。”
林真真看着这个刚认识的热情似火的姐姐,也笑了起来,共享啤酒的情谊,成了这漫长艰辛旅途中温暖的慰藉。
两人一路聊,时间过得飞快。
车厢里有人激动地喊了一声:“到了,广州站!”
窗外,林真真此生从未见过的庞大建筑群映入她的眼帘。密集得如同火柴盒般堆叠的楼房,后来才知道那叫“城中村”。
广州宽阔得吓人的马路,大概能并排跑五六辆车?比县城火车站大十倍都不止的广场,更重要的是穿着她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款式服装,行色匆匆的人群,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列车缓缓驶进站台。
“挤啊,下车了。”
“我的行李,别踩。”
“广——州——站——到了!”广播用标准的普通话和一种她完全听得懂一点点的粤语播报着。
车门打开的瞬间,林真真被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踏上了站台的水泥地。
她背着自己的小帆布包,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全是山,没啥发展,不然也不至于人人都想往外跑,自古以来都是。铁路并不多,出省第一站都要经过鹰潭,绕江西,才到广州。
她茫然四顾,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是汹涌的人潮和陌生的脸孔。所有的声音、景象都是陌生的,这里没有一丝她熟悉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捏紧了内袋里的手帕包。爸给的钱还在。
广州,这就是广州?那个传说中的“天堂”?
“喂,站住,拉客的别进来。”站台工作人员的声音在远处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