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睡垃圾堆
一脚踏出广州站,广播喇叭循环车次通知。
人力三轮车夫声嘶力竭的粤语吆喝:“沙河,沙河,上车就走。”
小贩声嘶力竭地叫卖:“冰镇甘蔗汁,一角一杯。”
站前广场,人潮密密麻麻。林真真很茫然,高耸的旧式车站大楼、远处隐约可见但被巨幅香烟广告牌遮挡的高层建筑,她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觉得眼前的一切感觉与她幻想中流光溢彩的“南方大都会”相去甚远。
“靓女,去边度?住旅店啩?有相熟的厂招工咯。”一个瘦削精悍、眼神乱瞟的年轻男人凑了过来,操着半生不熟、夹着粤语的普通话,一张嘴就露出一口大黄牙。
林真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抱紧包,警惕地盯着他,猛摇头。
“走开啦,扑街仔!又想拉人去黑店,专找外地妹下手。”阿萍鄙夷地啐了一口。
大黄牙恶狠狠地瞪了阿萍一眼,脸上戾气更盛: “死八婆,关你叉事,多管闲事,我睇你系唔系想被打?”
林真真不等阿萍再骂,一步踏前,几乎和阿萍并排,用尽全身力气,学着镇上最泼妇卖鱼婆的架势,对着大黄牙的脸,用最大音量普通话: “去死啦,老娘的钱你也敢骗?你动她一下试试?信不信我喊警察把你抓去坐牢。”
阿萍被林真真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秒,她先是一愣,随即——“大家快来看啊,这里有骗子强拉女仔啊!”冲着人群大声喊着。
大黄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人越来越多的目光看向他,远处还真有巡警,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 “痴线,两个癫婆,冇嘢好捞。” 骂骂咧咧地转身,迅速没入了人群中寻找下一个目标。
大黄牙一走,阿萍率先笑出了声:“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好啊,增增,骂得好,够泼辣,哈哈哈。”
林真真看着大黄牙消失的方向,心脏还在兴奋地怦怦直跳,她转头看向还捂着肚子笑的阿萍: “阿萍,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阿萍用力拍了一下林真真的肩膀: “凶?凶得好!凶得妙,凶得呱呱叫,哩种烂仔就系欺善怕恶,就得咁凶。” 她看着林真真,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增增,你脸长得漂亮,看着也好欺负,在这里要够胆,不够胆,点生存?”
情绪平静下来,阿萍指着广场远处一个公交站牌: “去中大的车在那里,要转一趟车,增增,我得赶着回去上班了,不然要被扣人工,再见啦。”
林真真目送阿萍彻底消失在公交站台中,觉得有点孤单。她吸吸鼻子,捏紧内袋的钱,正准备走向广场旁的信息栏看看招聘告示。
“靓女,新落广州啊?去天河揾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裤,裤脚长期被鞋踩着,都快烂掉,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但掩饰不住地中海的人堆着满脸笑凑了过来,他说话带着浓重但难以辨别具体地域的口音。
“天河?”林真真努力回想阿丽信中模糊提到的地名,有些犹豫地问。
“系啊系啊。”老陈眼睛一亮,语速飞快,“天河,港商大厂,电子装配, 技术工,又轻松又体面,朝八晚五。 ” 他手指夸张地比划着:“工价高,第一个月就两百八,第二个月随便做做就超三百,包食包住,宿舍有风扇,还有冲凉房。”
说完,他从包里翻出一个小黑本本,迅速掀开夹层里一张塑封的印着模糊红章的纸在林真真眼前晃了一下就收回: “呐,正规人才交流中心,有政府备案的,这是我的执照。”他拍着胸脯砰砰响,“跟我去睇厂,不收你路费,睇啱再签合同,介绍费可以打折,看你第一次出来,算你一百二好啦。”
还没等林真真回话,老陈的手极其自然地伸向林真真紧抱的帆布包带子: “来,包太沉啦,叔帮你揸。”
林真真猛地后退避开,帆布包抱得更紧: “不用,我自己来。” 她有些犹豫,“包吃住”、“正规”、“两百八”、“轻松体面”这些字眼不断敲打着她那急需落脚点,极度渴望证明自己“选择正确”的神经。
老陈笑容更“慈祥”了些:“细妹,别怕生嘛,我懂的,一个人出门在外,小心点好。不过你要想想,火车站这里那些拉客仔吃人不吐骨头的,我见你口音是福建的,我也是福建来的,才想帮衬一把。喏,车就在前面,几分钟就到。”
他指着不远处一辆破旧不堪、车身贴着“达达人才”褪色广告的中巴。车上已经挤了十来个男男女女。
林真真看了一眼那辆破车,再看看周围的人流,最终被“落脚点”和“工作机会”的诱惑压倒了最后一丝疑虑,“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她跟着上了车,破中巴在坑洼的道路上剧烈颠簸。窗外掠过的是大片废弃工地的简陋棚户区,林真真被挤在窗边,一片堆满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品的城中村。
道路狭窄泥泞,电线像蛛网在低矮的握手楼间交织。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外墙上墙皮大块脱落的筒子楼前停下。
“到了,达达人才。”老陈率先跳下车,指着这栋筒子楼二层一个同样布满霉斑的小招牌,“跟我上来登记,很快搞定。”
楼梯间昏暗潮湿,林真真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办公室十分狭小,只有一扇小得可怜的窗户透进勉强光线,一张瘸腿垫了脸盆的木桌,一把散了藤条的快散架的藤椅,两条长条凳。一个外壳掉漆严重的热水瓶,一个铁皮文件柜锈迹斑斑,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歪歪扭扭的“最新招聘”红纸。
老陈大刺刺地坐到桌后的掉皮的转椅上,他拉开一个抽屉,摸索着什么:“坐,喝水自己倒啊。”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热水瓶和水槽边一个结满黑褐色茶垢的搪瓷杯。
林真真站在原地,不喝水也不动,问道: “不是去看厂吗?厂在哪里?”
老陈拿出一叠印得模糊不清的表格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拍在桌上:“看厂?懂不懂规矩?先登记,交介绍费,一百二, 立刻马上! 交了钱,立马给你安排宿舍钥匙,明天一早去厂里报到。”
林真真迅速炸毛:“交什么一百二?刚才不是讲好,去看厂合适了才……”
她话还没说完,老陈猛地一拍桌子,他站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椅子,他指着林真真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规矩?你到了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讲好?讲好就是先交钱,一百二,少一个子都不行,车不要油?带路不要人工?我开善堂的?冇钱?冇钱你出来打秋啊!装什么大瓣蒜?”
他突然切换成一种林真真懂得听的闽南话: “干你老母咧,咱福建狼没有那么小气的! 一百二都跟林北磨叽半天,赶紧把钱掏出来,不掏信不信林北叫人把你拖走关起来,这里林北说了算!”
林真真彻底爆发了,不是因为威胁,而是这黑中介竟然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乡音,口音是她们泉州底下地级县的人。
“干恁祖公三代!!!恁个冇祖公保佑呷塞的破病仔!骗钱骗到林老母的头上?”
她一边骂,一边目光急速扫过桌边,找有用的东西,一眼锁定了热水瓶。
老陈完全懵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福建妹骂起街来如此剽悍,标准的家乡话让他瞬间破防,愣在当场。
林真真趁他愣神,一个箭步上前,在老陈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抄起了那个热水瓶,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其高举过头顶,作势就要狠狠砸向这个老乡脑袋。
“敢动一下?老娘今日就泼你!弄死你这个骗死人不偿命的破烂中介看谁狠,来啊。”
老陈条件反射地双手护头,“你这个肖婆,别,瓶子里面有热水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林真真看到老陈如此怂包的反应,那砸下去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她突然意识到:“砸死他了,她也得坐牢,为这破烂不划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权衡利弊后,她将高举的热水瓶缓缓放下,但并未放下,她对老陈用字正腔圆的闽南话说: “听着,你丢尽咱福建人的脸!林老母,我!一角银都不会给你!”
说完,林真真拍了拍裙摆,一手抱着热水瓶,用脚猛地踹开那扇也快散架的木门,在门撞到墙上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冲向楼梯,她的心脏狂跳,但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有一种畅快感和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反抗,打退了坏人的成就感。
身后,二楼传来老陈气急败坏的吼叫,依然是闽南话: “肖婆,你把热水瓶给林北留下,那是我开钱买的,我干恁老母的!”
林真真头也不回,一边跑一边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直接把热水瓶随手一丢: “还给你,留着当棺材本吧,孙子。”
她凭感觉钻进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看到一家叫如意的小旅馆,门面还算干净。她走进去,前台是个嗑着瓜子、涂着鲜红指甲油的胖女人,抬头用眼角扫了她一下,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懒洋洋地问:“住宿?”
“多少钱一晚?”
“通铺十块,单间三十。”
“我住通铺。”
“押金十块,房费十块,明早九点前退房。身份证拿来登记。”
“身份证?我没带。”林真真傻眼了,她还没有去办,没人告诉她出去得带身份证,她阿爸也没说,只给了钱。
“冇身份证?户口本呢?都冇?我点知你系咪好人啊?”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冇证件住不了,好行唔送。”
被赶了,林真真也不会死皮赖脸,她沿着城中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肚子也开始饿了。她看到路边支着大伞的煲仔饭摊档,煲盖掀开时香气四溢,咕嘟咕嘟的滚粥冒着泡。她咽了口唾沫,摸了摸口袋里干瘪的小钱包,里面仅有的十几块零钱,父亲给的大钱她不敢动。一盒饭最便宜也要五块吧?她舍不得。
最终,她在街角看到一个卖馒头的小推车。“阿叔,馒头多少钱一个?”
“五毛钱一个,一块钱三个。”卖馒头的老人用广式普通话回答,揭开棉被,白色的热气混合着面粉的甜香扑面而来,温暖得诱人。
林真真摸出一张一块钱的纸币:“阿叔,我要三个。”她怕买一个不够吃,三个一起买便宜些。
老人递给她四个用旧报纸包着还带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多送你个红糖馒头。”
“谢谢阿叔。”林真真捧着馒头,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就着家里带出来的矿泉水吃着馒头。
“喂,新来的?矿泉水瓶子还要不要?”一个声音在林真真耳边响起。
林真真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瘦削的女孩脸庞,年纪约莫十五六岁,个头比她矮些,头发枯黄凌乱,随意扎在脑后,一双大眼睛倒是明亮灵动,此刻正打量着林真真和她怀里鼓鼓的帆布包。
女孩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宽大、明显不合身的旧工装外套。这个女孩面前推着一辆破烂推车改装的工具,里面杂七杂八堆着些空塑料瓶、硬纸皮,显然是在附近捡破烂的。
林真真下意识地抱紧包,没说话。
捡破烂的女孩毫不在意地咧开嘴笑:“唔使惊,我都系搵食嘅,睇你咁嘅样,头晚落广州?”
林真真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哑: “嗯……下午刚到。”
女孩凑近些,眼睛突然亮了: “馒头?好香。”
林真真指了指馒头车方向: “那边买的,一块钱三个。”
女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里的馒头没料,又贵。”她从推车破烂的杂物底下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疑似隔夜发干的面包,炫耀似的晃了晃:“看下我这个,菠萝包,前晚茶餐厅后门捡的。还有果酱。” 她掰了一小块带着污渍的边角,放进嘴里费力地嚼着。
林真真看着她嚼得艰难的样子,再看看她推车里的垃圾,胃里一阵翻腾,说不出是恶心还是同情。
女孩咽下面包,上下打量着林真真的红裙子,啧啧摇头:“妹仔,你穿得这么红,在这里好惹眼,这里好多烂仔满街都是,小心给人割包啊!” 她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瞟向林真真护在身前的帆布包。
就在此时,三个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穿着紧身背心、露着手臂上模糊纹身的年轻混混拐进了这条背街小巷。为首的红毛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两个女孩,目光落在衣着鲜亮的林真真身上。
红毛对着同伴大声: “喂喂喂,快啲睇下,哩度有件新货仔,够新鲜滚热辣啵。”说完他脚踢了踢阿凤碍事的破推车,里面瓶子掉了一地: “死开啦,垃圾妹,阻碍你阿哥我识靓女。”
另一个混混则对着林真真吹了一下口哨:“靓女,等边个?陪阿哥我去饮酒啦,俾你着暖暖噶。”说完试图去捏林真真的脸。
女孩在推车被踢时身体猛地一缩,眼神里满是屈辱和恐惧,但就在混混的手伸向林真真时,将手里的面包精准地砸在了那混混伸出的手背上, “扑街啊,放开她。” 同时,她从那个宽大的工装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黄铜哨子,用尽全力狠狠吹响。
三个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哨声吓得一哆嗦。
女孩趁他们愣神的瞬间,又连吹三声短促的哨音,用尽全力大喊:“警察啊,来捉烂仔啊,快点来啊!”
红毛指着女孩骂: “垃圾婆,死阿凤,多管闲事,扮嘢啊,走,算你好运,我仲有事做。” 三人骂骂咧咧转身走了。
林真真才知道这个女孩叫作阿凤。
阿凤默默走过去,扶起自己的破推车,默默拾掇散落在地的垃圾。她看向林真真: “看看我怎么说的?叫你不要穿那么红。”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同病相怜:“你今晚……真是打算睡这里?”
林真真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凤皱着眉,推着车走到巷子深处一个堆放着更多垃圾和废弃纸板的角落。她熟练地挪开一个破旧的木柜门板,露出一小块干爽些的角落,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压得扁平的废纸板,上面甚至铺了一块看不出原色的布片当作床单: “垃圾堆后边,臭是臭点,但是没人看得见。我隔几晚都会睡在这里。”
林真真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垃圾堆旁的栖身之所,这比老家的猪圈还不如。
“你……你就睡……垃圾堆里面?”
阿凤似乎习惯了这种反应,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个孤儿,都在流浪,有瓦遮头就算有福啦。等你有钱租到屋,再来笑我啰,总好过在街边给人拉走好点,快点过去啦。”
林真真也没有犹豫,垃圾堆就垃圾堆了,反正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也不用在乎什么脸面。
现在的她,别无选择,主要是没身份证,没地方住,首要的事情,是得找个工作。
她实在太累了,躺在纸皮上很快就迷糊了。
“钱……工作……睡觉的地方……明天……去中大找阿萍……那里离阿德近……爸……阿妈……我到广州了……睡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