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二进局子
林真真、阿萍和阿凤三人裹着警局提供的薄毯,坐在硬木椅子上。
阿凤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偶尔会因伤口的抽痛而微微蹙眉。
阿萍捂着肚子,林真真的手臂和肩膀也贴着膏药。
何晨阳坐在她们对面,面前摊着初步的询问笔录。
金毛强重伤在抢救,红毛等人被关押。
现场勘查和街坊证词都指向金毛强寻衅滋事、暴力打砸在先,阿凤情急自卫。
但何晨阳的直觉在疯狂预警,这不像简单的保护费纠纷。
他想起林真真上次在警局提到的利发服装厂、小王和金毛强的勾结。
这阵子他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金毛强名下几家空壳公司账目混乱,资金流向诡异,与几个码头、货运公司关系暧昧。
更关键的是,他查到金毛强频繁接触的几个“生意伙伴”,名字都出现在市局经侦部门一份关于珠三角布料走私网络的内部协查通报里。
“林真真,”何晨阳抬起头,直接切入核心,“上次你提到利发服装厂的刘老板和小王,与金毛强有勾结。你说他们诬告你偷布,把你开除。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们和金毛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何警官,”她斟酌用词,“刘老板和小王,他们一直在做假账,虚报耗料,把多出来的布偷偷卖掉。”
“虚报耗料?”何晨阳眼神骤然锐利,“具体说说话卖给谁?”
“卖给谁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是经过利发仓管老张的手处理的。”林真真同时伸手从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她一层层打开报纸,露出里面一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
“何警官,我有证据!”林真真双手捧着笔记本,递到何晨阳面前,“这是我在利发厂时偷偷记下来的,小王的笔记本里面的东西。”
布料:意大利深灰羊毛呢
规格:幅宽150cm
理论单件耗料后片:1.65码
实际裁剪耗料后片:1.75码
虚报耗料:0.10码
虚报总码数50件:5码
折算金额280/码:1400
何晨阳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它清晰地勾勒出利发厂刘老板和小王,通过虚报耗料,人为制造“损耗”。
“林真真……”何晨阳抬起头,“你怎么会想到记这些?”
林真真低下头,声音带着苦涩:“我很珍惜这份工作,因为我想学习服装打版,刚开始发现损耗不对,只是觉得奇怪,后来刘老板让我计算耗料给他们省钱,然后我发现小王师傅在我计算的基础上还多加了数字上去,我怕他们有一天会栽赃到我头上,所以我就偷偷记下来,想着万一出事,能证明自己清白。”
她顿了顿:“没想到,他们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直接找个理由把我开除了。我离开厂子的时候,就偷偷把这些记下来了,还保留了一样东西。”
林真真从帆布包的内里拿出那张带着刘老板签名的付款申请单。
事由:意大利深灰羊毛呢订单损耗补偿
金额:人民币壹仟肆佰元整(¥1400.00)
收款方:兴隆布行(盖着公章)
申请人:小王
审批人:刘大力(盖着个人私章)
财务审核:李明燕(盖着利发厂财务章)
底下还有一行附注:此款由利发厂代付,抵减其应付兴隆布行货款。
“您看。”林真真指着申请单,“这就是他们虚报耗料后,从厂里套取现金的凭证,这笔1400块,正好对应笔记本上那批意大利羊毛呢虚报的金额,他们用‘损耗补偿’的名义,把贪污的钱洗白了,这还仅仅只是衣服前片的虚报,还有更多。”
何晨阳接过申请单,看着上面清晰的签名和公章,再看看笔记本上对应的记录,心脏狂跳。 人证、物证、付款申请单书面证明,这下铁证如山了。
林真真说:“我就看见工厂的小王是通过仓库管理员老张处理的这些布料,至于布料卖给了谁,我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学徒,就是有个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们和金毛强起冲突的第二天,我就被莫名其妙开除了,后面在碰到金毛强,我听见金毛强说我被开除了没钱交保护费。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金毛强怎么知道我被开除了?所以我断定利发服装厂和金毛强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何晨阳的心脏又一跳,虚报耗料,飞料变现。这和他查到的金毛强资金异常、接触码头货运的线索似乎有了某种联系。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的阿凤,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抬起头,“何警官,”阿凤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可能知道那些布卖给谁了……”
“阿凤?”林真真和阿萍都惊讶地看向她。
何晨阳精神一振:“阿凤!你知道?快说说!”
阿凤仿佛在回忆一段并不愉快的经历,因为她在那个地方被打过,差点被打死:“我在捡垃圾的时候,经常在珠江边靠近那个废弃的老码头附近转,因为那里很奇怪,人少,但是瓶子很多……”
她有点犹豫,考虑着该怎么说,生怕遗漏,“而且,我经常看到一些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何晨阳追问。
“嗯,”阿凤点点头,“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快天亮,总有一辆蓝色的旧货车。车牌……车牌尾号好像是‘48’或者‘49’,记不太清了,开进那个废弃码头后面的一条死胡同里,”
她努力回忆着细节:“开车的是个瘦高个,脸上,脸上好像有道疤,看着挺凶的,他每次去那胡同里就会开出来一辆,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然后,然后他们就从货车上往下搬东西,一捆一捆的,用那种深色的防水布包着,搬到面包车上……”
“搬的是什么?”何晨阳屏住呼吸。
“我离得远,看不清。”阿凤摇摇头,“但是有一次风很大,把盖着的东西吹开了一角,我看到了,是布,一卷一卷的布,很多很多。以前我不懂,但是后来我开始做手工就知道那些布是很贵的高档布。”
“还有一次,”阿凤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我躲在一个破集装箱后面,等着他们人走,好捡瓶子,离得稍微近了一点,听到有个刀疤脸跟面包车司机说话,刀疤脸说:‘这批布,强哥催得紧,今晚必须送到‘黑鱼’那儿,别耽误了船期。’”
“强哥?” “黑鱼?” “船期?”这几个词在讯问室炸响。
“强哥是金毛强吗?”何晨阳声音急促。
“我不知道,”阿凤有些不确定,“但后来我在中大附近捡瓶子,又看到那个刀疤脸了,他和金毛强一起在路边吃过肠粉,我认得他,他脸上那道疤,很显眼。”
“黑鱼呢?船期呢?”何晨阳追问。
“黑鱼我不知道是谁,”阿凤摇头,“船期我猜可能是装船的时间?他们可能是要把布运到船上去?”
她努力回忆细节:“那个废弃码头,虽然废弃了,但旁边挨着一个很小的私人修船厂很破旧,平常没什么人,大门总是关着,但我看到过几次,有快艇,从那个小修船厂后面的水道,偷偷开出去了开得很快,往香港澳门那边去了。”
何晨阳看着收据上模糊的“兴隆”公章和刘大力的私人确认章,又看看笔记本的详细记录,虚报耗料 ,制造飞料 ,基本已经可以确定兴隆就是个空壳公司票据洗钱 ,这和他之前查到的金毛强底下也有一些空壳公司,诡异资金流完全对上了。
废弃码头旁的私人修船厂,快艇,香港澳门方向。
利发厂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生产端,刘大力、小王虚报耗料,制造飞料。他查出了好几个规模更大的公司。
金毛强团伙是其中一个小流通端,刀疤脸可能是负责收赃的,运至废弃码头中转。
“黑鱼”是走私端负责在私人修船厂接收赃物布料,利用改装快艇,走私出境到香港、澳门。布料在香港或者澳门中转,最后直接销往国外。
“阿凤。”何晨阳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你提供的线索太重要了,那个废弃码头的位置,那个私人修船厂的位置,你还记得吗?能画出来吗?”
“能。”阿凤用力点头,“我天天在那片转,熟得很,我记得路,记得那个修船厂的样子。”
何晨阳立刻示意旁边的警员拿来纸笔。
阿凤忍着伤口的疼痛,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画出了一张简陋却清晰的地图。
她标注了:进入废弃码头的隐蔽小路。刀疤脸卸货的死胡同位置。私人修船厂的大门和后面通往水道的秘密出口。快艇通常出没的大致时间和方向。
“何警官,”阿凤画完,抬起头看着何警官,有些脸红,“还有那个刀疤脸,他好像每周四或者周六晚上,去的比较多,我碰到过好几次。”
她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这两天都有开港菜,她听到过他们聊特码,说赔钱。曾道人,白小姐都不准。买的金额大到让她震惊很久。一粒号就是她好几年捡垃圾都赚不到的钱。
这是时间规律。
何晨阳看着这张由拾荒女孩绘就的地图,这个曾经在垃圾堆里挣扎求生的女孩,无意中记录下了犯罪集团最关键的物流节点和活动规律。
“林真真,阿萍,阿凤。”何晨阳的声音低沉,“你们立了大功,特别是阿凤,这张图,是撕开金毛强走私网络的关键钥匙。”他扬了扬手中的地图、笔记本和付款单,“根据林真真发现的虚报耗料证据,阿凤看到的码头交易、听到的‘强哥’、‘船期’,还有这张地图,我们有理由相信金毛强背后是一个组织严密的走私团伙。 ”
他话锋一转:“但是,正因为案件重大,涉及团伙犯罪,你们作为关键证人,现在处境非常危险,金毛强虽然受伤,但他的党羽还在外面。他们一旦知道你们掌握的情况,一定会疯狂报复,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行动。”
“为了你们的安全,”何晨阳斩钉截铁,“我立刻向分局领导汇报你们的情况和面临的危险,申请安排你们在分局招待所暂住几天,那里有民警24小时值班,安全有保障,费用问题你们不用担心,局里会解决。 ”
他目光扫过三人:“在招待所期间,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不要见外人,今晚你们看到、听到的关于案件的情况,包括地图的事,绝对,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家人,朋友,一个字都不能漏。这关系到你们自身的安全,也关系到案件的成败,能做到吗?”
林真真、阿萍和阿凤对视一眼,知道这事可能闹大了,会危及到安全,她们用力点头。
“好。”何晨阳拿起地图、笔记本和付款单,“我立刻上报,招待所那边相对安全,但你们自己也要提高警惕,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值班民警呼叫我。 ”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们一眼:“放心,我们一定会把这群蛀虫,绳之以法。”
他没有和林真真她们几人说太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询问室。林真真三人裹紧毯子,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