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这个家不要也罢
潮州小渔村,阿萍家老屋。
年节的气氛在这个渔村小院里荡然无存。
堂屋里,一个佝偻着背、脸上都是愁苦的妇人,正是阿萍的母亲,她此刻正对着墙角一个缩着脖子、脸上带着淤青和鞋印的男人哭骂:“造孽啊,你这个讨债鬼,败家子,阿萍辛辛苦苦在广州打工,寄回来的血汗钱,全让你填了那个无底洞,现在好了,债主追上门,要砍你的手,要烧我们的屋,你让你姐怎么办?让你妈怎么办?你怎么不去死啊你。”
那个男人是阿萍的弟弟,阿强。他本是邻村一户稍殷实人家的上门女婿,此刻却像丧家之犬般蜷缩着,他不敢看母亲,更不敢看旁边沉默坐着的阿萍。
“妈,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阿强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想翻本,想把之前输的赢回来,给阿秀买条金项链,让她在娘家她姐妹面前抬得起头,谁知道越输越多。”他看向阿萍,眼中带着乞求,“姐,姐,你救救我!这次,这次就四千块,他们还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凑不齐,他们真会砍了我的手,姐,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阿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飘着几点油星的卤鹅肉,那是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来的“年菜”,已经热了又热,却无人动筷。
“四千块?”阿萍抬起头,“阿强,你当我是开银行的?我在广州卖力气活的,一个月才挣两百多,不吃不喝也要攒两年,上次你欠那一千五,我求爷爷告奶奶,跟工友借,跟老板预支,才给你填上,这才几个月?你又欠四千?你!”她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下去了。
她弟弟买港菜,刚开始能赚点,后面越买越多,学人家包红蓝绿波,十几期不开出来,一直硬翻,从几十块翻到几千块,最近多少人都去跳楼了……
“阿萍啊,”母亲扑过来,一把抓住阿萍的手,“妈知道,妈知道你过得不容易,妈对不起你,可是,可是这是你弟弟,他不能有事啊,他是咱家的根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她说完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那些做庄的,都是狠人,他们说到做到啊,阿萍,妈求你了,救救你弟弟,救了你弟弟就是救妈……”
阿萍看着母亲涕泪横流、绝望哀求的脸,她想起在广州城中村那个楼梯间,想起每天十几个小时做手作的腰酸背痛,想起省吃俭用寄回家的每一分钱,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忍耐,都填不满弟弟这个无底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
“阿强,开门,躲家里当缩头乌龟是吧?”
“还钱,今天再不还钱就剁了你。”
“不开门是吧?砸!把这破门砸了。”
木门被砸得剧烈摇晃,好像随时都快散架。
阿强吓得直接蹿到桌子底下:“姐,妈,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救我,救我啊!”
母亲死死抓着阿萍的手:“阿萍,快想想办法,快啊。”
阿萍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后,隔着门板喊道:“各位大哥,钱,钱我们一定还,求你们宽限几天,三天,就三天,我们一定凑齐。”
门外传来一个潮汕口音的男声:“宽限?行啊,利息再加五百!三天后,四千五,少一分钱,卸阿强一条胳膊,说到做到。”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了。
母亲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四千五,四千五去哪弄啊?卖房子?这破房子还不是我的,你们叔不会同意啊,卖血?我这把老骨头,血都不值钱了啊。”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爬到阿萍脚边,抓住她的裤腿:“阿萍,阿萍,妈给你寻了条活路,也能救你弟弟。”
阿萍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妈,你说什么?”
母亲挣扎着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村东头,卖海鲜的阿培,你知道吧?他老婆去年得病没了,留下个八岁的儿子,他托人来说媒了,看上你了。”
阿萍如遭雷击,阿培?那个四十多岁,浑身鱼腥味,满脸横肉的老男人?老婆死的时候,他哭了一个多礼拜,村里的人都说他和他老婆感情好,结果一个礼拜后,到处找人,给他介绍对象。因为生活不能自理了。
“妈,你疯了?”阿萍声音颤抖,“阿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让我嫁给他?让我给他做一辈子保姆,给他带一辈子孩子当后妈?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阿萍!”母亲带着决绝,“妈知道,妈对不起你,可是没办法了啊,阿培说了,只要你点头,他立马给四千块聘礼,一分不少,正好够还你弟弟的债。”
她死死抓住阿萍的胳膊:“阿萍,你就当报答妈的养育之恩,救救你弟弟,救救这个家,阿培年纪是大了点,可他有钱啊,你嫁过去,好歹有口饭吃,不用再在广州继续干力气活,等给他生几个儿子,日子就好了,妈这也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阿萍甩开母亲的手,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如火山般爆发:“妈,我十四岁就出去打工,寄回来的钱,一分一厘都是我的血汗,供你们生活,现在他欠了赌债,还要卖我的身子去填他这个无底洞?我是你女儿啊!不是可以称斤论两卖掉的鱼虾。”
她指着桌子底下抖成一团的阿强:“他,你的宝贝儿子,才是这个家的根,是香火。我呢?我就是个赔钱货,就是个可以随时丢弃的货品?对不对?”
母亲被阿萍从未有过的激烈爆发震住了,眼里闪过慌乱,“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姐,帮衬弟弟是天经地义,阿强要是没了手,这个家就真的散了,阿萍,算妈求你了。”
阿强从桌子底下探出头,小声说:“姐,你怎么那么自私?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被砍死?阿培叔人不错,他答应以后让我去他船上帮忙,姐,他是个渔民,有钱的,你跟着他吃香喝辣的,干嘛要上广州打工?我要是女的,我都想嫁给他。”
“滚,要嫁你嫁去。”阿萍看着弟弟自私的脸,她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她突然笑了起来,“好,好,好一个我自私,好一个‘报答养育之恩’。”
她止住笑:“行。妈,我答应你。嫁。”
母亲和弟弟脸上瞬间露出狂喜。
“但是,”阿萍的声音决绝,“聘礼,四千块,一分不能少,现在就要,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和弟弟,“拿到钱,还了债,我就跟阿培走。从此以后,我是死是活,跟这个家再无关系。”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进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狭小房间,直接关上了门。背靠着墙面,她缓缓滑坐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
窗外,是万家灯火、爆竹声声的除夕夜,而她的世界,只剩下妈妈的无情,弟弟的自私。
她摸出在枕头底下从广州回潮汕的硬座火车票,她没扔。
广州那是她唯一的退路。真真和阿凤,还在广州等着她,她们是要一起干大事,赚大钱的!
这个家……不要也罢。
黑暗中,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不能就这么认命,她得逃,逃回广州,逃得远远的,哪怕……是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