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早不来晚不来
阿培来了。
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还是他当年结婚的时候穿的,人到中年,早已发福,他腆着肚子,头发抹得油亮,眼睛毫不掩饰地在阿萍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刚买来的货物。
他身后跟着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媒婆,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垃圾塑料袋。
阿萍的母亲和弟弟阿强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像迎接财神爷一样把阿培迎进堂屋。
阿萍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张回广州火车票。
“阿萍啊,快,快给阿培老板倒茶。”母亲推了阿萍一把,声音带着夸张的热情。
阿萍没动,只是抬眼冷冷地看着阿培。
阿培也不在意,大喇喇地坐下,把黑色塑料袋往桌上一扔。“喏,四千块,一分不少,点清楚了。”
母亲迫不及待地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四捆崭新的百元大钞。她眼睛发亮,嘴里不住地说:“够了够了,阿培老板真是爽快人,阿萍跟了你,是她的福气。”
阿强也凑上去,舔着脸笑:“培叔,以后我姐就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好好待她,那个……船上帮忙的事……”
阿培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明天一早跟我出海,少不了你一口饭吃。”他目光又转向阿萍,“钱给了,人,现在跟我走吧,家里都收拾好了。”今晚就可以圆房,这话他没说出口。
母亲和阿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堆起来:“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阿萍,快,跟阿培老板回家,以后好好帮阿培老板料理好家庭,带好他的孩子。”
阿萍站起身,拎起帆布包,走到桌前,在母亲和阿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从塑料袋里拿起一捆钱,整整一千块,她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犹豫。
“阿萍,你干什么?”母亲失声尖叫。
“姐,那是阿培老板给我们家的钱!”阿强也急了,这是给他还债的钱,阿萍竟然拿走一千?她嫁过去了,以后可以找老公要钱的呀,干嘛拿这笔钱?
阿萍面无表情:“四千块聘礼,是买我的钱。这一千块,是我置办东西的钱。妈,你刚才不是说‘还能剩五百给你置办点东西’吗?我多拿五百,买身新衣裳,不过分吧?阿培老板家大业大,不会在乎这点小钱吧?”她看向阿培,眼神带着挑衅。
阿培盯着阿萍看了几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黄牙:“行,有点意思,老子很喜欢你,一千块,当你的私房钱,走吧。”他站起身,一把抓住阿萍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得皱起了眉头。
阿萍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走出了这个让她失望的家。身后,是母亲数钱的窸窣声和阿强的笑声。她没有回头。
阿培的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比阿萍家宽敞不少,客厅里摆着几件半新不旧的家具,墙上挂着阿培前妻的遗像。一个七八岁、眼神怯懦的小男孩躲在他的房间门后,偷偷打量着阿萍。
“臭小子,滚回屋睡觉去。”阿培吼了一声,小男孩吓得一哆嗦,飞快地关上门。
阿培把阿萍拉进一间卧室。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一个衣柜,窗户紧闭,空气很难闻,都是鱼腥味。
“以后,这就是你的屋。”阿培松开手,开始解自己的西装扣子,眼神一直盯着阿萍,“赶紧的!去洗洗!”
阿萍强忍着恶心,后退一步,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阿培老板,我身上脏,我先去洗个澡,也干净点。”
阿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嘿嘿一笑:“行,算你懂事,快点,别磨蹭。”他指了指角落一个用塑料布围起来的简易淋浴间。
阿萍走进淋浴间,关上。里面只有一桶冷水和一个破瓢。她背靠着塑料布,飞快地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小块浸透了红墨水的旧布头,准备拿来伪装月经。
她咬咬牙,将那块红布头塞进内裤里,寒冷的冬天,一直不断冲着冷水,直到脸色惨白,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病”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穿上衣服,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阿培已经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躺在床上,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快点。”
阿萍扶着门框,捂着肚子,声音假装虚弱:“我肚子好疼,好像来那个了,”她故意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阿培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妈的,晦气,早不来晚不来。”他坐起身,狐疑地盯着阿萍:“真的假的?别给老子耍花样。”
阿萍“虚弱”地靠在墙上,声音带着哭腔:“真的,疼死我了,我好像病了,还有点发烧,浑身好冷。”她故意用手背碰了碰额头。
阿培看着阿萍苍白的脸、痛苦的表情和额头的微汗,心里信了大半。他烦躁地挥挥手:“妈的,真他妈扫兴,你身上带血,离我远点,滚去隔壁屋睡。别在这儿碍眼,明天老子出海回来再说,要是敢骗我,哼。”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阿萍如蒙大赦,连忙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挪”出了房间。她不敢去隔壁屋,直接蜷缩在楼梯拐角处,紧紧抱着她的帆布包。黑暗中,她睁大眼睛,听着阿培房间里传来的鼾声,心脏依旧狂跳不止。第一步成功了,但明天该怎么逃?
天还没亮透,阿培就骂骂咧咧地起床了。他走到楼梯口,看到蜷缩在角落的阿萍,踢了她一脚:“喂,没死吧?起来,给老子做早饭,吃完出海。”
阿萍“虚弱”地睁开眼,挣扎着爬起来:“阿培老板,我痛经,都动不了,怕是做不了饭了,要不你去村口吃碗粿条汤?我躺几天就好了,在家等你回来。”
阿培看着阿萍依旧苍白的脸,又想到昨晚的“晦气”:“妈的,真是个病秧子,娶你回来屁用没有,连早饭都不煮,还会痛经。”他想起他的前妻,之前痛经还不是照样干家务活,他骂骂咧咧地穿上外套,抓起桌上的钥匙和钱包,“你给老子老实待着,要是敢跑,打断你的腿。”他恶狠狠地瞪了阿萍一眼,摔门而去。
听着阿培的脚步声远去,阿萍立即从地上起来,所有的虚弱瞬间消失,时间紧迫,阿培很快就会回来。
她冲进厨房,找到菜刀,塞进帆布包。然后,她飞快地跑回昨晚那间卧室,目光扫过阿培扔在床头柜上的钱包。
她犹豫了一秒,但想到自己身上钱不多,想到真真阿凤身上也没什么钱了,接下来还要付房租,她拿的一千块,只够付接下来的房租。
她心里一个念头升起,既然来都来了,不搜刮点不合适?她一咬牙,冲过去打开钱包,里面除了零钱,还有几张百元大钞,她迅速抽出两张,又把钱包原样放好。
最后,她看了一眼楼梯口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小男孩正惊恐地看着她。
阿萍心中一软,但随即硬起心肠,她自身难保,顾不上别人了。
她冲到门口,拉开门,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巷和海边小路狂奔,帆布包里的菜刀硌得她,但她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回广州!回去找真真和阿凤,逃得远远的!
一路上,阿萍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拔腿就跑,冲向公路边,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正慢悠悠地驶来,她拼命挥手。
“吱,”中巴车停下。
阿萍冲上车,声音嘶哑:“去汕头,快。”
车门关上,中巴车启动,扬起一片尘土。
阿萍瘫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透过车窗,她看到阿培骑着摩托车,正在后面跟着,嘴巴一张一合,手指着车,她知道,肯定在爆粗。
中巴车越开越远,阿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阿萍才吐出一口气。
阿萍紧紧抱着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卖身钱”、借来的路费、防身的菜刀,还有那张回广州火车票,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掏出那张火车票,看着上面“广州”两个字,这张火车票已经没用了,她将菜刀直接扔出窗外,火车票也撕得粉碎,打开车窗,将碎片撒向风中。
再见了,潮州。
以后她不再是潮汕来的阿萍,她爸的故乡在粤西,她就是粤西人。
从此以后,她阿萍的命,只属于她自己,她没有妈妈,没有弟弟,她的亲人只剩下林真真和阿凤。
她很庆幸,她没有和她妈,和她弟弟说在康乐村那边开店,他们只知道她在中大布匹市场搬布。广州城那么大,阿培应该找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