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潮汕人还是娶潮汕人好。
桑塔纳停在庄家气派的“四点金”老宅门前。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门楣高耸,屋顶还有漂亮的嵌瓷,画着各种古代图案的,林真真看不懂是什么场面,也不好意思问,怕显得自己很无知。
当林真真跟着庄俊踏进那方方正正、围合着天井的老宅时,迎接她的是很多陌生人带着审视与好奇的目光。
庄俊的归来,老宅里瞬间热闹起来。
“阿俊回来啦。”一个穿着暗红色绸缎褂子的中年妇人,是庄俊的二姨,她第一个迎上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庄俊身后的林真真身上。
“哎呀,这位是?”二姨笑着问道,眼神带着对林真真的探究。
紧接着,三婶、四姨、五舅妈,一群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女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阿俊,带朋友回来啦?”
“这姑娘生得好靓啊,是哪家的姿娘仔?”
“阿俊,介绍介绍啊。”林真真瞬间成了焦点,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往庄俊身后缩了缩,脸颊不自觉地发烫。
庄俊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林真真挡在身后半个身位:“二姨、三婶、四姨……这是我广州的生意伙伴,林真真小姐。福建泉州人。真真,这是我二姨、三婶。”
“生意伙伴?”二姨拉长了声音,上下打量着林真真朴素的衣着,过年也不买套新衣服,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这么年轻的生意伙伴?阿俊,该不会是……”
“二姨。”庄俊打断了她的话,“真真是我厂里重要的合作伙伴,这次顺路来普宁逛逛,搭我车,她要找大长陇的陈伯办点事。”
“哦,合作伙伴啊……”三婶撇撇嘴,显然不太信,但看庄俊脸色,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小声嘀咕,“不过这合作伙伴,蛮漂亮的嘛。”
林真真听着“生意伙伴”四个字,心里有点震惊。
生意伙伴?她只是在康乐村垃圾站旁边开了一个四平米的小店啊,连个小作坊都算不上,庄俊这么说是在抬高她?还是觉得她不够格介绍给家人?她低着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好不容易应付完热情的亲戚,众人移步到摆满丰盛菜肴的“丁桌”旁。
长长的红木八仙桌坐满了人,主位上是庄国忠和庄母,庄俊被安排在父亲下首,林真真则被安排在女眷一桌,紧挨着庄母。
饭桌上,气氛热烈。
潮汕特色的卤鹅、白切鸡、清蒸鱼、红桃粿、鼠壳粿、蚝烙、鱼丸汤……琳琅满目。庄母热情地给林真真夹菜:“妹啊,食,食多点,莫客气。”但林真真却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酒过三巡。
“阿俊啊,”二姨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你今年都二十五了,后生仔事业要紧,但成家立业,成家在前啊,你看你二叔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抱俩了。”
庄俊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庄俊二姨继续说道:“阿俊,我跟你讲,我有个老姐妹,她女儿也在广州,猎德村本地人,中大读书的,还是校花呢,人长得靓,又有文化,跟你配得很!要不要见见面?谈谈看?”
“没兴趣。”庄俊头也不抬,“德国设备刚到,厂里一堆事,没心思谈这些。”
庄俊二姨觉得有点没脸,“哎呀,事业再忙,也不能耽误终身大事啊。潮汕人讲究先成家后立业,成了家,心就定了,事业才能更旺,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一直沉默的庄国忠放下酒杯,目光扫向儿子:“阿俊,你二姨说得有道理。广州的不喜欢,那就看看我们普宁本地的,潮汕人还是娶潮汕人好,知根知底,懂规矩,会持家。”
庄母也放下汤匙:“阿俊啊,妈也觉得你该考虑了。你二十五了,也老大不小了,你二姨说的那个女孩就是你陈姨的女儿,你还记得吗?陈姨你记得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她家玩过,跟你年纪相当,条件多好,你后天不是回广州吗?我和你一起回广州,妈带你去见一面?就随便找个茶楼坐坐,不耽误你时间。”
庄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爸,妈,二姨。”庄俊的语气带着烦躁,“我说了,我现在没心思谈这个,厂里的进口设备等着调试,几百号工人等着开工,我哪有闲工夫去相亲?别再搞这些没用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真真身上:“我这还有朋友在呢,你们讲这些干嘛?让真真看笑话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真真身上,那目光里有几分“看吧,果然不是女朋友”的了然。
林真真如芒在背,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庄总,你们聊你们的,当我不存在……”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着碗里的一块红桃粿,大口大口,好像几年没吃过饭一样。
庄俊看着林真真低垂的头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莫名涌上不知道哪里来的歉意。
他知道家人是好意,但这种方式让他极其反感,尤其是在林真真面前!他不想让她误会,更不想让她难堪。
刚才那句“生意伙伴”脱口而出时,他其实是不想让家人用审视的目光去评判她。
而林真真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刚才庄俊介绍的那句“生意伙伴”,让她很尴尬,她知道自己和他的差距有多大。
猎德村的本地人?中大的校花?中大哪个校花?林真真想起了苏苏,如果是苏苏这类条件的女孩子,那她算什么?一个在垃圾站旁边开小店的外来妹。
庄俊的家人,包括庄俊自己,大概都觉得她配不上当他的朋友吧?只有“生意伙伴”才配得上当他庄俊的朋友,配得上跟庄俊一起回家。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刚才在车上那些关于事业的雄心壮志,此刻都被一种难言的自卑和失落冲淡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僵。
庄国忠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庄母轻轻叹了口气,给林真真夹了一块蚝烙:“妹啊,食蚝烙,凉了就不好食了。”试图缓和气氛。她和庄俊二姨交换了一下眼神,虽然心有不甘,但看庄俊脸色实在难看,也不敢再触霉头,只能讪讪地转移话题,聊起了明天的迎老爷巡游。
林真真食不知味地吃着那块蚝烙,味同嚼蜡。她偷偷抬眼,看向主桌那边。庄俊紧绷着脸,沉默地喝着汤,显然心情不佳。而庄国忠和庄母脸上也不再带着笑。
这顿饭,对林真真而言,却吃得无比煎熬。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潮汕地区根深蒂固的“成家立业”传统,和他们老家其实差不多,都讲究个门当户对。
她食不知味地咽下最后一口蚝烙,感觉如释重负。庄俊也待不下去了,他放下汤匙,对父母微微颔首:“爸,妈,我带真真出去走走,顺便去趟长陇村找陈伯。”
庄国忠沉着脸没说话。
庄母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局促不安的林真真,轻轻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带真真四处看看,也是好的。”
庄俊如蒙大赦,立刻起身。
林真真也连忙跟着站起来,向庄母和众人微微躬身:“谢谢叔叔阿姨款待,我们就先出去了。”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四点金”老宅。
一走出大门,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林真真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庄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