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抱歉,”庄俊侧头看向她,语气带着歉意,“我家里人太热情了,让你不自在了吧?”
林真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是我打扰了。”她心里却想,哪里是热情,那压力简直了。让她都有点承受不住,特别是看到庄俊父亲从头到尾板着脸不太说话的样子,她都害怕。
“走吧,”庄俊语气轻松了些,“带你去尝尝我们普宁最有名的豆干。”
夜幕降临,果陇村的巷子里都挂着红灯笼,星星点点,映照着青石板路。
庄俊熟门熟路地带着林真真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支着一个简陋的小摊,油锅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阿伯,两份豆干。”庄俊用潮汕话喊道。
“好嘞。”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麻利地捞出两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豆干,放在油纸上,还拿着一碗特制的蒜蓉盐水。
庄俊接过,递给林真真一份:“小心烫。”
林真真好奇地看着手中这块方方正正的豆干。她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得掉渣,内里却嫩滑无比,豆香浓郁,沾着那碗跟白开水差不多的水,竟然有蒜蓉的咸香和一丝微辣,口感层次丰富,味道出奇的好。
“哇,好吃。”林真真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道,“好香啊。”
庄俊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也勾起笑意:“普宁豆干,出了名的。再带你去尝尝猪脚圈、无米粿?”
两人沿着灯火阑珊的村巷漫步。
庄俊像个尽职的向导,给她介绍着村里的风物:那座雕花精美的祠堂供奉的是哪位先祖;那棵大榕树有多少年历史,是村里人纳凉议事的地方;那口古井的水有多清甜,他甚至还指着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宅子说:“那就是明天迎老爷的起点,老爷宫。”
林真真一边吃着热乎乎的小吃,一边听着庄俊的介绍,感受着这个陌生村落独特的烟火气,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林真真看着庄俊在月光下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
“对了,”庄俊忽然想起什么,“你不是急着找陈伯吗?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去长陇村找他?离这不远。”
“真的吗?太好了。”林真真立刻来了精神,“麻烦俊哥了!”
长陇村比果陇村更显古朴宁静。陈伯的裁缝铺就在村头,门面不大,木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陈记裁缝”四个字,字迹遒劲有力。
庄俊上前敲了敲门:“陈伯?在吗?”
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
两人推门进去。
铺子里空间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款式传统但针脚细密,看得出手艺精湛。
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对襟褂子、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者正伏在一张老旧的缝纫机前,戴着老花镜,就着昏黄的灯光缝补着什么。他头也没抬:“阿俊啊,这么晚过来?有事?”
“带个朋友过来,”庄俊侧身让出林真真,“真真,这就是陈伯。陈伯,这是林真真,我之前跟您提过的,想跟您学手艺的姑娘。”
林真真连忙上前,恭敬地鞠躬:“陈伯好。”
陈伯放下手中的活计,摘下老花镜,眼睛上下打量着林真真。
“学手艺?女娃子学这个?吃得了苦吗?现在年轻人,心浮气躁,坐不住冷板凳。”
“陈伯,我能吃苦。”林真真挺直腰板,“我在广州康乐村开小店,进货、缝纫、送货、算账,什么活都自己干,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我不怕苦!我就想学点真本事。”
“开小店?”陈伯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做什么的?”
“卖点自己做的小手工。”林真真如实回答。
“哦?”陈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排布料前。他随手抽出一块深蓝色的斜纹布、一块米白色的府绸、一块暗红色的灯芯绒,丢在裁剪台上。
“丫头,”陈伯指着三块布,“说说看,这三块布,都是什么料子?各自适合做什么衣服?”
林真真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
她指着深蓝色的斜纹布:“这个摸着厚实,有斜纹,应该是斜纹棉布?或者卡其布?适合做裤子?外套?”
她不太确定,又指着米白色的府绸:“这个很光滑,轻薄,有光泽像是丝绸?或者高级的棉布?适合做衬衫?裙子?”
最后指着暗红色的灯芯绒:“这个有绒条,摸着厚实暖和,是灯芯绒。适合做冬天的裤子?外套?”
陈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了然。这丫头,接触的面料层次不高,但基本的触感和用途判断还算靠谱,没有瞎蒙。
他点点头:“嗯。斜纹棉布,做工装裤、夹克。府绸,做衬衫、连衣裙。灯芯绒,做秋冬外套、裤子。料子认不全不打紧,肯学就行。但做衣服,不识料,就是睁眼瞎。第一步,得把料子认全、认准!”
林真真用力点头:“是,陈伯,我一定用心学。”
陈伯没再说话,转身从针线筐里拿出两根针、一团黑线、一团白线,又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的零碎布头,丢给林真真:“穿针引线,会吧?在这布上,用黑线缝一条10公分长的直线,用白线缝一条同样长的弧线。要求针脚细密均匀,间距一致。给你五分钟。”
这是考验最基础的手上功夫。
林真真立刻坐下。她熟练地拿起针,捻线、穿针、打结,动作麻利。她先用黑线,在布上稳稳地缝出一条笔直的线,针脚细密,间距几乎一致。接着换白线,她屏住呼吸,手腕微动,缝出一条流畅的弧线,虽然速度慢了些,但针脚依旧均匀。
庄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
他看到林真真动作虽不如老师傅老练,但显示出她确实有基础,而且心很定。
陈伯拿起布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针脚。
“嗯,”他淡淡地说,“手还算稳,针脚也匀。弧线稍欠火候,多练。”他放下布片,“做裁缝,手上功夫是根基。针都拿不稳,线都走不直,趁早别学!”
“是,陈伯,我记住了。”林真真虚心受教。
陈伯踱步到挂着成衣的墙边,指着一件做工精良的男式中山装,又指了指旁边一件略显花哨的女式衬衫。
“丫头,这两件衣服,你看出什么门道没有?说说看,哪件做得好?好在哪里?”
林真真仔细看去。中山装线条硬朗,盘扣工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整体透着一股沉稳大气。
女式衬衫颜色鲜艳,但细看领口有点歪,袖窿线也不够圆顺,花边缝得有些毛糙。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陈伯,我觉得这件中山装做得更好。虽然样式简单,但线条笔直,针脚特别细密均匀,盘扣也钉得一丝不苟,看着就舒服、板正。那件女式衬衫,颜色是好看,但领子好像有点歪,袖子的弧线也不够流畅,花边缝得有点毛毛躁躁的。我想,东西不在花哨,在于实在、耐用、看着舒服。我觉得做衣服也一样,手艺好不好,看细节,看用心。”
陈伯听着,眼中精光一闪,这丫头,没被花哨的外表迷惑,一眼看出了关键,而且,她说的“实在、耐用、看细节、看用心”,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做了一辈子衣服,最讲究的就是这个“实在”和“用心”。
“好!”陈伯难得地提高了一点音量,“说得好。衣服,穿在人身上,舒服、得体、耐用是第一。花里胡哨,做工毛糙,那是糊弄人。你这丫头,有悟性,懂好坏。”
他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学裁缝,苦得很。天天跟针线布料打交道,枯燥乏味。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头。而且,刚开始学,几年内都出不了师,赚不到什么钱。我听阿俊说,你家里犯了难,你确定,你能沉下心来学?能熬得住?”
林真真感觉心脏被重重敲了一下。她想起家里的困境,想起阿初的债务。但她更想起自己站在小店门口,看着广州城高楼大厦时的不甘,想起自己想要学真本事的渴望。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陈伯:“我确定,债要还,但本事更要学,没有真本事,我永远只能在小店里做点小手工糊口,永远还不上债!也永远做不出我想要的、能让人穿着舒服又好看的衣服。苦,我不怕!枯燥,我能忍!只要能学到您的手艺,再苦再累,我也愿意熬!我爸说过,磨刀不误砍柴工!学好本事,才是长久之计!请您收下我吧!”
庄俊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他看到了林真真的短板,但也看到了她的优点。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她那份在巨大债务压力下,依然对“学好本事”的执着追求,这份心性远胜于许多空有学历或背景的人。
当林真真说出那句“磨刀不误砍柴工”时,庄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赞许。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此刻他已经很清楚的知道,陈伯一定会收下她。
陈伯盯着林真真看了许久,铺子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好。”陈伯答应了,“丫头,手艺可以慢慢教,但你这心性,这份眼力,这份悟性,还有这份肯吃苦、肯钻研的劲头,好!老头子我,收下你这个徒弟了。”
林真真激动得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深深鞠躬:“谢谢陈伯,谢谢师父,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陈伯摆摆手,示意她起来:“先别急着谢,我这规矩多,后天我回广州,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我铺子。迟到一分钟,门口站一小时!学手艺,先学做人,学吃苦,学规矩,明白吗?”
林真真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恳求:“师父,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你也知道我家里欠了别人一笔钱,数目不小,四十万,我得尽快还上。所以除了跟您学艺,我还得找份工赚钱,您看我能不能晚上来您铺子学艺?白天我去找份工做?我保证,晚上一定准时到,绝不耽误学艺,求您了。”
陈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打量着林真真,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四十万。唉,不是小数目啊丫头。”
他踱了两步,似乎在权衡。
他收徒,向来要求心无旁骛。但眼前这丫头又让他动容。而且,庄俊带她来,难得和他开一次口,他和庄国忠的交情让他又很难拒绝。
“晚上学艺,时间不多。”陈伯沉吟道,“而且,我这铺子晚上也不开张,你总不能让我这老头子陪你熬夜,教你东西吧?”
林真真心一沉。
“不过。”陈伯话锋一转,看向林真真,“看你也这么不容易,这样吧,破个例,后天回广州,你白天去找你的工,晚上七点,到我铺子来,我教你两小时,但丑话说在前头。”
“晚上学,效果肯定不如白天。你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和用功,别指望我像白天那样手把手教。”
“刚开始学,帮不上忙,没有工钱,这是规矩!等你学到点东西,能帮我打打下手了,比如锁个边、钉个扣子、跑个直线,我再看着给点补贴。”
“既然拜了师,学了艺,就得给我沉下心来,白天做工赚钱还债我理解,但晚上到了我这里,就得把心收回来,一心一意学手艺,要是让我发现你心不在焉,敷衍了事,趁早给我走人,明白吗?”
林真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伯竟然同意了,虽然条件苛刻,没有工钱,但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她激动得连连鞠躬:“明白,明白,谢谢师父,谢谢师父!我一定沉下心来好好学,绝不敷衍,晚上七点,我一定准时到。”
庄俊看着这一幕,他看向陈伯,郑重地说:“陈伯,谢谢您。真真她……也不容易,但她一定会用心学的。”
他又看向林真真,眼神带着鼓励:“真真,接下来好好跟陈伯学。本事学到了,是自己的。债总会还清的。”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债是阿初欠下的,理应阿初自己来还,你也别大包大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