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算盘打得精
金花制衣厂。
林真真趁着帮陈师傅搬布的空档,装作不经意地指着裁剪台上金花那件“参考”样品,小声问:“陈师傅,如果没有蕾丝,用不同颜色的布弄两条边在领口,会不会好看一点?”
陈师傅正烦着,头也不抬:“神经病,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车多两条线不用电啊?不用人工啊?省省吧。”
林真真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开。但她不死心。午休时,金花难得在作坊里清点库存。
林真真鼓足勇气,捏着那张画着改良图的废纸,走到金花面前,说:“金花姐,我想童装或者可以这样改下。”
金花正对着账本拨弄算盘,闻言抬起头,不耐烦道:“改什么?谁叫你改?”她扫了一眼真真手里那张鬼画符般的废纸,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东西?画公仔啊?”
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林真真。她恨不得立刻把纸藏起来。她解释:“不是,是在领口用布条代替花边,还有胸口贴个简单的布贴。”
金花狐疑地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标注。
“黄色鸭仔?”她嗤笑一声,随手把纸丢回给真真,“福建妹,想法倒多,哪有那么简单。布条车歪了,怎么办?贴不牢掉了怎么办?客要退货我亏死,做好你的事,不要整天发白日梦。”
冷水兜头浇下。
林真真捏着那张被嫌弃的废纸,默默退回到角落的小板凳上。
她不再试图说服金花和陈师傅。
她开始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用裁剪台丢弃的碎布头进行秘密实验。
她偷偷收集不同颜色的其他订单的边角料。
午休时,别人吃饭闲聊,她躲在堆布料的角落,用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半截针和粗线,因为缝纫机线太显眼,尝试将两条不同颜色的细布条拼接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布条也常常缝歪。但她不气馁,拆了缝,缝了拆。
布贴更难。她尝试剪出简单的圆形、三角形,用糨糊粘在废布片上,再用针线固定边缘。
浆糊干了后布料发硬,针很难扎进去,线也容易打结。她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留下细小的血点。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这天,金花接了一个城中村幼儿园的订单,五十套夏季园服。要求很简单:短袖圆领衫,配藏蓝色短裤。布料是廉价的白色和藏蓝色涤棉布。
订单量大,时间紧。金花和陈师傅都忙得脚不沾地。
林真真负责清点布料和裁好的衣片。当她看到那堆千篇一律的白色圆领衫前片时,心头那点被压抑的改良念头又蠢蠢欲动起来。
幼儿园园服,小朋友穿,是不是可以活泼一点?
她看着手边收集的一小堆红色和黄色的碎布条,又看了看那堆光秃秃的白布前片。一个念头疯狂滋生。
她趁着陈师傅去仓库找辅料,金花在里间算账的短暂空档,飞快地拿起针线和一条剪裁整齐的红色细布条。她挑出一件前片,回忆着自己无数次失败练习的经验,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异常专注地在领口下方,沿着领窝弧线,极其小心地、一针一线地车缝上那条红色的布条。
针脚依旧不够完美,但比起之前的已经整齐流畅了许多,红色的布条像一道彩虹,瞬间点亮了原本死板的白色前片。
她看着自己的作品,心脏怦怦直跳,成功了!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一条装饰线。
她不敢多做,只做了这一件。她迅速将这件改良过的前片混入那堆普通的前片中,强作镇定地继续清点。
几天后,城中村民办幼儿园的李老师要来验货。
金花和陈师傅站在门口,等着迎接前来验货的幼儿园李老师。五十套园服整齐地码放在桌上,清一色的白上衣配藏蓝短裤,朴素得近乎呆板。
林真真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似在整理碎布头,实则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堆白色上衣中,其中一件的领口下方,被她偷偷缝上了一条细细的红色布条。那是她利用午休时间,用收集来的红色边角料,凭着无数次失败练习积累的手感,一针一线缝上去的。针脚不算完美,但足够整齐牢固,点亮了那片单调的白。
李老师面容和善,她例行公事地翻看着衣服,检查针脚、线头。金花赔着笑脸在旁边介绍:“李老师,您放心,都是按您要求做的,纯棉布,结实耐穿,针脚密实,保证不会开线。”
李老师点点头,拿起一件上衣,翻看内里,又抖开看看。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作坊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金花和陈师傅大气不敢出。
就在李老师拿起下一件衣服时,她的动作顿住了。正是那件“红边”上衣。
“咦?”李老师将衣服提起来,仔细端详着领口下方那道醒目的红色滚边。她用手指摩挲着针脚,又看了看衣服的整体效果,脸上渐渐露出惊喜:“金花老板,这件衣服领口加了条红边?这个设计挺别致啊,红白相间,醒目又精神,小朋友穿起来肯定更活泼,比光板的好看多了。”
金花和陈师傅都愣住了,金花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领口下确实多了一道整齐的红边,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目光射向角落里的林真真。
“林真真。”金花带着怒火,“是不是你干的?”
作坊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女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齐刷刷地看向林真真。
林真真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金花凌厉的目光。她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金花姐,李老师好像挺喜欢这个红边?”她这句话,巧妙地把焦点从“谁干的”转移到了“效果如何”上。
金花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李老师。
李老师正拿着那件衣服,爱不释手地翻看着:“是啊,金花老板,这个红边加得好,点睛之笔,显得衣服有活力,孩子们肯定喜欢,这批衣服要是都有这个红边就好了。”
金花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了,她看着李老师满意的笑容,又看看那件在朴素园服中鹤立鸡群的红边衣服,再看看其他光秃秃的上衣,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一条红边几乎不要钱,不过是用其他订单剩下的红色边角料。缝一条边,熟练工也就几分钟的事情,分摊到每件衣服上面,人工成本几乎为零。李老师明显更喜欢有红边的,意味着什么?接下来订单肯定会更稳,还有春夏秋冬装,可以多加点价钱。广州那么多民办幼儿园。她一想到就觉得自己要发财了。
金花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她一把接过李老师手里的衣服:“哎呀,李老师您真是好眼光,这红边啊,是我们厂新设计的,特意加上的,就是为了让小朋友穿得更精神、更漂亮,您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我们全给您加上,保证件件都有。”
她一边说,一边向李老师得意地展示着那件红边衣服,仿佛这真是她精心设计的杰作。
送走满意的李老师,作坊门一关,金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拿着那件红边衣服冲到林真真面前:“林真真,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说,是不是你?”
林真真这次没有退缩,目光坦然地看着金花:“金花姐,是我加的。我用的是裁剪其他红色订单剩下的边角料,没浪费新布。缝一条边,熟练工五分钟都用不了。李老师很喜欢,不是吗?而且,”
她带着笃定,“如果所有园服都加一条这样的红边或黄边,成本几乎没增加,但看起来就完全不同了。批发商那边,说不定还能每件多卖五毛一块。”
她精准地戳中了金花最关心的点,利润。用几乎为零的成本,换取潜在的溢价空间和客户满意度。
金花死死盯着林真真,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愤怒?有。这丫头竟敢擅作主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破心思的震动和欣赏?这丫头,不仅手巧,脑子转得也快,算盘打得比她还精。
“哼。”金花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但刚刚的杀气明显淡了,“算你有点小聪明,知道废物利用,也知道讨巧。”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道红边,针脚确实过关,位置也恰到好处。“但是!”
她眼神凌厉,“林真真,你给我听好了,下不为例,厂里的规矩就是规矩,以后任何改动,必须提前跟我汇报,得到我的同意,再敢自作主张,我立马让你滚蛋,听见没有?”
“听见了,金花姐。”林真真用力点头。
金花没再理她,拿着那件衣服转身就往里间走,边走边嘀咕,说的话让林真真和旁边的陈师傅都听到:“红边,黄边也行,胸口再加个小圆点布贴?用黄色碎布头成本低,一件加五毛,批发商肯定要,叼!这福建妹,脑子是活络。”
林真真站在原地,听着金花那带着市侩却无比务实的盘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因为她了解金花肯定会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