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的形状
秋天美到深处的时候,董晋尧终于不再相信盛樱那句反反复复的“过几天就去”,非常强势地拉着人出发了。
他打算从渝州自驾去拉尔山。这座高原上的神山以壮美的雪顶、美丽的草甸和清澈的湖泊闻名于世,且有非常成熟的徒步路线,对初次去的新手很友好。
盛樱休了两天年假,加上周末,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好好享受这个秋天。
董晋尧不知又从哪里弄来一辆车,黑白相间的揽胜,还把自行车挂在了车尾,说是中途想骑行一段。
董晋尧对此地颇为向往,临出发前情绪竟有些兴奋。
他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去过藏区旅行,时间还不算短,但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也不确定有没有到过拉尔山。
董晋尧对一切未知的事物充满兴趣。
大学毕业后,他像所有同龄人一样开始上班、赚钱,不排斥正常的人生轨迹,但这两样东西从未让他感受到真正的快乐和意义。
新鲜刺激的事物和体验,陌生的行程和见闻,远比工作上的成就和金钱所得更让他振奋。所以,他总是有一项又一项的新爱好,总渴望能遇见不同的风景。
他细心地准备了各种常用药品、氧气瓶、高热量食物,又查了沿途各地的特色美食发给盛樱看。
盛樱一边看图片一边想,他可真是个容易快乐的人,感觉随时都在散发源源不断的活力和能量。
但她对他的雀跃却完全无法共情。
在她看来,在工作日出门旅行既怪异又奢侈,而旅行本身除了浪费时间和钱以外,并没有太多的意义。
看漂亮风景吗?网上搜索视频不也挺好?
所以,这次旅行对她来说完全就是在还债,感激他在生病期间的照顾。
盛樱从前跟邹静兰出门旅行,都像在赶路。车上大家听交通广播,随时关注路况,若无上卫生间和加油的需求,连休息站都很少进。总之,就是一路狂奔直达目的地。
到了地方之后,紧接着又有下一步安排,去哪里吃饭、去看哪个景点,跟赶进度一样。
但董晋尧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路上,他的车速几乎是最低限速,盛樱看着一辆又一辆车超过他们,心里越来越慌,眉头皱成一团。
董晋尧却是一副很闲适的样子,大声放着鼓噪的英文歌,一首接一首的,还自鸣得意地一直跟着哼唱。
盛樱知道他唱歌很好听,却第一次发现,他喜欢的竟然全是英文歌,而且每一首都挺熟悉,发音听起来也很标准,标准到她想问他以前读书是不是最喜欢英语课。
开了一段,见盛樱一直比较沉默,董晋尧切换成中文歌,转头看她:“你怎么没有很兴奋的样子?”
“要多兴奋?又不是小孩子,而且还没到地方。”
“没到地方又怎样?你身边有个大帅哥好不好!”
盛樱无语,“你好好开车,安全第一,不要老是来看我。”
“拜托,放轻松点,路途也是旅行的一部分嘛。”说完竟伸过手来捏了捏她的脸:“别正襟危坐的样子,笑一个多好。”
真是个随时随地都在享受生活的人,盛樱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很难拥有这样潇洒自由的心态了。
她抿着唇,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天气非常好,大片大片的云朵飘在很低的天空,目力所及有开阔的田野和金色的麦浪,农人们在田间劳作,像一幅色彩明艳的油画。
进入藏区后,风景变得更加漂亮,松林、白塔、草甸、穿红色民族服饰的阿妈。
笔直的公路很空旷,董晋尧戴着墨镜,穿一身黑色的衣服,看着很酷的样子,却渐渐放慢车,做了一件在盛樱看来很白痴的事情。
他把车窗打开一些,伸出手去,随即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很夸张的沉醉表情。
“好幼稚。”盛樱忍不住吐槽。
“哪里幼稚?听说这样能摸到风的形状,你也试试?”
“什么鬼?你还是认真开车吧……注意看前面有两只好大的牛!!”盛樱叫了起来。她对体积庞大的动物有天生的畏惧,很怕它们下一秒会突然发疯来撞车窗。
董晋尧刹车,等那两只牦牛慢悠悠地穿过公路,还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哎,你知不知道到这种地方旅行,最重要的就是去感受自然的力量,甚至要把自己融为自然的一部分,彻底忘我。那些风啊雨啊雪啊、星星月亮树木落叶什么的,其实都是风景,都是目的地。”
“真能说,不做导游有点可惜。”
“哼,这叫沉浸式体验好么?”
盛樱撇撇嘴,不想再讨论,他总有各种千奇百怪的理论等着她。
行至一处开阔的观景台,董晋尧从后备箱拿出相机拍照。
“这些是你现买的吗?”盛樱看着那个长长的镜头,惊叹不已,她完全不知道他竟然准备了这么专业的东西,还以为大家现在都是用手机拍照呢。
“嗯,买了一段时间了,打算好好研究一下,感觉摄影会是我的下一个爱好。”
“我的天,还要发展成爱好!你不觉得你的爱好有点太多、太奢侈了吗?话说你到底有多少存款啊?真不怕有一天坐吃山空?”盛樱想起他各种骄奢的爱好和习惯,简直忍不住,第一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董晋尧根本听不懂她话里的千转百回和深意,只觉得她的思绪同眼前的景色完全不搭:“想什么呢?什么存款不存款?在这么好的风景面前提钱干嘛?”
盛樱还想说点什么,董晋尧大手一推,让她站远一点,不要挡着他拍照,然后举起相机对着草原和雪山各种角度、噼里啪啦、毫无章法地一顿猛拍。
盛樱第一次看人这样随意潦草的拍照,再次目瞪口呆:“你……你这也太粗暴了吧?有这样拍照的吗?”
“这不设备才买,还没怎么学嘛,多多益善,拍个几千张,总有几张能选出来将就看的吧。”
“那你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买这么专业的设备?”
“唔,后面打算找个老师学一下来着。”
还要找老师?!盛樱彻底无语凝噎,这人到底是什么奇葩,哪里跑来这么多烧钱的爱好?
胡乱拍了一通,董晋尧又喊盛樱,让她靠到路边栅栏旁,“给我当下模特,拍几张。”
盛樱拒绝,“不喜欢拍照。”
“那想不想早点到酒店?你不就盼着早点到目的地吗?”
“你威胁我啊?”
“哪有?我是拜托你,美丽可爱的樱花小姐,能帮忙当下临时模特吗?让我拍几张,很快的。”
真是能屈能伸、耍无赖的一把好手。
盛樱要死不活地站过去,一脸不自在的样子,董晋尧透过镜头看着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乐得不行,“算了,你转过去,我拍几张背影。”
没过一会儿,他又埋怨道:“冲锋衣太游客照了,如果穿裙子的话应该更好看,可以和草地白塔完美融合,哎,晚点到了县城去买身藏服吧?”
“你还拍不拍?”盛樱回头瞪人。
......
等拍完照,相机收拾好,盛樱又目瞪口呆地看着董晋尧拿出了无人机,说要去草地上遛一圈。
“等等,你后备箱还放了什么?怎么跟个百宝箱一样?”
她想走过去看,却被董晋尧一把揽过肩膀:“别看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数不过来的,走了走了,去那边瞧瞧……”
大疆带着嗡鸣声盘旋升空,两人往草地更深处走去。
头顶是广袤无垠的蓝天和层林尽染的高大山峦,抬眸远望,草原泛着一层金色的光芒。
山坡上有稀稀落落的屋舍和白塔经幡,大片青稞田也被染成了黄金般的颜色,野草在指尖随风荡漾......
是人间最美的秋色啊!
这种感觉,和站在路边观景台远眺,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他们像真的走进了油画里,成为画中人,也是满身斑斓的模样。
董晋尧步履闲适,一会儿看云,一会儿看山。他很想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好多享受一下此刻的安宁和美好。
好像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简单的天地,无忧亦无虑。
盛樱也静静地看着眼前美丽的山林,但她的步伐永远比董晋尧快那么一点,看起来像是要赶紧把眼前的路走完,好去下一站。
景色固然是美的,空气也足够沁人心脾,但这“美”不过是因为不常见,所以才让人顿生新鲜和愉悦之感。
可如果每天或者长时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大概也会觉得平常、单调和乏味。
她想起有段时间老是在网上看到“人生是旷野”之类的论调。那些人鼓动大家多走出去,从固有的生活里叛逃,去山野放空、去看一朵花开、去观察水如何流动,漫无目的地行走,做无意义的事,享受生命的自由和真谛。
她一点都没心动过,只笑而不语快速滑走。
她永远坚信物质才是一切的保障。如果没有财富这个前提,任何出走看起来都像在流浪和受难,走到哪里她都不会感到宁静。
然而,盛樱并没有意识到,她陷入的这段与董晋尧之间没有未来的关系,也恰是这种“无意义事件”中最致命的一种。
但她已经沉溺其中。
董晋尧走在盛樱身侧,看她柔顺的发丝被吹起,就像风的线条,轻轻向后飘着。
那发丝明明荡漾在他脸侧,他却觉得像挠在心尖似的,痒痒的,让他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他一步上前,把人搂在怀里,让她抬头看无人机。
动作太过突然,盛樱的心一下就紧了起来。无论在床上亲密到何种程度,那都是属于两人在封闭空间的专属秘密。而在室外,任何暧昧的动作都会让她觉得突兀和不知所措。
她双手有些不自然地抵在董晋尧胸口,木楞地抬头看向空中,大疆正慢慢从远处飞过来。
“要不要挥手给它打个招呼?”董晋尧在她耳边问。
“不要,太幼稚。”
董晋尧盯着她微微撅起的唇笑,“打招呼很幼稚?”
“嗯。”
“那这个呢?”
话一落音,盛樱还没回过神,吻就落了下来。
董晋尧一手捏着她的下颚,另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腰身,低下头吻她。
盛樱被迫踮起脚尖,与他唇舌交缠,细细密密地接吻。
很久之后,董晋尧把大疆的照片导出来,看到这个高山草甸上的拥吻,在色彩斑斓的光影里,他闻到了一丝永恒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