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正好是她
进入拉尔山景区前的一段公路非常美,被群山之巅环绕,白云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路都是嶙峋的古老岩石,姿态各异。
董晋尧果断下车,把自行车弄好,骑了一段。
他这次带出门的是一辆专业山地车,1997年的车架,纯手工,轮廓极其优雅,车轮、轴承和车把都是精心淘来的,是他的第一辆组装车。
此刻,他骑着这辆老爷车,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旧时光的某一刻。
脑海里带着这样的想法,再从山地车的高度重新打量眼前的世界,好似一切都变得更加慢速和珍贵了。
董晋尧迷恋这种亦真亦幻的感觉。
下坡路段,他更是觉得畅快无比,仿佛一人穿行在山野间,感受着风的呼啸和广阔悠远的天地,不觉心神震荡。
那种自由、简单和安宁。
……
盛樱把车开得很慢。
她跟在董晋尧后面,心里默默感叹这人真是干一行爱一行,不管做什么,都把自己搞得像个资深行家。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他一身专业装备,前脚掌一刻不停地踩着脚踏,姿态充满力量又潇洒肆意。
但……好像又有一点傻。
这种事情的乐趣究竟是什么呢?她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她只希望他千万不要突然摔一跤,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有可以救治的诊所?
两人一路慢行,直到日落十分才到达酒店。
酒店是董晋尧一早定好的,隐在崇山峻岭之中,像是桃源仙境,外观为全木质结构,并无任何鲜明的特色,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但这看起来非常古朴的建筑,内里却一点都不简单。
他们的套房有三面无敌观景落地窗,壁炉、地暖、弥散式供氧、Diptyque花果熏香、Marshall音响、洗护用品全套帕尔玛之水。
茶几上的饮用水是玻璃灌装法国进口,屋顶可以直接看星空,露台连接着私汤温泉,直面气势磅礴的拉尔山主峰。
盛樱备受震撼,她万万没想到,在这荒野里竟有如此奢侈的存在。但董晋尧只是淡淡一句:“住宿体验也是旅行相当重要的一环。”
“可我不会跟你分摊房费的。”
“嗯?”
盛樱都不用去查了,这一晚的住宿费想必是惊人的天价。她从来不愿欠别人什么东西,更不想占任何便宜,但眼前这种高消费不是她主动选择的。
“说得好像我要喊你AA一样,怎么?路费油费餐饮要不要也算一算?”董晋尧眉头微蹙。
盛樱若有所思,模样认真:“那些当然可以。”
“有病!”
天色一暗,气温也骤降不少,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去楼下吃饭。这个点人不是很多,稀稀落落几桌客人在偌大的餐厅里安静地用餐。
盛樱要了一份炖鸡,董晋尧吃了牛肝菌焖饭,两人又共享了烤蘑菇和一小壶青稞酒。
她默默观察四周,餐厅的设计也充满地域风格,斗柜上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佛像、墙壁上的唐卡、木版画,随处看见的瓷器和插花。空气里花香、果香、食物香融合在一起,是那种会让人心情不自觉就愉悦起来的环境。
服务人员全是清一色的藏族小伙和姑娘,普通话说得有点别扭,表情偶有害羞,但笑容真诚可爱,眼神特别澄澈,不管客人提什么要求,都是全力以赴的样子。
吃到最后,酒店赠送了一粒名为“日照金山”的甜品,造型非常独特,但董晋尧却觉得味道太过一般,又单独点了一份松茸冰淇淋,还饶有兴致地喊盛樱也尝。
盛樱拒绝了,公共场合,你一口我一口……她脸皮还没能厚到那种程度。
而且,不知怎地,她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无法做到像他那样彻底的放松,仿佛这样的日子是偷来的。
回了房间,董晋尧在露台打了一个漫长的电话。
盛樱洗漱一番后,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工作群,又给邹静兰发信息。她说和几个同事一起自驾出来,两男两女,下周会回锦溪苑。
邹静兰沉默良久,没有怀疑,甚至没有问他两位男士的情况,只叮嘱她注意路况和天气,每天报平安。
沙发就在落地窗旁,抬眼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繁星缀在冷清的夜空中,盛樱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整个人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异性来到如此陌生偏远之地。虽然他们已经足够熟悉,但这熟悉却仅限于彼此的身体和某些生活饮食习惯。
那个无法忽略的事实依然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从未交心,对彼此其实知之甚少。
大概是因为旅途颠簸劳累,又加上初到高原的原因,盛樱大脑有些混沌,竟然握着手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董晋尧满身湿气从浴室里出来,双手托着她的臀,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盛樱睁开眼,惊呼一声,随即手机被董晋尧拿走扔到一旁,睡衣也被几下剥落。
“低头。”董晋尧捏了捏她,漆黑的眸子里火光微闪。
盛樱搂着他布满水珠的脖子,双腿紧紧圈在他腰上,低头和他接吻。
董晋尧本来想问她一个有点无聊的问题:有没有试过在水里?
话即将冲破喉咙脱口而出时,心脏却突地紧了一下,他忽然有点害怕,她会回他,试过。
那他的旅程可能会提前结束。
他没有去细想自己的思绪为何会突然这样百转千回,他只觉得,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有一些新奇的感受和想法,并不代表什么。
两人搂抱着进了汤池,画面颇为旖旎。盛樱坐在董晋尧怀里,莹白的背靠在他胸口,肩颈处大片肌肤裸露在空气中,但并不觉得冷。
她以为董晋尧会因为这样新鲜刺激的环境闹出很大的阵仗,甚至担心自己会情动得厉害,和他一起疯到无法无天。
但意外的是,他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望着外面,什么都没有做。
露台外有一片野生芦苇荡,风一吹,影子摇摇晃晃的。远处的雪山在幽微浩渺的星空下,仿佛很近很近,那山的轮廓简单磅礴,异常清晰。
山与星空遥望对峙,是宇宙持续亿万年的浪漫。整个天地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中某种静谧与平和、逝去与永恒,带着难以捉摸的神性。
好像过去、现在、未来,都在此刻了。
远处的庭院里,偶有小动物跑过的声音,带起地上的落叶,簌簌作响。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相互依偎着,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隐秘和宏大。
很久之后,盛樱回想起这一次“无意义”的旅行,最先想起来的就是这个夜晚。
她在壮美辽阔的天地间,感受着身后的人炙热而平静的心跳,带着美丽、哀愁、又义无反顾坠落的心情。
董晋尧望着黑影憧憧的远山忽然想到了“世界尽头”这样的字眼。
他曾经见过许多惊艳绝美的景色,但单纯的美景,看久了只觉得孤独、遥远、冰冷。
他也有过很多惊险刺激的体验,且数次以为自己感受到极乐与极苦,但那时,他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他拍照但从不发社交平台,偶尔跟家人朋友报平安,却鲜少分享风景与见闻。
但这一刻,他在心里叹了一句,真好。
真好,为眼前的所有,更为此刻他不再像过往那样,孑然一身。他们一起在这里,共同看见此时此地。他心里罕见地产生了要同某人分享的欲望,而那个人正好是她。
正好是她?
董晋尧心里恍然一惊。
过了好一会儿,董晋尧在盛樱额头上慢慢落下一吻,起身先回了房间,拿来浴巾把她包裹好,抱去床上。
盛樱有些发怔,她不知道这个夜晚是结束了还是刚刚开始,却见董晋尧又从行李箱里拿了东西出来,竟然是投影仪。
“你连这个都带了?”
“厉害吧?就着这么美的星空,一起看部电影呗。”董晋尧咧了咧嘴,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想,原来他们之间除了赤身裸体也还有其他可能,原来他想和她一起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他开始期待明天的徒步,期待返程、期待回到渝州之后的每一天……
心底这种陌生又愉悦的情绪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新鲜和振奋。
电影非常应景,《INTO THE WILD》,一个理想主义青年告别文明,走入荒野的故事。
影片出现的好多景色,他们这一路也似曾相见,但盛樱无法理解电影主角放弃那么美好的人生,选择流浪山野的决定。
她几乎是全程皱眉盯着投屏,脑袋里有一万个问号。
董晋尧看电影的时候不太说话,偶尔会评价一下台词和音乐,或者镜头的运用,但对这个离经叛道的故事本身,他却没有发表任何观点。
他神情专注投入,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画面,然后盛樱发现他在影片结尾时明显红了眼睛。
她忍不住问:“你很羡慕这样的生活吗?你不会哪天也突然消失了吧?”
“谈不上羡慕,但我确实佩服他。我永远没有那样的勇气,也做不了那样的事。你知道的,我很物质,离不开俗世生活。”
董晋尧陷入了沉思。
他承认自己在精神上要求算比较高,不容易获得丰沛的感知和愉悦,但他同时也非常享受和需要那些肤浅的、低层次的快乐。
身体上重合的快感算不算一种低层次的快乐?
睡了快一年了,做了一次又一次都还没有腻味,算是哪一种层次的快乐?
这一夜,董晋尧将自己深埋在盛樱体内,感受着两人同时奔赴极致的颤栗和空茫,久久不愿出来。
这样的体验总是可遇而不可求,像一场盛大的洗礼,让人从身体到内心都突然泛起许多全新的感悟和想法。
他无比清晰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那,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