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入秋的田野是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大地裸露出深浅不一的赭褐色,到处都是收割的痕迹。
远处一片清爽凉风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吹来,明乐趴在厚实的土地上, 视线内再次出现了那双锃亮的皮鞋,以及伸过来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缓缓抬头, 谈之渡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面前, 秋日薄阳打在他身后, 如同镀了层浅金。
“嗨……”
明乐维持着趴地的姿势,尴尬地扯出个笑,纳闷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眼下显然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借力从土地上起来。
“谢谢。”她拍了拍衣角的尘土。
谈之渡收回手:“客气。”
不远处, 徐楠早已利落地站起身,正抱着双臂打量谈之渡, 玉米秆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她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带着几分了然。
明乐讪讪地笑:“这是徐楠,我好朋友。”
又转向徐楠:“楠楠,这是……谈之渡。”
她两头热情介绍,两个互相打量的人却只是微微颔首, 连客套的寒暄都省略了。
徐楠弯腰开始捡散落的玉米,谈之渡则退回到道路上, 垂眸审视皮鞋底下沾上的泥,眉头紧锁。
明乐将他的不悦尽收眼底,默默转头当作看不见,哪有下乡不沾泥的?她努努嘴, 也弯下腰捡玉米,速度快且精准,没打算管他。
谈之渡站在高处,目光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秋风淡淡掠过,掀起她额前的碎发,轻逸又温柔,阳光又利落,他静静注视着,眼中划过一道很浅的情绪。
十几分钟后,散落的玉米重新装车。
这回,徐楠说什么都不让明乐再开车了,语气坚决:“我来开。”
明乐摸了摸鼻尖,从善如流点头:“好,那我坐后面。”
徐楠的视线掠过一旁静立的谈之渡,眼珠子微微转动,轻描淡写地回身:“不用!你陪你老公走路,中途要是掉玉米了,你俩可得记得捡。”
“……”
明乐偷偷瞄了一眼眉峰几乎拧成结的谈之渡,连忙打圆场:“行,你先走,我们在后面会看着的。”
“行嘞。”
话落,徐楠发动引擎毫不客气地走了,只留下一阵三轮车的难闻尾气,盖在明乐和谈之渡脸上。
谈之渡眉头微蹙,默然侧身,避开了那阵烟尘,等周身空气好受那么一点了,他才重新转身,目光如实质落在明乐身上,带着某种重新评估的意味。
明乐没察觉出他眼神中的异样,却很直白地感受到了他对来这里的不爽,瞧着他这副时刻维持着仪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模样,她终于忍不住提问:“您来这里做什么?”
谈之渡收回视线,迈开长腿往前走,不疾不徐地解释:“奶奶生辰快到了,礼物我已经提前准备好,到时候你准时出席就行。”
“哦,”明乐应了一声,“这种事,您打个电话告诉我不就行了?”
闻言,谈之渡特意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眸色微沉,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你电话打不通。”
“怎么可能……”明乐下意识反驳,声音却越来越小,她想起来了,自己这几天一直忙啊忙的,压根就没怎么看过手机,即使电量耗光了也懒得管,上床就只想着睡觉,起来了就想着农活。
“抱歉,”她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那我需要现在就跟你回去吗?能不能……再晚几天?”
谈之渡略一沉吟,继续向前走:“最多两天。”
“够了!”明乐立刻应下,心情跟着松弛下来。
刚干完农活,身上还带着汗意和热气,她顺手将外套脱下,利落地系在细瘦的腰间,快走几步和谈之渡并肩走在空旷的道路上,整个人又蹦又跳,细长的手臂在空中伸展两下,活力满满。
走了几步,她忽然侧过头,眉眼弯起说:“我没想到你会到这里来找我。”
秋日的风拂过男人冷峻的眉宇,他神色未变,回应却很轻:“我也没有想到。”
明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便在此时,谈之渡目光微垂,落在她脚边,语气平淡地提醒:“地上有玉米。”
明乐下意识弯腰捡起,但捡到一半,她在心里纳闷地想,不是,他看到了为什么不自己捡,非要喊她捡?
这位富贵公子哥真的一点粗糙都不沾吗?
可她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依旧挤出一个笑容,甚至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
谈之渡:“不客气,前面还有。”
明乐:“………………”
最终,她抱着一满怀沉甸甸的玉米,鼓着腮帮子,气冲冲地回了家。
徐楠的开车技术也不怎么样,玉米掉了一路;谈之渡真是人间金贵公子,就知道臂弯上挂他那个破西装,装两袖清风,一棵玉米也不帮她拿。
明乐愤愤地想,正将怀里的玉米扔在门前那块已经躺满玉米的空地上时,屋内传来对话声,打断了明乐不愉快的思绪。
“你当你姐姐嫁的是豪门啊,她嫁的那是自己的自由和尊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没事别去烦你姐姐,别给她添乱!”
秀姨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穿透厨房,清晰地砸在明乐耳中。
她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了,跟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谈之渡,也停下了脚步。
“我没有总是去找姐姐……”屋内,妹妹小软委屈的辩解声带着哽咽,“我每次……每次都会先问过姐姐的……”
“我告诉你陈小软,以后不准去!就算你姐姐说能去,你也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姐姐自己的生活!她一个人在那里尚且艰难,你去了,她还要分心照顾你的情绪!陈小软,你得有点良心,好歹心疼心疼你姐……你真以为她嫁了个有钱人,就万事如意,什么都不用愁了吗?”
“哪个富贵人家没点臭毛病,你姐没跟你说,也没跟我抱怨,那是她能忍,她从小就能忍,只报喜不报忧。”
“可是我看姐姐很幸福……”小软弱弱地说。
“幸福?”屋内传来摔长勺的响声,“你姐要是真幸福,就不会在这里四五天,她男人连个电话都不来一个,还有那个明家也是,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要是有钱,我会让她受这个苦……”
说到这里,秀姨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泄了力般,夹杂着一丝无奈,她忽然弯下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低声说:“我生病的事,别告诉你姐,找别人要钱是要把脸面伸出去的,我不想再看到她那个样子……”
秀姨的声音哽住了,她始终记得明家人来找明乐那一天,眼里没有一点亲情,全是算计。
“可是妈妈,你的病也不能拖啊……”小软终于哭出了声。
“哭什么!不就是个病吗,能把你妈怎样?”
……
屋外,明乐泪水盈湿眼眶,她紧紧咬住了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是心里边有点难过,只好低下头抿住嘴,复又无措地抬头,整张脸都因为克制着情绪而微微扭曲,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她身后,谈之渡沉默地凝视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手犹豫抬起,又无声放下。
天边云卷云舒,风轻轻淡淡,吹涩了眼角的湿润,明乐抬起手迅速擦掉眼泪,很快收拾好心情,又跟没事人一样笑着进门,去哄哭了的小软。
”哎呀,咱们的小软怎么哭了啊?还哭得这么漂亮……”
“她哭我没给她做红烧肉。”秀姨头也不抬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小软一边哭一边接:“嗯……呜……想吃红烧肉……”
“明天,明天姐姐给你做!好不好?”
明乐故意抬起的轻快声调传进谈之渡耳中,温温柔柔的,他微一垂眸,看了眼地面晃动的树影,终是抬脚走了进去。
礼貌的叩门声响起,厨房中三人都纷纷看了过来。
逆光站着的男人身形挺拔,剪裁考究的西装衬得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叫谈之渡。”谈之渡声音沉稳的自我介绍,后面那句话犹豫了下,正准备说出口,怕他为难的明乐率先接过了话头:“秀姨,他就是我老公,专门看我来了,前两天还发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呢。”
秀姨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仔细打量着这个相貌周正的年轻人,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慢半拍问:“你吃过了没?”
明乐抢着回答:“他吃过了。”
谈之渡:“暂时还没。”
两人异口同声,话音落下,周遭突然静了音,小软也不哭了,眨巴眨巴眼,莫名其妙看着他们。
明乐甩过头看着他,眼神中就差聚起一团火,她怕他吃不惯这里的菜才说的他已经吃过了,怎么就这么不上道呢?
她回头,干笑一声:“他没吃……”
谈之渡再度同步:“吃了。”
秀姨:“……”
小软:“……”
明乐:“……”
不料谈之渡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薄唇轻启:“记错了,没吃。”
明乐眨了眨眼,完全摸不透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真要留下来吃这顿午饭?
“方便和你们一起用餐吗?”谁想下一句,谈之渡便问秀姨,语气礼貌而疏离。
秀姨愣了一瞬,抓着锅铲回答:“可以,当然可以!”
于是其他三人就看见她机械地转身,嘴里小声泛起了嘀咕,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笑的。
明乐看得一愣,没有打扰,而是起身帮忙把秀姨已经做好的饭菜端上餐桌,经过站在门边的谈之渡时,她忽然盯着他莫名小声说了句:“放心,有肉。”
谈之渡:“……”
十几分钟后,五盘菜顺利上桌,四个人也围着一张圆桌坐了下来。
秀姨开心地给明乐夹肉,叫她多吃,又看向一旁的谈之渡,夹肉的筷子顿在半空,转头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小软碗里,然后果断起身,重新拿了一双筷子过来,这才夹了块肉放到谈之渡碗中。
“谢谢。”谈之渡没有表露出任何不喜。
秀姨略显僵硬地客套:“多吃点,小伙子还是壮点好。”
谈之渡:“……嗯。”
明乐低头,偷偷抿住唇憋笑。
小软乌溜溜的眼珠在几个大人间转来转去,突然说:“妈妈,你看姐姐和哥哥还是很恩爱的。”
“小孩子别说话,好好吃饭。”秀姨轻拍了下小软的头,眼角却忍不住瞟向并肩而坐的两人,目光中流露出欣慰。
小软摸了下自己被拍的头,没长教训,不死心地继续说:“可昊昊说,你们晚上都不睡在一起,为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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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宝贝们~除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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