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晚上九点半。
陈潮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从拳馆回来, 肩背酸胀得发麻,累得只想倒头就睡。
可推开房门,他绝望地发现, 屏风那边的书桌前, 陈夏已经严阵以待。
两把椅子并排摆着,桌上摊开他的课本和试卷,旁边还放着一杯热好的牛奶。
“哥,你先洗澡, 洗完我们开始。”陈夏转过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老师。
陈潮嗤了声,把包往地上一扔, 拿着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他在里面磨蹭了好久, 希望能把她熬困。
可惜,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时, 陈夏依然坐得笔直, 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
“……”
陈潮心里一堵, 认命地走过去, 一屁股坐下,二郎腿一翘,把湿毛巾往脖子上一挂,整个人散得不行。
“行了, 讲吧。”他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挑衅, “我倒要听听你能讲出什么花来。”
陈夏没理会他的态度。她拿起他那张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 指着第一道大题。
“这道题考的是二次函数。你抛物线的开口方向画反了……”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的温吞,没有老师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反而像一股涓涓细流。
陈潮散漫托着腮,一开始完全抱着敷衍和挑刺的心态在听。
他觉得,她无非是想在陈刚面前表现,在这个家里刷好感,才主动来给他补习。心里指不定怎么嫌弃,估计一会儿就装不下去了。
然而,她始终讲得很慢,很细。
最基础的概念,她都会反复拆开,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说法重新捋一遍。他一皱眉,她就会立刻停下来,换种方式继续讲,像是完全不介意浪费时间。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神情专注得不像是在做样子。
是真的在想办法教会他。
不知不觉间,陈潮翘着的那条腿慢慢放了下来。
他的视线从卷子上移开,又移回来,最后却落在了她的脸上。
“……哥?”陈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这一步,你听懂了吗?”
她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点点试探,像是怕自己讲快了,讲复杂了。
陈潮猛地回神,一种被人看穿的狼狈感油然而生。他心口一紧,下意识地竖起防备,脖子一梗,冷笑出声。
“没懂。像我这种差生,怎么可能听得懂这种东西?我又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身子后仰,语气带刺:“我看你还是别费功夫了,早点洗洗睡吧。放心,我爸那边我不会去告状,说你不负责任。春节你的大红包照样有得拿。”
“……”
陈夏握笔的动作一顿。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垂下眼帘,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不是为了拿大红包,也没觉得你会听不懂,而且……”
她抿了抿唇,重新抬起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灯光下澄澈得几乎没有杂质,像是能一眼望到底:
“我从来没觉得你给我丢人过,你明明很厉害啊,又会打拳又会照顾人,一直都是让我引以为豪的哥哥。”
陈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慌乱地撇开脸,嘴硬地掩饰道:“少说这种虚伪的话。你要是不嫌我丢人,之前你写信举报我干什么?难道不是怕我惹出事来,连累你的名声,再给你丢人吗?”
旧事重提,像是一根刺,陈夏眼里的光黯了一下。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慌乱。
她已经想好了一个既不会越界暴露心思,又不会伤到他的理由。
“对不起……”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当时真的太害怕了……怕哥哥你会因为早恋毁了前途,也怕以后不能和你一起上高中、考大学了,所以才……”
陈潮一怔,不太自在地抬手摸了下后脖颈,才强撑着凶巴巴的语气回:“净瞎操心……你哥我心里能没数吗?不为升学,我能白吃这么多苦练拳?”
“对不起……”陈夏又小声嗫嚅了一句。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密绒绒的长睫,试探着偷偷瞥了他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一瞬间,陈潮只觉得浑身更不自在了,说不清的热意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烫得厉害。
“行了行了,以后少操这不该操的心。”
陈潮匆匆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丢下一句蹩脚的借口,像个逃兵一样冲出了房间:“我去个厕所。”
“……”
陈夏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虽然该解释的都解释了,可看他的反应,她心里还是没底,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原谅她。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半晌后,水声停了。
房门再次被推开,陈潮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重新回到了房间。
他没看陈夏,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那张卷子往自己面前扯了扯,虽然脸上还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劲,但声音却明显缓了下来,没了之前那种扎人的刺:
“刚才那一步……我没太懂。”
陈夏轻愣了下。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她嘴角轻轻一弯,凑近过去:“那我再重新讲一遍。”
-
寒假过后,初三年级迎来了第一次模拟考试。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一班后排的差生专区直接炸了锅。
“卧槽!见鬼了!”
李浩挤在人群里看完榜,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路怪叫着冲回座位,“啪”地一声拍在陈潮的桌子上:“潮哥!你是不是作弊了?!”
陈潮正趴在桌上补觉,被吵醒也不恼。他慢悠悠地直起身,从桌肚里抽出那张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手指在那鲜红的分数上轻轻弹了弹。
“怎么说话呢?”他挑了挑眉,嘴角压不住地翘起,“老子凭实力考的。”
不止是数学,英语、语文……分数虽然算不上高,但对一个常年在及格线边缘反复横跳的人来说,已经堪称奇迹。
“这不科学啊……”李浩拿着他的卷子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纸里抠出答案,“你不还是上课睡觉、下课练拳吗?什么时候偷偷进化了?说!是不是背着我报了补习班,开小灶了?”
“开什么小灶。”陈潮把卷子抽回来,小心地折好,“我天天训练到晚上九点,哪来的时间?”
“那你这成绩怎么来的?梦里学的?”
“有人教。”陈潮往椅背上一靠,“吱呀”一声,语气懒散,却带着一股明晃晃的炫耀。
“谁教的?”
“我妹。”
李浩足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小夏妹妹?她……她才初一吧?!”
“初一怎么了?”陈潮斜了他一眼,“初一就不能教初三了?”
“不是……这跨度也太离谱了吧!”李浩一脸世界观崩塌,“咱们现在考的内容,初一课本里根本没有啊!她怎么教你的?”
“她自学的。”陈潮轻哼一声,“我妹年级第一,脑子好使,看一遍就会,教我些基础那是轻轻松松。”
“我靠……”李浩彻底服了,竖起大拇指,“这也太牛逼了。潮哥,你这哪是捡了个妹妹,你这是捡了个文曲星下凡啊!能不能让小夏妹妹也教教我?”
“想得美,她哪有时间再教你。”陈潮下巴一扬,把那张及格的卷子郑重其事地塞进书包最里层,“要怪就怪你自己没妹妹吧。”
李浩被他这副得瑟样酸得牙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切,没有妹妹,起码没人瞎写匿名信举报我早恋。”
陈潮动作一顿,抬起眼,嗤笑了一声:“酸吧你就。我妹那是担心我,想以后跟我上一个高中。你懂个屁。”
“呵呵。”李浩干笑了两声。
他可没忘记,寒假前那两周,陈潮因为写检讨和叫家长的事,脸黑成什么样。
周围人都在好奇他这个大义灭亲的妹妹,但没一个人敢往他枪口上撞。
只敢在背地里八卦议论个两句。
也不知道陈夏后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这尊祖宗给哄好了。
陈潮懒得理他,拎起书包,潇洒一扬手:“走了,练拳去了。”
到了拳馆楼下,他正准备在贩售机买瓶水,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便飘了过来。
“陈潮?好久不见。”林曼穿着紧身的舞蹈练功服,外面披着件长款羽绒服,显然也是刚到。她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正仰着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寒假过得还好吗?”
陈潮投币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都没怎么聚焦,敷衍地回了两个字:“还行。”
说完,他水也不买了,迈开长腿就要往电梯口走。
林曼咬了咬唇,不死心地快步跟了上去,状似随意地发出邀请:“那个……这周末你有空吗?大家说要去KTV唱歌,我想着你练拳也挺累的,要不一起来放松放松?”
“没兴趣。”陈潮拒绝得干脆利落。
林曼的心凉了半截。
虽然寒假前,她也总在他这里碰壁,但他好歹还给个理由。
这次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电梯门开,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
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林曼心里那点不甘又涌了上来。
或许他只是太直了?
没读懂她过去含蓄的接近和示好?
眼看电梯快到三楼,她心一横,决定不再绕弯子。
“陈潮。”她转过身直视他,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发紧,“其实我约你,是想追你。因为我……挺喜欢你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陈潮终于看向了她。
然而他脸上没有惊讶,反倒像是松了口气。
“抱歉。”他语气平静而坦荡,“我不喜欢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叮——”
三楼到了。
陈潮抬脚跨出电梯,没再多看她一眼。
林曼僵在原地,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自己惨白又难堪的脸。
她从小练舞,长得漂亮,在哪儿都是众星捧月,从没受过这样直白、近乎羞辱的拒绝。
周末晚上,郁闷的她拉了两个朋友去KTV散心。
唱到一半,又来了几个男生。其中一个似乎是老板的儿子,名叫赵驰,出手阔绰,点了一堆吃的喝的。他自称三中老大,对她很殷勤。
林曼对这类男生毫无兴趣,本想敷衍了事,却听见他和朋友聊天时,提到了陈潮的名字。
她忍不住转过头:“你认识陈潮?”
“岂止认识。”赵驰摸了摸还没完全长平的鼻梁,避重就轻说,“那孙子就是条疯狗,上次我就是跟他妹妹开了几句玩笑,差点被他打废。”
“对。”旁边的小弟插嘴道,“不过听说也不是亲妹,是他后妈带过来的拖油瓶。”
“不是亲的?”林曼一怔。
女人的直觉让她瞬间联想到了陈潮对自己的冷淡,以及那天在拳馆,他对那个妹妹无微不至的照顾。
“不是亲的,还这么护着……”赵驰看着林曼变幻莫测的脸色,突然发出一声下流的冷笑,“怕不是他俩其实有一腿吧?”
“操,驰哥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小弟唯恐天下不乱,“我听说上次举报陈潮早恋的信,就是他妹写的!这不就是吃醋吗?”
“吃醋……”
林曼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那根线突然搭上了。
怪不得。
怪不得陈潮突然对她冷下来了。
一股被愚弄的愤怒和嫉妒瞬间冲上头顶,她看向赵驰:“你们跟他有仇?”
“当然。”赵驰咬牙切齿。
“那正好。”林曼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意,“我也看他那个妹妹不顺眼。既然他们这么’相亲相爱’,不如帮他们宣传宣传?”
想起陈潮之前警告时那股狠劲,赵驰心里还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可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他也不想在美女面前露怯,犹豫只持续了一瞬,他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反正,这事也不用他亲自出面。
真要把陈潮惹毛了,到时候把锅往林曼身上一推,横竖也轮不到他来负责。
-
不到一周,关于陈潮和陈夏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三中迅速蔓延开来。
而且越传越下作,越说越不堪,甚至传出了“两个人早就睡过了”这样的话。
陈夏走在校园里,总觉得四周投来的目光充满了异样,像暗处的刺,一下下扎在背上。
她忍不住拉住王甜甜问了一句,才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真的不想跟你说的……怕你听了更难受。那些人太恶心了,怎么能造这种谣!”王甜甜的脸色又气又急,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忍不住发抖。
陈夏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血液仿佛瞬间退潮。她脸色发白,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你知道……这些话是从谁那里开始传的吗?”
王甜甜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现在已经传得太广了,根本查不清源头……不过我听有些人说,这事可能跟赵驰有关。他不是一直跟你哥有过节吗?”
这一句落下,陈夏心口猛地一沉。
既然连她都能听到风声,陈潮不可能不知道。
以他那一点就炸的暴脾气,她几乎可以想见后果——
他一定会直接去揍赵驰。
可偏偏,这时候最不能出事。
省赛在即,任何一次处分、任何一点污点,都可能直接断掉他未来的路。
想到这,陈夏迈开脚步,转身就往五楼的初三教室跑。
刚跑到初三一班的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只见陈潮满身戾气,一脚狠狠踹翻了赵驰的课桌。
赵驰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书本和文具散落一地。
“赵驰!”陈潮双眼通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他妈之前怎么警告你的?你还敢造我妹的黄谣?”
他指着地上的人,手指发抖:“现在、立刻,给我澄清!”
赵驰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被冤枉了的无辜样。
“你有病吧,陈潮?”他摊开手,甚至还带着点委屈,“谁造谣了?我可没说过半个字。”
他扫了眼四周,语气轻飘飘的:“全校都在传,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得着吗?你凭什么赖到我头上?”
“你还装!”陈潮咬牙切齿,幽深的眼底几乎要烧起来。
“我装什么了?”赵驰嗤笑一声,语气阴恻恻地挑衅,“再说了,无风不起浪。你要是身正影直,你急什么?发这么大火……该不会是被说中了,心虚了吧?”
“我操你大爷!”
陈潮猛地上前,一把揪住赵驰的衣领,抡起了拳头。
“哥!”
顾不得周围人骤然投来的目光,陈夏一个箭步冲进教室,死死抱住了陈潮那只即将挥出去的手臂。
陈潮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她:“你来干什么?嫌谣言还不够多吗?!”
“赶紧回你自己教室去,这事我来解决!”
“不行,你不能这么解决!”陈夏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把他往后拽了两步。她仰着头,强压着发热的眼眶,尽量冷静地和他说,“马上就是省赛了!你现在打了他,背了处分,之后的比赛怎么办?”
“哎哟,”赵驰在一旁咧嘴笑了下,“听听你情妹妹的话吧。”
陈潮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陈夏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哥,为了这种烂人,赔上你的未来,不值得!”
陈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理智和怒火在体内疯狂拉扯。
他真的恨不得当场撕烂赵驰那张嘴。
可对上陈夏那双写满恐惧与恳求的眼睛,他的拳头悬在半空,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漫长的几秒钟对峙后。
陈潮狠狠闭了闭眼,猛地甩开了手,一拳砸在了赵驰耳边的墙壁上。
赵驰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陈潮慢慢收回手,指关节上蹭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神阴鸷地盯着赵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管好你那张臭嘴。这笔账我记下了。”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起眼。
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缓慢而冷酷地扫过了周围每一张围观的脸。
“其他人也一样。”
陈潮的声音并不高,却在死寂的教室里清晰回荡,带着股摄人心魂的狠劲:
“再传一句瞎话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