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到了市图书馆, 陈潮把书包往空椅子上一扔,整个人还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陈夏乖乖跟在他身后,轻轻拉开了他身边的椅子坐下。
翻开试卷, 两人无言, 各自做起了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和翻书的沙沙声。
陈潮却怎么也无法集中注意力。
眼前的几何图形像是长了脚,在他眼前扭曲变形。他越是强迫自己盯着那个辅助线,脑子里越是不可控制地回想早上那一幕。
一股莫名的燥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撞得他心烦意乱。
“烦死了。”
陈潮低骂一声,手中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划了一道,差点把纸划破。
坐在他身边的陈夏早就进入状态, 已经刷完了三篇英语阅读。她抬头活动了一下有点酸的脖子, 正好看到陈潮那副跟试卷有深仇大恨的样子。
她瞥了一眼他笔下那道半天没解出来的数学题,轻声开口:“这部分我已经学到了, 可以帮你看一看。”
“不用你管。”陈潮下意识地用手背挡了一下卷子, 语气硬邦邦的。
陈夏却没理会他的拒绝。她抿了抿唇, 身子微微前倾, 凑近了去看被他手挡住的题干。
两人本来就挨得近,她这一凑过来,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了一个危险的范畴。
少女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像一张细密温柔的网, 毫无预兆地兜头罩了下来。随之掉落的碎发也如蛛丝一般,似有若无地扫过了他摁在试卷上的手背。
那点滑腻的细痒, 像火星溅进干草堆, 激得陈潮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
椅子腿在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夏一愣,手还撑在桌沿上, 保持着凑近的姿势,茫然地看向他:“……哥?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陈潮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掩饰着尴尬道:“喉咙有点痒……刚才呛了一下。”
“那可能是图书馆暖气太干了。”陈夏顺手拿起桌边的粉色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喝点水润润吧。”
陈潮此刻正如坐针毡,急需点什么东西来压压惊。他也没多看,立马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两大口。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
吞咽的动作刚结束,他的视线才迟钝地落到杯身上——
粉色的。
还贴着一个小小的兔子贴纸。
陈潮整个人顿住了。
这是陈夏的杯子。
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僵,方才勉强压下去的热意又悄无声息地爬回了耳根。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把杯子递回去,声音低了几分:
“你……拿错杯子了。”
“哦,我刚才太急了,也没注意……”陈夏这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伸手接回杯子,一边拧盖子,一边小声补充,“放心,我早上灌好水还没喝过呢,杯口是干净的。”
这话一出,陈潮更不自在了。
他清了清嗓子,为了维持住哥哥的尊严,硬着头皮,强行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一句:“……我知道。”
顿了顿,又像是怕她多想,他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是我妹,就算你喝过,我也不会嫌弃你。”
“嗯。”陈夏低头拧好杯盖,语气平静,“我也不嫌弃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持续发酵。
陈潮只能生硬地把试卷往她面前推了推,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这道题,要怎么解?”
-
今年过年晚,高三的一模考试便和其他年级的期末考并在了一起。
紧绷了整整一个学期的神经,在那三天高强度的考试里被彻底榨干。等最后一门交卷,寒假随之来临,像一口终于喘上的长气。
凛城的冬天依旧大雪纷飞,街道被覆上一层白。
成绩下来的那天,陈刚攥着成绩单,来回看了好几遍。
陈夏冲进了重高的年级前十,从前总在成绩单尾巴上打转的陈潮,这一次总分也终于跨过了本科线。
“照这个势头,再努把力,加上一级运动员的加分,冲击个重点大学也不是梦啊!”
陈刚乐得合不拢嘴,当即拍板,今年过年要买只整羊,好好热闹热闹。
然而,这股喜气洋洋的氛围还没维持两天,就被一通深夜的电话彻底击碎了。
电话是梅溪村的邻居打来的。
陈夏的外婆走了。
老人家走得很急,夜里心梗,没受什么罪,第二天早上才被邻居发现。
张芸握着电话,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哭得直不起腰。那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也是在她最难的时候帮她藏过女儿的母亲。
“我得回去……我得回去送妈最后一程……”张芸一边哭一边收拾行李。
陈刚二话不说,掐灭了烟头:“我陪你回去。”
“不行,物流站离不开人……”
“生意不做了!钱哪有尽孝重要?”陈刚眉头紧锁,语气不容置疑,“再说了,梅溪村那个地方……陈建那个无赖还在那儿。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那个家暴的前夫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陈刚绝不可能让妻子独自去面对。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担忧的两个孩子。
这大过年的把俩孩子扔家里,也不叫个事儿。
“收拾东西。”陈刚干脆做了决定,大手一挥,“全家都去,一起去送外婆一程。顺便也看看能不能把夏夏的户口转过来,不然之后高考也麻烦。”
……
这是陈潮第一次出远门去南方。
也是陈夏时隔六年,第一次踏上回乡的路。
春运期间飞机票又贵又难买,他们只抢到了几张不连座的高铁票。
一家四口挤上了南下的火车,窗外的景色从白雪皑皑的北国风光,逐渐变成了阴雨连绵的南方丘陵。
十多个小时抵达最近的城市后,紧接着又是五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大巴车在蜿蜒盘旋的山路上颠簸,车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空气里弥漫着南方特有的潮湿和霉味。
这种味道,陈潮觉得很不舒服,黏糊糊的。
但他能感觉到,身边的陈夏更不舒服。
从换乘大巴开始,陈夏就变得异常沉默。她缩在靠窗的位置,脸色苍白,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窗外那些飞快倒退的芭蕉树和水田。
那是她童年的风景,也是她噩梦的底色。
“难受?”陈潮低声问。
陈夏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很轻:“有点晕车。”
其实不是晕车,是恐惧。
离梅溪村越近,那种深入骨髓的压抑感就越强,仿佛陈建那带着酒气的拳头随时会落下来。
“睡会儿吧。”陈潮没拆穿她,只是伸长手臂,越过她的头顶,“哗啦”一声拉上了车窗的布帘,将窗外风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陈夏乖乖点了点头,在昏暗的光线中闭上了眼。
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摇晃颠簸。不知过了多久,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脑袋随着惯性一点点歪斜,最后轻轻滑落在陈潮肩上。
肩头一沉。
原本也在闭目养神的陈潮猛地睁开了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垂下眼皮,瞥向那个毫无防备靠在自己肩头的女孩。
两人离得太近了。她发丝间那股清幽的花香,不由分说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对他而言过于柔软、也过于危险的气息。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抬起手,想推开她。
可目光触及她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然苍白疲惫的小脸,还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时,陈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最终,他无声叹了口气,将手重新抄回了兜里。
像尊雕塑一样僵硬地坐着,任由她靠了一路。
抵达梅溪村村口时,已经是傍晚。
天色阴沉,细雨如丝。
脚下的泥土路变得泥泞不堪,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土腥味。
一下车,陈夏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种熟悉的、压抑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四周是低矮的破旧砖房,远处是连绵阴郁的大山。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闲坐的老人投来探究的目光,用难懂的方言窃窃私语。
陈刚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紧紧护着张芸。
陈潮走在陈夏身边,他背着那个黑色的运动包,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加上眉骨那道断痕,在这群身材瘦小的南方村民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也格外不好惹。
他感觉到身边女孩的脚步越来越慢,甚至有点想往后缩。
陈潮停下脚步,侧过身。
在这晦暗不明的暮色里,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夏冰凉的手腕。
“怕什么?”
少年微微低头,眼神在阴雨天里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北方带来的凛冽和野性:“你哥我可是练拳击的。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他掌心的温热顺着皮肤一点点蔓延,渗进血液,最后稳稳落进心口。
陈夏心里的慌乱被悄然按住。
她点了点头,又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近了几分。
-
隔天一早,葬礼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如期举行。
灵堂设在老旧的堂屋里,昏黄的白炽灯泡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墙壁上满是常年潮湿留下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和烧纸的味道。
张芸跪在灵前,眼尾泛着红,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陈夏披着宽大的粗麻孝衣跪在她身边,火光映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陈刚和陈潮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神情肃穆,对着前来吊唁的村民点头致意。
然而,就在葬礼接近尾声,大家以为可以安稳送走老人的时候,意外还是来了。
随着“砰”的一声响,院子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阵浓烈的酒味瞬间冲进了灵堂。
“死老太婆走了?怎么没人通知我一声啊?!”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眼袋浮肿,眼底全是浑浊的红血丝,手里还拎着半个酒瓶子,走路深一脚浅一脚,显然又喝了不少。
是陈建。
自从几年前找到了梅溪村,他这几年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这里,没怎么离开过。
他早就因为酗酒被原来不错的单位开除了,现在就在附近镇子上打打零工,赚了钱就买酒喝,喝醉了就来村口骂街,或者各种打听张芸母女的下落。
所以一听说陈夏外婆去世的消息,他立马就闻着味儿赶了过来。他吃准了,哪怕躲到天边,母女俩也肯定会回来奔丧。
周围帮忙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吱声,甚至有人嫌恶又畏惧地往后退了几步。在梅溪村,没人愿意招惹这个烂醉如泥、撒起泼来不要命的疯子。
张芸的背脊猛地僵硬,烧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陈夏也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她自从坐上大巴就一直在担心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陈建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目光在灵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那两道白色身影上。
“哟……”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大摇大摆地往里走,那副无赖的嘴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终于知道回来了,老子还以为你们死在外头了呢!”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拽跪在地上的张芸。
“啪!”
他的手还没碰到张芸,就被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截住了。
陈刚像座铁塔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张芸面前。他穿着蓝色的工装棉袄,一米八五的北方汉子,比长期酗酒、身形佝偻的陈建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嘴巴放干净点。”
陈刚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陈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声音沉得像雷:“这是我老婆,这里是灵堂,想撒野,滚出去。”
“你老婆?”
陈建稳住身形,眯起眼打量着陈刚,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癫的狂笑,“好啊!我说怎么有胆子回来,原来是找了野男人撑腰啊!”
他借着酒劲,竟然不知死活地抡起手里的酒瓶子,要往陈刚头上砸:“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这个奸夫……”
“啊!”张芸吓得尖叫。
然而,下一秒。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侧面切入。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陈建杀猪般的惨叫声。
那只握着酒瓶的手腕,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死死扣住,反向一拧。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陈潮站在陈建面前。
少年穿着一身黑,眉骨上的断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眼神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运用了拳击里的擒拿技巧,稍微施压,就让那个被酒精掏空了身体的男人疼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被迫跪在了地上。
“你也配动我爸?”
陈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松、松手……断了!手要断了!”陈建疼得冷汗直流,酒醒了一半,嘴里却还在骂,“哪来的小杂种!”
闻言,一直哆哆嗦嗦跪在旁边的陈夏,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腾地一下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对着陈建大声呵斥:“他是我哥!不许你骂他!”
“他是你哥?”陈建愣了一下,随即轻蔑地嗤笑一声,“我他妈还是你老子!你个吃里扒外的臭婊子,跟你妈一样……”
“砰!”
陈潮没让他把话说完。他手上猛地发力,一把将陈建的脸按向了满地狼藉的地面,玻璃渣刺破皮肤,陈建的骂声瞬间变成了哀嚎。
“你再骂一句试试?”
陈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陈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警告:“她现在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爸的女儿。以后你要是再敢出现在她面前,我就彻底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