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对上少年那双毫无温度、漆黑如墨的眼睛, 陈建终于从骨子里生出了恐惧。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凶,而是一种随时可以把人碾碎的狠厉。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 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更别提再骂一句。
“滚。”
陈潮厌恶地皱眉,猛地松手,像丢垃圾一样把他甩开。
陈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身,捂着快要断掉的手腕, 连句狠话都没敢再放,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里,像条丧家之犬。
随着那个污糟的身影消失, 灵堂里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门外淅沥的雨声。
陈夏望着空荡荡的门外,眼神有些发怔。
那个曾经笼罩了她大半个童年的阴影, 竟然就这样, 被轻而易举的赶走了。
“夏夏, 没事吧?”
陈潮转过身, 刚才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几步走到陈夏面前,眉头紧锁,有些紧张地上下打量她,生怕陈建刚才那些污言秽语, 哪一句落进了她心里。
陈夏抬起头,看向他。
少年指节上还沾着灰, 微微泛红, 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只有毫不掩饰的担心。
她眼眶骤然一热。
不是因为陈建说的那些话。
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终于被护住了的解脱感。
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过,酸软得一塌糊涂。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 弯起眼睛,冲他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反过来去拉他的手,“哥,你没事吧?手疼不疼?”
“切,我能有什么事?”
陈潮被她这副傻样逗乐了,刚才的紧张散去,他又恢复了那副拽拽的模样。他随意甩了甩手,嗤笑一声:“就他那两下子,给我当沙袋我都嫌软,打他还不够我热身的。”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紧绷着的张芸也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刚从惊魂未定中缓过来,双腿还有些发软,被陈刚有力的大手搀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
看着面前这一双已经能挡风遮雨的儿女,又看了看身边像山一样可靠的丈夫,张芸眼底泛起泪光,却又强行忍住了。
“行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抹了一下眼角,理了理凌乱的鬓角,佯装轻松地道,“折腾了半天,都饿了吧?走,咱们回屋,妈去给你们做点饭吃。”
“还费那事做什么饭?”
陈刚眉头一皱,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大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这附近有餐馆没?走,咱们下馆子去!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
在镇上的小餐馆填饱了肚子,一家人又辗转去了派出所,准备给陈夏迁户口。
可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民警坐在柜台后面,敲了几下键盘,眉头一皱,把递进去的材料退了回来:“办不了。系统显示,陈夏的户籍页目前处于挂失补办状态,已被锁定。”
“挂失?”张芸愣住了,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挂失状态?”
这户口本常年扔在老房子的抽屉里,陈建那种人,除了喝酒打牌什么都不关心,怎么会没事去翻户口本?
而且,就算真丢了,那也是整本丢,怎么会偏偏只显示陈夏那一页在补办?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系统里显示是前天来挂的失。”民警看惯了这种家庭纠纷,无奈地摊手解释道,“按照规定,补办期间户籍冻结,防止有人冒用。从挂失到补办下来,还要进行公示,这一套流程走完,至少要等十五个工作日。而且……”
民警顿了顿,指了指条款:“未成年人迁出省外,属于重大事项变更。原则上需要生父到场签字确认,或者出具公证过的同意书。你们现在就算把户口本拿来也没用。”
“……”
张芸的脸色瞬间煞白。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陈建故意的。
那个无赖,大概是猜到她们会回来奔丧,也猜到她们会趁机迁户口,索性先一步下手,挂失锁页,生生给她们卡死在流程里。
而他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
物流站正处于扩张期,每天都有货要发。歇个两三天还能想办法撑一撑,可要是被拖在这里拖上十五个工作日,生意就全黄了,他们根本耗不起。
更何况,就算耗过了这十五天,陈建要是铁了心躲进深山里不露面,谁能去把他抓来签字?
“这可怎么办……”
张芸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没送出去的申请表,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都在发颤:“这户口要是迁不走,夏夏之后的高考怎么办?难不成还要折腾回来?”
“这个你们倒不用太担心。”户籍警看她急得快哭了,开口解释道,“现在政策放宽了,虽然户口没迁过去,但只要父母一方在当地有合法稳定的职业和住所,小孩也有满足年份的连续学籍和实际就读经历,通常是可以申请异地高考的。具体细则,你们去凛城的教育部门咨询一下就行。”
闻言,张芸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了一半。
但一想到只有陈夏一个人的户口孤零零地留在这里,没法跟他们落在一起,她心里就像扎了根刺,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便提议让他们三人先回凛城,她自己留下来等手续走完。
话刚出口,就被陈刚否了。
见识过陈建的无赖程度,他哪里放心得下让张芸一个人留在梅溪村。陈刚眉头紧锁,语气笃定:“你自己留下怎么能行,不如这样,我先自己回去顶着物流站的生意,你们三个留下,反正潮子在这,比我坐镇还管用。”
“我没意见。”陈潮在一旁接得干脆,态度利落。
反倒是张芸犹豫了。她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担心:“那不行,潮子都高三了,复习是分秒必争的事,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耽误时间。”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服不了谁,空气里渐渐多了几分焦灼。
“算了吧。”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陈夏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是在这场无解的拉扯里,替所有人率先按下了暂停键。
“既然不影响高考,那户口在哪儿,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她语气平静,“物流站离不开人,明天还是按原计划回去吧。”
“夏夏……”张芸张了张嘴,满心都是愧疚,“是妈考虑得不周全,本来想让你彻彻底底离开这儿的……”
“真的没事,户口只是一张纸罢了。”陈夏笑了笑,语气轻快道,“而且妈妈你已经带我离开了啊,我现在有哥哥,也有……”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刚身上轻轻掠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爸爸了。”
陈刚一愣,喉头猛地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
方才积压在一家人心头的阴霾,像是被这一句话轻轻拂散,气氛又慢慢回暖起来。
走出派出所时,陈夏跟在队伍最后,视线落在了前方陈潮挺拔的背影上。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决定放弃迁户口的那一瞬间,她心底深处,极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抹隐秘又见不得光的私心。
如果户口真的迁过去了,那她和陈潮,在法律意义上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一家人,是再清楚不过的兄妹。
她那点躲在阴暗角落里疯长的妄念,连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都不会再剩下。
陈夏垂下眼帘,看着脚下脏污的泥泞。
她知道这个念头卑鄙又自私,甚至有些对不起陈叔和妈妈的一片苦心。
可她真的不想,只做他的妹妹。
-
回到凛城的第二天,张芸连口热乎气都没顾上喘,就裹着厚羽绒服,顶着寒风去了趟教育局。
直到亲耳听到工作人员确认,像陈夏这种情况,完全符合异地高考的政策,张芸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但这年的春节,因为外婆的离世,过得格外低调肃穆。
物流站的大铁门上没有贴红通通的春联和福字,窗户上也没剪窗花。按照习俗,家里有人去世,三年不贴红。
除夕夜,外面鞭炮声震天响,烟花把凛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陈家的客厅里却只开了一盏暖黄的灯。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砂糖橘,电视里春晚的小品演得热闹喧嚣,屋里的人却都有些安静。
没有守岁到太晚,吃了顿热气腾腾的饺子,便各自睡下了。
虽然年味淡了,但那种经历过风雨后,彼此依靠在一起的温情,却比往年更浓。
再加上高考临近,陈潮也难得地安分下来。
他没再出去和李浩他们打球,也没怎么碰家里的那台电脑,只要市图书馆开门,他就会背着书包,跟陈夏一起去学习。
窗外大雪纷飞,馆内暖气充足。
陈夏埋头刷物理试卷,笔尖飞快;陈潮咬着笔杆,眉头紧锁,硬着头皮死记那些枯燥又繁杂的文综知识点。
这个寒假,没有烟花,也没有喧闹,却有着比任何时候都更踏实、更笃定的静谧。
-
三月,冰雪消融,凛城的春天带着泥土的腥气归来。
开学后,高三的教学楼彻底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
倒计时牌挂在了教室后黑板最显眼的位置,数字一天天减少。空气里弥漫着风油精和咖啡的味道,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
相比之下,高一的气氛还是一片轻松愉快的祥和。
四月末,凛城一中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
课间,高一实验班的体委拿着报名表,正愁眉苦脸地在过道里抓壮丁。
“女子800米!就没人愿意参加吗!”
体委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正坐在座位上背单词的陈夏身上。
虽然穿着宽大的校服,但少女坐在那里,两条腿屈在桌下,显得格外修长。
体委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拿着笔就冲了过来:
“陈夏!帮个忙呗!”
陈夏茫然地抬起头:“啊?”
“你看你这腿,这么长,不跑步可惜了啊!”
体委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不由分说地把报名表拍在她桌上,“咱们班女子800米还空着一个名额,实在没人报了。就你了!腿长肯定跑得快!”
“我不行……”
陈夏吓了一跳。她虽然跟着陈潮练了点拳击,但拳击练的是瞬间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跟长跑这种考验心肺耐力的项目完全是两码事。
“哎呀别谦虚了!重在参与嘛!给咱们班凑个人头就行,不用在意名次!”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只能点点头,应了下来。
运动会当天,天气好得有些过分,阳光刺眼。
早晨七点,学校食堂里已经是人声鼎沸,混合着包子、豆浆和油条的热气。
陈夏端着餐盘站在窗口前,看着丰盛的早餐,胃里却一阵阵发紧。她的项目被安排在上午九点多,因为太紧张,再加上怕吃饱了跑起来会胃疼、岔气,她没什么胃口。
最后,她只刷卡买了一个水煮蛋。
“夏夏,你吃这点就行了?”岳渺看着她盘子里那个孤零零的鸡蛋,担心地问,“八百米很耗体力的。”
“没事,我怕吃多了再不舒服。”
陈夏勉强笑了笑,剥开蛋壳,小口小口地咽了下去,又喝了两口温水,就算是把早饭对付过去了。
检录、热身、上跑道。
“砰!”
发令枪响,陈夏冲了出去。
虽然她耐力不好,但腿长的优势明显,起跑就轻松领先。
但到第二圈的时候,她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脚步也慢了下来。
不过凭借着第一圈的领先优势,她最后还是拿下了第三名。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周围全是欢呼声。
陈夏惯性地往前冲了几步,被在那等候多时的岳渺一把抱住:“夏夏!你也太牛了!第三名啊!”
陈夏想笑,想说“我也没想到”。
可嘴角还没扬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那颗水煮蛋提供的热量显然早就消耗殆尽了。眼前的阳光变得忽明忽暗,耳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变得遥远而失真。
“夏夏?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岳渺的声音变得惊恐。
陈夏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
“哎!有人晕倒了!”
“快!快扶一下!”
惊呼声四起,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体委反应最快,迅速冲上前,和岳渺一左一右架住了她,才没让她直接摔到地上。
“她早上几乎没吃东西!”岳渺急得声音都发颤。
“那多半是低血糖……”体委脸色一变,立刻抬头喊,“谁有糖?快点!”
人群里有人慌忙递过来一块糖。岳渺手指发抖,费力地剥开糖纸,塞进了陈夏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陈夏的意识稍微回笼了一些,但眼前还是金星乱冒,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不行,这得去医务室。”体委看着她惨白的脸,当机立断,“走,我们架你过去。”
陈夏虚弱地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走,但实际上是被两人半拖半架着往医务室的方向挪。
医务室在高三教学楼的后面,此时正是高三的大课间,楼道里有不少出来透气的学生。
陈潮刚上完厕所,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从走廊里晃出来。他下意识偏头,透过窗户往远处的操场看了一眼,心里还在盘算,陈夏的八百米不知道跑完没有。
下一秒,他的视线猛地一顿。
不远处,有个渺小的身影被人一左一右架着,正朝医务室的方向走。
那个女生垂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了脸,高一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脚尖无力地拖在地上。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
陈潮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呼吸都跟着停了一拍。
“陈夏?!”
他大吼一声,顾不上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转身就冲下楼梯,动作快得像离弦的箭。
陈夏迷迷糊糊间,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岳渺和体委也同时顿住脚步,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高三教学楼的门口,陈潮高大的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几步并作一步,径直朝她们奔来。
“怎么回事?!”陈潮冲到跟前,一把推开体委,伸手扶住陈夏的肩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了调,“伤哪了?腿断了?”
陈夏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陈潮那张放大的、写满惊恐的脸。
“哥……”她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努力想站直身子,不想让他担心,“没受伤……就是、就是有点低血糖……没劲儿……”
“低血糖?”陈潮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和满头的虚汗,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你早上没吃饭吗?!”
“吃了……吃了个鸡蛋……”陈夏有些心虚。
“你……”陈潮气得想骂人,但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没事……”
陈夏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目光,又看了看陈潮那一脸的焦急,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快回去上课……有同学送我去医务室……”
“我上个屁的课!”
陈潮火了。
他根本没理会她的拒绝,也没管旁边那个愣住的体委,直接转过身,在她面前单膝蹲下,动作快得不容置疑:“上来!”
“哥……这么多人……”
“快点!别磨叽!”陈潮吼道,“想晕在半路上是不是?”
岳渺见状,赶紧帮忙把陈夏扶到了陈潮背上。
陈潮双手反扣住她的腿弯,猛地站起身。
“抓稳了。”他低喝一声,把陈夏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当些。随即便迈开长腿,大步朝医务室跑去。
陈夏默默搂紧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了他的肩头。
耳边是风声,是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那透过校服传来的、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有力地撞击着她的胸腔。
那一刻,世界在旋转,眩晕在持续。
可她却觉得,无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