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因为连日来的奔波和心力交瘁, 这一觉,陈潮睡得很沉。
在那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并没有阳光来叫醒他。等他猛地惊醒, 摸出手机一看, 已经快中午了。
屏幕上亮着一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提醒,是个陌生的凛城本地号码。
陈潮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种惊弓之鸟般的直觉让他立刻坐直了身体,匆忙把电话回拨了过去。
“喂?哪位?”他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哑。
“是陈潮吗?”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严肃且焦急的声音, “我是陈夏的班主任。你是她的哥哥吧?”
“对,我是。”陈潮情不自禁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问, “老师, 出什么事了?”
“陈夏昨天晚上没有来宿舍报到,今天上午也没来上课!”老师的语气很冲, “给她打电话不接, 给你们家长打电话也不通。我翻了档案才找到你的号码,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赶紧让她来学校, 都快高三了,这课可耽误不了!”
轰得一声,陈潮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没去学校?
没人接电话?
“对不起老师,家里……出了点事。”陈潮顾不上解释太多, 声音发紧,“我现在就联系她, 联系上了再给您回话!”
挂断电话,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错位了好几次,才拨通了陈夏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神经上,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
陈潮死死咬着牙,心脏越跳越快,仿佛要撞破胸膛。
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那边终于接通了。
“……喂?”
陈夏的声音很轻,透着股疲惫的冷淡,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和嘈杂的人声。
听到她的声音,陈潮整个人虚脱般地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和后怕:“陈夏!你在哪?!老师说你没去上学?你疯了吗?!”
相比于他的急躁,电话那头的陈夏却沉默了许久。
隔着一千公里,她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笑:“上学?”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物流站都被收走了,你说的赚钱办法都没了,我还上什么学?”
陈潮脑子懵了下,他攥着手机,像是听不懂这几个字:“……你说什么?”
“我说,物流站被收走了。”陈夏重复了一遍。
陈潮彻底怔住,不可思议道:“什么时候收走的?!怎么会这么……”
快?!
赵叔明明答应过他,宽限到寒假结束,宽限到她开学住校之后。
“别演了,哥。”陈夏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死寂,“我什么都知道了。昨天下午,资产评估中心的人就上门了,拿着你签过字的协议。”
陈潮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虽然宽限期是给够了,但他压根不知道还有个提前上门估值的流程。他还以为只要他不提,她就能安稳度过这几天。
“对不起……”陈潮眼眶瞬间红了,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将他淹没,“夏夏,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去得这么快……我本来想……”
“不用说对不起。”陈夏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解释。
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软弱都咽回去:“也不用觉得愧疚,我已经找到新的住处,也找到工作了,不用你再操心我的事,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我们怎么就没关系了?!”陈潮一下子炸了,急得在狭窄的地下室里打转,“你现在在哪?在做什么工作?是不是被人骗了?陈夏你给我听着,你马上回学校……”
“这机子怎么开不了啊?”
电话那头,忽然插进来一道粗鲁的男声。
“来了。”
陈夏应了一声,然后对着电话,用一种陈潮从未听过的、成熟且疏离的语气说道:“我这边还有工作要忙,你也快去训练吧。”
“陈夏!你敢挂……”
“嘟。”
通话干脆利落地被切断。
陈潮盯着黑掉的屏幕,听着那冰冷而急促的忙音,整个人像是被人抽空了力气,僵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像是突然找回了魂魄,猛地翻出通话记录,回拨了陈夏班主任的电话。
“喂?老师,我是陈潮。”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恳求又焦急道,“对不起,刚才情况太急挂断了,我找到陈夏了,但她现在不愿意回学校……”
“什么?为什么不回学校?你们家长怎么教育的?”
“我们家……”陈潮闭了闭眼,强忍着心头的剧痛,把这残忍的现实剖开给外人看,“父母都出车祸走了,房子也被抵债收走了。陈夏她……她是不想拖累我,才没去报到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显然班主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
“这……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早说啊!”老师的语气瞬间变了,从责备变成了震惊和心疼。
“是我没安排好。”陈潮咬着牙,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老师,求您个事。能不能帮我找找陈夏?她刚才接电话的时候,我听见背景音里有人喊开机什么的,还有键盘声……她可能是在某个网吧打工。”
“行!你放心!”班主任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我这就带几个老师去找学校附近的网吧找找!”
“谢谢老师,真的谢谢您。”
挂断电话,陈潮脱力般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有了老师的介入,陈夏的安全应该有了保障,早晚都能被老师找到,带回学校。
可他还是坐立难安。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想起她在电话里和他划清关系的那句话。
而且,她未必会在学校附近的网吧,毕竟学校离物流站太远了,老师今天不一定来得及找到她。
陈潮猛地站起身,匆忙收拾起了行李。
不行。
光靠老师不行。
他必须得立马赶回去。
-
帮人开完机子,陈夏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她靠在吧台一角,背脊贴着冰凉的台面,缓缓吐出一口气,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通话里陈潮的声音。
急促、焦躁、甚至有点慌。
冷静下来想想,她似乎是误会了。
那不是一个已经决意抽身的人该有的反应。
可是……
陈夏垂下眼帘,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边缘摩挲了一下。
无论真相究竟是什么,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他没有抛下她的心,可现实这座山,早就压得他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了。她不想、也不能再往他肩上添一块砖了。
而且,她很怕继续留下去,她会在他心里成为一个累赘,一个负担,一个令人厌烦的存在。
这份网吧前台的工作虽然环境差了点,但包吃包住,老板看着虽然凶但只要干活利索也不找茬。最重要的是,如果不忙的时候,她还可以偷偷在柜台底下看会儿书。
只要功课不落下,只要能攒下钱,她总能回去继续学业。
只是,妈妈去世了,她在凛城唯一的合法监护人没了。而她的户口,依然孤零零地留在千里之外的梅溪村。
如果不能在凛城高考……
那她是不是迟早还得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一想到梅溪村阴冷的雨天和那个男人的酒气,陈夏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她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这些尚未发生、却足以压垮人的念头赶出脑海。
工作日的网吧,白天还算清闲,到了晚上,却像是突然被人拧开了开关。
人一下子涌了进来。
键盘密集的敲击声、游戏里炸裂的音效,还有男人们带着戾气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在不大的空间里反复回荡。烟雾在灯光下翻滚,呛得人喉咙发紧。
陈夏几乎没有喘息的空当。
“拿瓶可乐!”
“这台机子死机了,快来看看!”
“泡面好了没?饿死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她在吧台和货架之间来回穿梭,收钱、找零、泡面、递水,动作越来越快,脚步却依旧追不上不断冒出来的需求,像被人推着往前跑的陀螺。
那本只翻了两页的英语书,被一堆硬币和纸钞压在角落,连封面都没露出来。
一直忙到快十一点,客流才终于松动下来,网吧里重新露出几处空着的机位。
陈夏累得腰酸背痛,刚想坐下来喝口水,一阵带着酒气的风突然扑面而来。
“哟,新来的?”
一个染着黄毛、穿着紧身皮衣的小混混趴在了吧台上。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视线肆无忌惮地在陈夏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视。
陈夏皱了皱眉,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语气客气而疏离:“你好,要开机子吗?身份证给我。”
“开什么机子啊。”黄毛嬉皮笑脸地把烟灰直接弹在吧台上,身子往前探了探,凑近陈夏,“哥是来看美女的,听说新来个前台妹妹,果然挺正啊。”
说着,他掏出手机,把二维码亮出来,几乎怼到了陈夏脸上:“来,妹妹,加个微信?哥带你出去吃宵夜,别在这儿守着了,多累啊。”
“不用了。”陈夏脸色冷下来,拿过抹布把吧台上的烟灰一抹而净,声音平直,“我还在上班。如果你不上网,请不要挡在这里,后面还有人。”
“装什么清高?”
被当众驳了面子,黄毛的笑意瞬间塌了。他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抓陈夏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恶意:“在这破网吧打工能挣几个钱?哥那是看得起你……”
然而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她的皮肤,身后传来了“砰”的一声响。
网吧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凛冽至极的寒风。
紧接着,一只冻得通红却骨节分明的大手横空伸出,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哎哟!”黄毛惨叫一声,感觉手骨都要被捏碎了。
他愤怒地扭过头:“谁他妈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身后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年。
黑色运动包随意地背在他宽阔的肩头,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眼底压着一片浓重的青黑。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骨上那道断痕,在灯光下冷硬而刺目。
陈潮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一样,周身裹着一层逼人的寒意,目光低垂,却让人不寒而栗。
“手如果不想要了,”他盯着黄毛,声音沙哑低沉,却似一把锋利的锯子,狠狠锯在人的神经上,“我可以帮你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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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了让宝宝们早点看到甜,加更一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