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苏采薇愣了愣,扭头直直盯着那说话的伙计,道,“我前脚出去,他后脚回来?你一直都看见他在这?”
“是啊。”伙计茫然答道,“怎么了这是?”
“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宋翊隐约觉出异样,便即问道。
“这……这怎么会……不行。”苏采薇不由分说抓起宋翊的手便往外走,“你跟我走一趟。”
宋翊不明就里,被他一路拉着走上街头,直到倚凤楼前,好巧不巧,那个黄衫女子正拢着发髻,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走到门外,一见二人,便朝着宋翊走了过来。
宋翊本能向后退开一步,伸手示意她止步。
“这还怕上了,刚才不是还同奴家嬉笑打闹着嘛?”黄衫女子眼底秋波流转,余光瞥了一眼苏采薇,轻蔑道,“原来是被逮了个正着啊,难怪……”
“你敢说你不认得她?”苏采薇指着那黄衫女子道。
宋翊摇了摇头。
苏采薇怒火中烧,当场便要发作。宋翊见情形不妙,连忙解释道:“我真不认识她,这条街我都没来过!”
“哎哟,吃干抹净了,翻脸不认人呢。”黄衫女子口中嘟囔,“公子啊,我瞧着你实在可怜,成天在家里就得对着这么个母老虎,难怪要出来找乐子呢。”
“我说过,我不认识你。”宋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禁仰面望天,长长呼出一口气。
“行,那我问你,”苏采薇紧扣着宋翊左手脉门,对黄衫女子问道,“你说他来找过你,那他什么时候走的?”
“就刚才呀,也就一转眼的工夫呢,谁知就被你给逮住了。”黄衫女子笑容妩媚,眼波流转,眸底风情尽显,“惧内嘛,奴家懂的,懂的……”
“刚才?一转眼?”苏采薇一愣,当即抬眼望向宋翊,眼里除了怀疑,还有一半是不解。
宋翊无奈,双手搂过她肩头,直视她双目道:“苏采薇我问你,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从小到大见我同女人说过几次话?”
第154章 . 自有明眼人
“有啊, 你在我面前话可多了。”苏采薇道。
“我……”宋翊百口莫辩,见她眼底仍旧充满了不信任,气得别过脸去, 却在这时, 余光瞥见倚凤楼所在的这片街道, 忽地蹙起没来,随即飞快扫了一眼整条街, 才发觉这一路下去,都是花街柳巷, 但靠在街口的倚凤楼, 却是唯一一幢能够称得上气派的高楼。
既是此地最好的青楼,那么当中女子身价必然不菲, 这也意味着只能以飞钱或是黄金交易, 而绝不是寻常的通宝。
“你站住!”宋翊见黄衫女子转身要走, 立刻将她唤住,道, “我问你, 你既然说你方才做过我的生意,那便告诉我,收了多少银钱?”
“姓宋的,你当着我的面你都敢……”苏采薇当场色变, 抬手便要打他, 却被他将手按了下去。
“你先别说话。”宋翊看了看她, 又转向那黄衫女子, 如审犯人似的质问她道。
“那不就是……”黄衫女子瞧出他们都是江湖中人, 不便招惹, 便拢了拢发髻, 不情不愿说道,“瞧着公子是生客,想做个回头生意,也就只收了五十贯。”
“你把钱拿出来看看。”宋翊道。
“哟,给出来的钱,还要收回去不成?”女子翻了个白眼,从袖中掏出一张飞钱展开,翻了个白眼。
“你看看那纸张,色泽都不对。”宋翊指着她手中飞钱道。
“哎?”苏采薇眼前一亮,“这纸不对啊……”
“什么对不对的?老娘就只认钱,”黄衫女子没好气道,“既然没话说了,那我可要走了。”
“可你会不会拿错了?”苏采薇冷不丁又冒出一句。
宋翊本以为此事已经过去,却没想到她又抛出这么一句话来,于是将她拉至跟前,双手捧着她的脸,凝视她双目,哭笑不得道:“你刚才没听见她说吗?因为是生客所以收的不是寻常的价钱,再者,贱籍女子大多都不是自由身,那些钱经过他们手上,根本留不了多久。你好好想想,我要是真想到这种地方找姑娘,金陵城那么大我不去,非得等到这吗?那么多疑点你看不到,偏偏盯着这一件事不依不饶,你的聪明才智到哪去了?我的好师姐!”
他苦口婆心解释了半天,总算看见苏采薇的脸色稍有缓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啊……”苏采薇喃喃自语,“你又不会分身,哪能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哎?你没有偷学影无双的功夫吧?”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相信我?”宋翊无奈已极,不住摇头。
“不是,我是想说……等等,”苏采薇忽而恍然,“哦……昨天他们没能拦住你我,所以换了个法子,想让我们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在途中耽搁,耽误去复州的行程?”
“多半是了。”宋翊点头道。
“那还不快走。”苏采薇拉了他一把,道,“回去收拾东西。”
二人回到客舍,草草收拾一番,便立刻启程赶路,翌日傍晚便到了庐州城。由于赶了两日的路,几乎不曾合眼,苏采薇的伤势未能得到缓和,反而加重化脓,只得在城中落脚。二人下榻的福源客舍主营住宿,吃食不合胃口,苏采薇又是病人,看什么都觉得反胃。宋翊不忍见她如此,替她清理过伤口后便离开客栈去寻她爱吃的饮食。苏采薇没精打采地靠在床头,看着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在地面上照出朦胧的方格,打着哈欠,愈觉昏昏欲睡。
她突然听见门响,眼皮微微抬了抬,见是宋翊进门,便未多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道:“怎么不敲门了?”
“来看看你,也需要敲门吗?”宋翊说着,大步朝她走来。
“可你很少不敲门的。”苏采薇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道,“买不到糕饼……也不用空着手回来吧?你敷衍我?”
“出了点意外,”宋翊在床沿坐下,唇角挂着微笑,伸手抚上她面颊,眼含柔情,道,“怎么舍得让你久等?”
“不是……”苏采薇本能往后一缩,怔怔看着他,道,“你干嘛?这么反常?”
“有吗?”宋翊微笑道。
“你……”苏采薇脑中思绪飞快运转,忽地又觉伤口生疼,本能伸手捂住,低头瞥了一眼衣衫上渗出的血迹,眉心一蹙。
“让我看看。”宋翊说着,即刻伸手过来解她衣带。
苏采薇脑中忽地绷紧了弦,一把扣住他脉门道:“慢着!”
“怎么了?”宋翊唇角微挑,笑问她道。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假扮我师弟?”苏采薇说着,便即伸手探向那人面颊,谁知那人反而握住她右臂,向外一翻。
苏采薇立觉右肩伤口传出撕裂般的剧痛,扣在那人脉门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已被那人压倒在床榻上。她大睁着眼,看着眼前这人顶着她最熟悉的面孔,做着最龌龊的举动,一时怒从心起,抬腿朝他□□踹去。
“谁在里面?”屋外传来宋翊的话音,紧跟着房门开启,那假扮宋翊之人扭头瞥见本尊回来,唇角飞快掠过一丝狡黠的笑,便即松开苏采薇,飞身从窗口翻了出去。
宋翊扔下糕点,走到床前扶起苏采薇,瞥见那人的衣角消失在窗口,眼中怒意顿生,便待起身去追,却被苏采薇拉了回来:“你不能出去!”
“他对你做了什么?”宋翊扶着她双臂,望着她被血水染透的右肩,心疼不已。
“没……没来得及,我没事。”苏采薇握紧他的手,道,“这人一直在跟着我们,你不能再离开我的视线,不然下次再见到……谁知是不是真的你?”
“可从这到复州还有很远,”宋翊蹙眉,犹疑问道,“难道天天同出同进,共处一室吗?”
“只能这样了……”苏采薇撇撇嘴道,“我可怕了他了,顶着你的模样,却是一副孟浪的性子,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宋翊听罢,凝眉沉默片刻,道:“也罢,我先去给你拿药。”说着,便即起身找出金疮药,走回床边,却见苏采薇抱着枕头,一脸狐疑盯着他。
“又怎么了?”宋翊困惑道。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你?”苏采薇咬咬唇道。
宋翊听道这话,不禁蹙眉,沉思许久,缓缓挽起衣袖,露出上回在宿州受刑时的伤疤。
苏采薇见了,缓缓放下了怀里的枕头。宋翊放下衣袖,在她身旁坐下,递上金疮药,道:“伤口都裂开了,把药换了吧。”
“你……回来还挺快的……”苏采薇将右肩外衫褪至肘间,侧过身道。
“我怕耽搁太久又出状况,没法向你解释。”宋翊解下她肩头纱布,上过伤药,又换上新的,重新包扎整齐,拉过她肘间衣襟向上合拢,道,“那人身手如何?你可是对手?”
“他不要脸,”苏采薇指着窗口道,“败类,扯我伤口。”
“所以我是没回来,指不定还会出意外。”宋翊说着,心也跟着悬了起来,沉声叹道,“好险。”
他的眼中透露出后怕,苏采薇看在眼里,不自觉搂紧了他的胳膊。
“要不你同我一起出去,找小二再要一床被褥铺在地上,”宋翊说道,“我可以守着你,但也不能……”
“不行,你睡我旁边。”苏采薇盯着他道。
宋翊一愣:“这……”
“隔那么远,一高一低,你又不在我视线之内,谁知道到了夜里会不会突然换一个?”苏采薇用力摇头,道,“反正……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敢阉了你。”
宋翊听到这话,不禁笑出声来,摇摇头道:“那你倒真是多虑了。”
到了夜里,二人和衣而眠。宋翊双手环臂,尽量靠在床沿躺着,双手环臂,望着地上的月影,渐渐出神。
苏采薇背对着他,靠墙侧躺,却莫名感到一阵紧张,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我娘是青州早年一位县丞家的娘子,后来听说那位县丞升了官,去了洛阳。”宋翊说道,“她从小知书达理,循规蹈矩,许是厌倦了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看不上城里那些贵公子,反倒被宋忠全那个地痞流氓诓骗,与他私奔。”
苏采薇听得心下一颤:“那……那她岂不是……”
“宋忠全五毒俱全,从来不干好事。她带着我也回不了娘家,只能四处流浪。她曾对我说,若不是当年一时鬼迷心窍失了身,也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宋翊唇角微微一动,泛起苦涩的笑,“我亲眼见过她受的苦,又怎么会用同样的方式,再伤害你?”
苏采薇听到此处,不觉心念一动,回头忘了他一眼,忽然感到一阵心疼,转身从背后环拥住他,轻声说道:“我……也没有不信任你。”
宋翊不觉一笑,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道:“你还有伤,早点睡吧。放心,明日一早起来,你看见的还会是我,不会变成别人。”言罢,侧身回头,在她额前轻轻一吻,便又转了回去。
苏采薇忽觉安心,四肢也渐渐放松下来,缓缓闭上双眼,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远在客舍前三条街以外的官道上,竹西亭缓缓解下头顶兜帽,面无表情望着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是谢辽。
“脸色这么差,这是怎么了?”谢辽仍旧穿着与宋翊相同的墨黑衣裳,唇角挂着油滑的笑。他伸出右手,两指捏着竹西亭的下颌,缓缓抬起,便要吻上去,却被她一掌掀开,一个趔趄险些栽倒,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这是干什么?”谢辽回过身来,轻笑问道。
“我只要你挑拨他们,没让你真的去那勾栏里,假戏真做!”竹西亭面色阴沉,眼底泛着森寒的光。
“逢场作戏而已,”谢辽伸指抹去唇角血痕,走到她跟前,道,“何必大动肝火?”
“逢场作戏?那你今天去找那丫头,又是为了什么?”竹西亭冷笑,“你别忘了,我做这么多事,都是为了我们能有以后!这么做,你对得起我吗?”
“你相信我,我也希望我们能有以后。”谢辽眼中涌起神情,却仿佛戴上了一张虚伪的面具,看不到半点真诚。
“信你……好……信你……”竹西亭喃喃自语,眼底渐渐泛起起晶莹的光。
第155章 . 镜水照花间
大暑三秋近, 林钟九夏移。炎夏夜间,风也好似滚滚发烫。
客舍后院厢房,檐角斗拱的轮廓融入墨蓝色的天幕里, 渐渐模糊。高大的银杏枝条贴着屋脊, 向上生长, 张开细长的枝丫,摇摇欲坠托着孤零零的月牙儿。
凌无非躺在房中, 愈觉燥热难安,便翻身下榻, 走到院中纳凉。他靠墙而立, 抬眼望向远天,神情愈显怅然。
“你觉不觉得, 从金陵到蒲圻县这一路, 我们都走得太平顺了吗?”沈星遥的话音从她身后传来。
凌无非微微一愣, 回过望去,见她穿着一袭藕荷色的衫子立在院门前, 不由问道:“你也没睡吗?”
“天太热了。”沈星遥缓缓走到他身旁, 淡淡说道。
“出了蒲圻县,便该到复州了。”凌无非垂眸,黯然说道,“还不知那里是个什么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