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夕阳西下,湖面水波潋滟。
沈洛随同姜婉等人乘坐马车来到郊外湖岸边上。
附近林木茂密,没有行人路过,是个较为隐蔽之处。早已停靠在此的马车,走下几个贵族青年。他们热情上前与姜婉等人寒暄。
沈洛独自站在一边凝望湖面,仿佛回到梦境中的烤鱼宴,曼妙的琵琶乐奏起,红衣女人衣袂飘飘从远处缓缓而来。
姜婉提到沈洛的名字,周围环境突然真实到可怕,沈洛听见芦苇被风吹动的声音,众人目光焦距在她身上,她感到很不自在。
“我记得在六皇子府里见过你,当时穿一袭姜黄色衫裙,恍惚间好像康爰翁主。”新加入的男子说,他腰间佩戴长剑。“有个傻瓜喝醉酒还向你磕头。”
“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冬城招惹齐轩瑷。”贵族女子佩钦说。“她的拥趸疯起来,可没人能拦得住。”
“我...”沈洛不知该如何解释。
“若没这份胆识,她今天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姜婉笑说。
“厉害!厉害!”不知情的人纷纷感慨。
城门楼上的钟声敲响,宣示即将关闭城门。沈洛心跳加速,她真想借口赶回城去。林间陆续蹿出好几对情侣,快步往城门方向走。
佩剑男子吟唱道:“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我瞧着这钟声同狗一样扫兴!”
其他人噗嗤作笑。
正在此时,一艘小型楼船无声无息驶来。
“好啦,大家准备登船。”严汤提醒道。
脸上满是痘印的男子登船前,做射箭姿势对准回城的情侣。他发出“咻!咻!”的声音,“可惜没有带弓箭出来。”他颇为遗憾说,“不然即使在船上也可以射准。”
“你当你是齐允,有眼所见处必射中的本事?”贵族女子嘲笑道。
“不信那天再找些人出来试试?”痘印男子说。
“输了如何?”贵族女子激他。
“若是有一箭未射穿心脏,我便把新得的渠黄送给你。”男子赌气说。
“你父亲辛苦得来的宝马,只怕你做不了主。”女子笑说。
“好啦~好啦!”君实堂那人让他们别再斗嘴,赶紧登船。
二
天色渐黑,楼船火烈具举。此前它刚穿过狭长洞穴,来到一个荒凉的区域,附近山上几乎看不见房屋,漆黑一片。
沈洛心情沉郁,连姜婉也不愿意靠近。她独自走到甲板上望着陌生环境叹息,悔恨自己没有强硬拒绝此次出行。有一名中年男子也面色忧虑的站在甲板上,他面色苍白,不停用绢帕拭汗。他刚刚才往船外吐过,地上还残留呕吐物。
这个船上竟然还有中年人,真是不可思议!
“敢问阁下是?”沈洛觉得他相貌有几分眼熟,因而主动问道,声音还是有几分胆怯。
中年男子也在打量她。“你是新来的?”他问。
沈洛摇头。“我只是偶然加入进来的。”她立即撇清关系说。
“哦...唉!”中年男子说。“我叫温睿,也是被他们哄骗上来的。”
“什么?”沈洛震惊不已。他的相貌确实与温华娥有几分相似。
“温睿!”中年男子再次重复道。他胖乎乎的,看上去脾气不错。
“你是温华娥的兄长?”沈洛不敢置信问。对方叹息,点点头。
‘姜婉究竟把我们带来做什么?’沈洛暗想。
另一边,船舱里传出不小动静。“你最好别去。”温睿提醒道。
“敢问姑娘是?”温睿说。
“我是郑婕妤身边的侍女。”沈洛回答。对方听见郑婕妤,也很震惊!
“啊!啊!啊!”撕心裂肺的叫声。
沈洛打了一个激灵。“别去看。”温睿再次提醒道。
然而却有人主动把惨叫的源头带上来,两名小厮拖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来到甲板。该人脸部肿胀,几乎分不清是男是女,全身被绳索牢牢捆缚得像一个粽子。
姜婉等人随后到来。沈洛注意到他们一行人都换上祭服,黑色的外衫上有金色符文。这是隆重祭奠才会穿的衣服。
“是时候啦!”君实堂那人愉快宣布道。
“哎呀!”温睿低声说。他转过身跺脚,又气又无奈。
“什么事?”沈洛嘴唇发麻,声音颤抖问。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这群王八羔子简直无法无天,恣意而行!”温睿低声说。“若是被我闺女宜脩知道,定会埋怨我搅和进来。”
小厮摆上祭台,三牲,红蜡,蔷薇花串,姜婉等人开始对着燕后陵方向隆重行礼。
礼毕,姜婉愉悦吩咐道:“现在准备献祭吧!”
‘献祭?’沈洛心脏猛的往下坠。
“阿洛,你过来看看,这是谁?”姜婉唤她。沈洛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她盯着地上的人看,从难以分辨的形状中,猜出她是——贾衫。
‘她怎么会在这里?’
‘贾衫不是应该关押在大理寺......他们透过关系把她捞出来的?’
‘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沈洛对最后一个猜测感到不适。她不想加入他们阵营,也不想贾衫因她而惨死。
“她...她是。”沈洛几乎说不出话。
“你自己说说,你做了什么恶心事?”姜婉走到贾衫跟前,踢了她一脚。
贾衫似乎醒过来,嗯嗯哼哼的。姜婉看向小厮,小厮上前直接斩断贾衫一只小指。沈洛惊恐大叫!温睿撇过头不敢看,痛恨自己被这伙年轻人拉上贼船。贾衫彻底清醒过来,她的双手只剩肉掌,手指皆被斩断。从她指上的伤疤新旧不一看,是不同时间割去的。
“饶过我吧!饶过我吧!”贾衫苦苦哀求。
“你说说,你做过什么?”姜婉再次说道。
贾衫据实讲述她出于嫉恨经常虐待年轻宫女,曾害得一名宫女悬梁自尽,并受到德妃命令陷害沈洛一事。
“既然你招了,也就给你解脱。”姜婉说。她拿小厮递过来的刀,割开贾衫脸上的一块脸皮,用黄绢沾上些许血迹,之后命令小厮将贾衫吊死。
沈洛匆忙走到姜婉身边,拉着姜婉袖子说:“还是将她交给大理寺?”她不再敢看贾衫。尽管贾衫恶事做绝,但沈洛看见她受非人折磨,还是受到极大冲击。‘这不是常人应该有的行为。’她心里肯定。
姜婉浅笑说:“这可是六皇子费劲心思从大理寺捞出来的。”
在场其他贵族青年看见桅杆顶部拼命挣扎的贾衫,纷纷流露出满意的神情。小厮们目无表情操纵着绳索,温睿望着漆黑湖面摇头苦叹。
沈洛脸部僵麻,浑身发冷。她想不到自己会处于如此残忍的场景。
佩剑青年以为沈洛是担心受到牵连,他解释说:“贾衫已经被编为随行官奴,等送亲队伍进入幽神地区(传统区),上报官府说失踪就好。没人会管的,在那里连一头牛都比她值钱。”
“非人!非人!”沈洛摇头感叹。佩剑青年觉得无趣,也就不再搭理她。
船快靠停岸边,小厮将尸体扔下船。君实堂那人拍拍手,船舱里的小厮又推出三四个笼子,里面都装有人。
“这几个就是欺辱洛王生母温华娥的贱仆!”君实堂那人痛斥说。
冬城许多贵族都对洛王的遭遇抱有同情,他们想到洛王生母被宫人害死就叹息不已。温华娥宫里真正领头那几个人已经被官员联名上奏处以绞刑,而关押在笼子的人是附和者,罪过较轻,仅被大理寺判处流刑。姜婉等人费尽心思将他们从路上劫掠过来。
“临行前,还是让他们吃好饭。”痘印青年说。小厮听闻,拿滚烫的肉汤淋在笼子上,烫得被关之人嗷嗷惨叫。
紧接着,君实堂那人不怀好意说:“现在可以放生啦!”
小厮陆续将笼子投放进湖里,笼子绳索易断,笼子里的人挣扎着往岸边跑。“快!吹吹看!我瞧是不是有这么厉害?”痘印青年拍小厮肩膀激动说。
小厮吹响笛子,悠扬的乐曲回荡在山间。没过一会儿,十几匹狼从草丛中蹿出,围攻刚从笼子里跑出来的人。
沈洛吓得瑟瑟发抖,蹲在地上不敢看。温睿也不断发出‘啊啊啊’的呻吟声,他万万没料到这群贵族青年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他本心是想让人狠打他们一顿解气,没想到竟亲眼目睹野兽食人。
“下一个就该轮到郑婕妤那个贱婢!”贵族女子轻快说。
“拉下郑婕妤,我们可就要声名远扬啦!”痘印青年翘足引领说。
“温睿,我们帮你除掉凶手,接下来可就轮到你出堂作证。”君实堂那人说。
温睿显得痛苦不堪。
“为什么?”沈洛哆哆嗦嗦说。“六皇子不是跟你们一起的吗?”
“他默许了。”姜婉淡淡说。
第37章 结缡宫之变(一)
一
沈洛彻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回到结缡宫。她躲开沿路想要问候的人,颠颠撞撞走进自己房间,手臂撞得生疼。
窗外太阳正烈,整间屋处于光亮之中,柜架上陈列的琉璃器皿微闪彩光,梳妆台前摆放的胭脂粉盒绘图精美,花瓶里安插的玫瑰花束鲜艳娇嫩,一切的一切看上去比平日里更为纯净美好,让人心怀歉感。她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有好生珍视上天赐给她的福分?
沈洛仓惶拉拢纱帘,让屋里重回阴暗环境。
少顷,她缓缓坐落在地,眼泪充盈眼眶。她回忆过往与姜婉相处的细节,究竟是什么蒙蔽了她的内心,让她忽略后者残酷的本质,以至于要目睹血腥的现场?
那不是出于正义的惩罚!是私刑,是施虐......
她有令人艳羡的职位,完整的家庭,并且过着优渥的生活,为什么要蹚他们贵族子弟间的浑水?说到底,姜婉他们理念是什么,她根本不清楚。她稀里糊涂被拉入其中,成为共犯。
上天不会宽恕她,世人也不会。若是事情被当时在场的人揭发出去,她同样会被列入施暴者名单,刻在永恒的青铜鼎上,难以抹去。
她想到此,反倒觉得轻松些许。
‘婕妤会出事吗?’沈洛爬回床上,辗转伏枕想。她懊恼自己一时冲动将温睿与婕妤的信件交给姜婉,困意让她的大脑变得迟钝,眼皮也渐渐耷拉。
‘姜婉他们根本不了解皇上同婕妤之间的情感,即使皇上看见信件也绝不会轻易动婕妤的。’她安抚自己想。
‘睡吧...睡吧...’
窗外有几只翠鸟鸣叫。
沈洛猛然坐起,转瞬想到这里是结缡宫,没有人伺在阴暗角落手握弹弓,她紧绷的神经得以松弛,重新躺回床上。没过一会儿,她迷迷糊糊睡着。
直至正午,她方清醒。
她再度恢复难过,内疚,心情低落到极点。昨天发生的事情在她脑海中萦回,她孤立无助站在甲板上,姜婉他们恣意狂欢,血,一大滩血,桅杆上晃荡的吊死者,湖岸边群狼在逐步围拢,幽魅促急的笛声贯穿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