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努力将自己思维拉回现实,然而秦宜公主的事又随之堵在她心间,她没有办法去解决,只能等待事情爆发。
‘神啊!该如何是好?’她在心中呐喊。
她抽出枕头下藏的古董梳妆镜,凝视镜子说:“你又在哪里?”她呼唤红衣女人。
镜子映照出房门被推开,在屋外灿然阳光的照射下,镜面残留的金色星尘熠熠生光,看不清面容的小宫女提着食盒走进屋。
沈洛调整情绪,从床上起来。
小宫女语带欢快地讲诉宫里上午发生的琐碎事情。沈洛梳洗后,拿起一块红色糕点吃。“这是?”她疑惑问。她本以为是山楂糕。
“安昭仪送来的红花糕。”小宫女回说。“据说有活血通经...的功效。”
沈洛又咬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品尝,实在不好吃,她改吃新鲜采摘的樱桃。
“伯父的身体可好?”小宫女小心翼翼询问。
“嗯...还不错。”沈洛说。不好的记忆再次袭来,“下一个就该轮到郑婕妤那个贱婢!”贵族女子的话回荡在她耳边,她感到心脏不舒服,嘴里的滋味也很复杂,是樱桃叠合红花糕的奇怪味道。沈洛突然想到一件极为恐怖的事,她随手拿起外衫冲往公主所在的西院。
二
皇上决定废除贤妃的消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当时,郑婕妤正同吕柔则等人在殿内说笑。吕柔则特意带来人参果,果实是胖乎乎的婴孩形状。秦宜看见人参果,面色不大好。
那天沈洛冲到西院阻止秦宜吃红花糕,秦宜还责怪沈洛大惊小怪。药膳类食物,厨房都会事先禀明其药效,不会让主人稀里糊涂吃的。而这次吕柔则送来人参果,秦宜不得不怀疑是事情已经泄露出去,嫔妃们有意无意在提醒郑婕妤。
她想到此心慌不已,几乎不能掩饰。她望向吕柔则,对方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有往昔的怜爱。秦宜冷汗直冒,感到腹部一阵绞痛。
婕妤看向她,秦宜佯装镇定。
沈洛将人参果切成薄片,放入茶杯里。她递送茶水时,故意绕到婕妤面前,企图干扰婕妤的视线。茶的味道很奇怪,婕妤抿了一口便放下。沈洛往里面添加了燕国的调味品,是婕妤不喜欢的咸甜口味。婕妤蹙眉,正准备问沈洛是怎么想的?殿外宫女带来皇上废妃的消息。
三位嫔妃喜形于色,开始讨论有关废妃的事。
秦宜见她们转移焦点,终于放松下来,腹部也没那么疼。沈洛暗自舒口气,她回到旁边位置,继续烹煮新茶。
“谁让她看不清形势,站在齐轩瑷那边呢!”赵充容说。
事情起因是齐轩瑷从海外归来,当着江夏郡国的臣民说出“世间已无神明”的惊人话语。这段话传出后,引发一片大臣挞伐,其中攻击她最厉害的当属昭西侯纪若,他强烈要求皇上召齐轩瑷回心都解释清楚。
不少支持齐轩瑷的贵族子弟感到心碎不已,从去往江夏的路上择返回来。一时间,有关齐轩瑷的事成为全境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孙贤妃在逛御花园时,听见安昭仪同旁人斥责齐轩瑷狂妄。她竟然出面辩解道:“康爰翁主一向聪慧过人,她说出这样的话语自然有她的道理,在事情真相还没有公布前,胡乱攻击她有失妥当!”
贤妃出身不好,她能倚仗的是太子妃的娘家江夏齐氏。因此,当她说出这番话,人们都认为她是在讨好齐家。冬城人都讽刺她糊涂,分不清楚状况乱站队。不过谁也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因此废除她的妃位。
“如今妃位空出一个,纯儿又深得皇上器重,我看这个位置非姐姐莫属。”吕柔则恭维道。
“说不定皇上觉得三位妃子正合适。”婕妤谦虚道,实际她已经喜上眉梢。
第38章 结缡宫之变(二)
过了些时日,郑婕妤到太后宫里请安,皇上正好也在。
太后当着皇上的面说:“婕妤处理后宫事务得宜,众人交口称赞,且她养大一对聪慧懂事的子女实属不易,理当晋为妃位。”
皇上当场没有说话,不过他回去后让翰林草拟婕妤的封号。
有关婕妤即将封妃的消息不胫而走,嫔妃们陆续到结缡宫表示祝贺,司衣局也开始准备婕妤封妃的礼服。
自楚朝建立以来,通常只有公侯家的女儿可以封妃。郑婕妤出身卑微,若非是太子生母亦或有令人称道的超然品性,是不能晋升为妃的。她想要封妃,必须得到大臣们认可。
这天,皇上传婕妤到宣室正是为此事。
婕妤打扮得尤为素净,她脸上仅仅涂一层粉,描了柳叶眉,胭脂、腮红等物一概不用,身上穿素黑常服,除手腕一对翠绿玉镯,再无其他饰品。
她站在镜子面前照来照去。“会不会太过素净?”她少有流露出忐忑的神情。
“要想得到大臣们支持,必须表现出尊重皇后才行,母亲这样打扮正合适。”秦宜站在一旁说。她今天看上去特别愉悦轻松。
沈洛跪在地上,替婕妤整理裙摆。
“你今天心情不错?”婕妤随口问。她贴近镜子,仔细研究妆容。
“为母亲由衷地感到开心!”秦宜说。
“如今秦晟皇太子之位摇摇欲坠。”婕妤得意道。她拿起眉笔,自己又补了补。“等我封为丽妃,使些手段拉下秦泺(四皇子),纯儿便有望成为新的太子。到时候你是太子的嫡亲妹妹,什么夫婿找不到?我看冬城世家反倒要来求我。”
“是,是!”秦宜含笑点头。
沈洛觉得公主有些奇怪,声音不像装出来的,听上去特别开心。‘发生什么事了?’她疑惑暗想。然而,她没有机会问公主。
婕妤让流光和沈洛陪同在侧。
宣室里,皇上特意让慕容不疑和夏侯常均提前过来。
皇上扶植过很多人,但真正成长起来,并能独当一面的只有齐允、季常、夏侯常均和慕容不疑。他们四人也就是皇上的心腹大臣。齐允因为父亲过世,辞去官职回江夏继承爵位。季常则因洛王自尽一事受到非难,目前在家休养,且他为人刻板,除了工作上的事,对其他事概不关心。
皇上有别于以往的淡漠,他开心走上前同慕容不疑他们说话。二人亦是愉快点头。婕妤坐在屏风后面,听稍微侧出半个身子的流光小声讲诉前面的情景。她听后,显得有些激动。程献之、纪若等大臣因之前装病惹怒皇上,躲在家里没有来。有慕容不疑、夏侯常均两位大臣协助,她封妃是十拿九稳的。
大臣们陆续进来入坐。
皇上先平静讲诉贤妃不贤,无法胜任妃位,接着他语气一转,夸赞郑婕妤处理后宫事务妥当,深得宫人信任,将她晋升为丽妃再合适不过。
有大臣委婉提出:“废妃孙氏当初是因为诞下皇长子才得以封妃。郑婕妤及其子女并无功于社稷,亦无令世人称道的品行,仅仅因为得到后宫众人称赞就封妃,岂不是太过随便?”
另外有大臣附和:“若这次远嫁燕国的是秦宜公主,封婕妤为妃就没有异议。”
不少大臣对此表示赞同,沈洛发觉郑婕妤触动了一下。
慕容不疑说:“就拿燕国一事说,郑婕妤在宫中举办茶会款待使者,其辛劳程度不亚于官员,且其收获的评价远远超过鸿胪寺官员所做。官员们尚且因此全部得到奖赏,郑婕妤怎么就不行?难道因为她是女人,是后宫,就要无视她的功绩?”
坐在慕容不疑一边的大臣亦表示赞同:“郑婕妤在宫里布置的茶会,展现出诸夏的高超技艺,让海外使者赞不绝口,确实是该封赏。”
对面大臣反驳:“正因为涉及后宫才难以评判,依我了解茶会的功绩在于主管、工匠...”这次换沈洛触动了。“若是改天换人协理后宫,再举行一次对外茶会,是不是又要封妃?不按祖上定下的规矩来,随意封妃只会降低妃子地位的高贵性。”
有一个声音明显苍老的大臣说:“遵循历代的传统,才能不愧于宗庙,令世人信服。皇上本是旁室继位,在这方面应该更加注意才是。”
沈洛心里咯噔一下,不过皇上没有动怒。
慕容不疑说:“实际我翻了律典,上面并没有相关条文。所谓的规矩,不过是后世臣子附加上去,为维护世家利益而已。如今诸夏繁荣昌盛,百业兴旺,这类腐旧的品级规定早该废弃。”
对面大臣怒了,攻击他说:“大鸿胪而立之年方从海外回来,自然对诸夏了解不深。诸夏若非遵循传统,哪有如今的底蕴和繁荣?”
双方开始你来我往的攻击,声势震天。沈洛暗想这已经皇上筛选过的臣子,若是程瞻之、纪若等人来,不知该有何等激烈?
有侍者从外面进来说:“逸雅公鲁仪求见!”
慕容不疑发出:“咦!”的声音,鲁仪是他的丈人。婕妤脸色骤黑,鲁仪是前朝老臣,同宣妃父亲程瞻之同属后党领袖,声望极高。他若是出面反对,事情大有可能从长计议。
沈洛好奇的稍稍侧坐,偷看屏风外的情况。
鲁仪昂首阔步走进宣室,他年过七十,身形清瘦,白须一把大,穿素黑麻衣,腰系彩授印章。他环顾四周,慕容不疑随即起身,将自己左首的位置让给他。后党大臣见他来,都非常得意。慕容不疑的气焰瞬间消失。
鲁仪坐在席位上,背挺得笔直,一点看不出老态。其他人,包含皇上在内坐姿都更为端正。
皇上笑问:“逸雅公,何故从德音城赶来?”鲁仪辞官已久,一直呆在逸雅郡国的首府德音城休养,这次他突然跑来心都,连女婿慕容不疑都不知道。
“自然是因为齐轩瑷!”鲁仪脸色不佳说。
皇上微微点头,明白过来。
有后党大臣借机说出今日他们正在商讨封妃一事,问鲁仪有何看法。
鲁仪捋了捋胡须,沉吟道:“皇上的决定没有问题,郑氏理当封妃。”
后党大臣大惊!慕容不疑发出“嘿嘿”笑声,像个年轻人似的。
就在皇上心满意足,要宣布胜利之际,后党这边坐在边末的年轻官员双手颤巍的掏出信件。沈洛看见信险些昏厥。婕妤听流光说后也坐立难安,企图望向外边。
“这封信是郑婕妤寄给温睿的。”官员说。不是她偷出那封,沈洛稍微恢复镇定。
皇上接过信,沉默良久。他将信放入抽屉。
鲁仪震怒:“如今的世道已经败坏到用私人信件攻击他人的地步?”
他开始慷慨陈词痛斥拿出私人信件的官员。宣室里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敢发声反驳。
鲁仪转过头面向皇上,正好看见露出半张脸的沈洛,他惊讶不已,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倏忽的脸色惨白,手指颤动地向沈洛所在位置,沈洛早已缩回头。其他人不知何事,还以为他指婕妤。婕妤坐在沈洛前面,也不知晓原因。
随即,鲁仪面色痛苦地捂住心脏。慕容不疑赶紧从鲁仪随身携带的锦囊里拿出一粒药丸喂他服下,腾出空间让他躺下。好一阵乱!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慕容不疑和内侍搀扶鲁仪去官员等候室休息。
整个室内都变得安静了,一时间大家都不知该说什么。沈洛心脏砰砰直跳,生怕有人知道鲁仪是因为她才犯病。
外面又有人匆忙来报:“启禀皇上,送亲船队在境外海域遭遇海盗拦截,平宁公主暂且下落不明!”
“什么?”众人震动,比刚才鲁仪犯病还慌乱。有侍者赶紧跑去通知慕容不疑。
郑婕妤晋升为妃一事,只能暂时搁置。皇上告诉婕妤无碍,让她先回去休息。
婕妤失魂落魄的返回结缡宫,心里还在想信件一事。抬椅刚进入后宫区域,就撞见来寻她的太监。
“什么事?”她冷漠道。
太监见人多,欲言又止。
“公主...”太监说。“知道了。”婕妤说。她以为是秦宁公主的事。太监面露疑惑。“刚才已经有人禀明皇上,秦宁下落不明。”婕妤说。
太监摇头,表示不是这件事。“说!”婕妤不耐烦说,她心情很糟。
“秦宜公主方才乔装成宦官企图出宫,在宫门附近被侍卫拦下。”太监低声说。
婕妤脸色骤变。太监又继续说道:“公主与侍卫发生争执,她突然腹部绞痛,裤下见血...经太医检查,说是小月。”他声音很轻,只有婕妤和站在旁边的沈洛能听清。
“小月?”婕妤难以置信,双手抓握抬椅的扶手。
太监讲诉些秦宜公主被抓后的细节。
“她现在人在何处?”婕妤保持克制道。
“刚刚送回结缡宫。”太监说。
“走,回去!”婕妤命令道。接下来全程,她都没有再说过话。
等到结缡宫门前,抬椅还没来得及停靠,婕妤就猛然起身冲往西院。她刚走几步,脚步突然慢下来,整个人摇摇晃晃。沈洛赶紧跑去搀扶。
婕妤看着沈洛,想到了什么。她满脸怒容,质问道:“你知道是不...”她声音越来越小,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昏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