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结缡宫之变(三)
一
居室里,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替婕妤擦脸、热敷,并换上舒适的燕居服。婕妤躺在床上,尚处于昏迷状态,她几次发出呢喃的声音,惊得站在屏风附近的沈洛冷汗直冒。
沈洛不敢离婕妤太近,她害怕婕妤醒了第一眼见到的是她会发怒。没有人知道婕妤昏迷前对沈洛说过的话,一切发生太快,旁人只看见婕妤在沈洛的搀扶下缓缓滑落在地。宫人们赶紧上前搀扶,一同将婕妤护送回居室休息。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沈洛感觉自己死期将至,难以挽回。秦宜是婕妤的亲生女儿,婕妤最多再将她关一段时间禁闭。而她,婕妤绝对不会原谅她!
她真想找个借口逃出居室,再逃出夏宫。然而太监坐在居室里的小厅指挥大局,她没法从他眼皮子底下离开。
沈洛想象自己被吊在木架上,脖子断掉的身体还在晃动的场景。‘但愿祸不及家人!’她暗自叹息。
太监掀开门帘进来,跟随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太医。
“这是严太医。”太监介绍道。
沈洛心不在焉的回应。
“幸好严太医还没走,要是碰见其他人可就麻烦了。”太监庆幸说。
他们走至床边,严太医替婕妤把脉。沈洛很不情愿的也来到床边。她抬头发现严太医几乎同严汤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头发花白,脸上蓄须。
“如今这事,也不知该不该通知皇上?依婕妤的性情,要是皇上在她处理之前知道宜公主的事并加以干预,她肯定会勃然大怒。”太监不安道。
沈洛注视着婕妤,生怕她会突然醒来。
“太医,婕妤没事吧?”太监问。严太医摇头,示意没有大碍。
“大概什么时候会醒?”太监又问。“宜公主的事,我暂且想办法瞒下去了,但也瞒不了太久。”他叹息道。
严太医从药箱里拿出一盒冉遗膏,褐色晶莹剔透的膏体,他用绢帕一抹,再细细涂抹在婕妤人中位置。婕妤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
“明天早晨应该就能醒来。”严太医说。
太监稍微放心。流光派人来找他,是为了封口一事。太监在得悉秦宜公主的事情后,随即让人将所有知情人全部调离、软禁,所幸秦宜公主比较小心,沿途看管的人嘴巴也比较牢靠,知道的人还不多。
其中流光负责约束结缡宫的人,务必要让他们管住嘴。结缡宫的人本就不服流光,故意对她提出的要求进行挑刺。流光一气之下做出禁止宫人外出的决定。
然而结缡宫负责处理后宫大小事务,一时间所有人闭门不出,反倒引起其他宫院的人怀疑。不少人站在结缡宫门外徘徊,有事情要禀报。
“我先出去一趟。”太监说。
“去厨房烧一壶露水。”严太医对其中一名宫女说。“将焚香炉内的余烬清理干净。”他又支走另外一名宫女。现下,婕妤卧床前只剩下他和沈洛。
“现在,婕妤可以睡个好觉了。”严太医意有所指说。
“那她刚刚醒了?”沈洛心慌问。
“充足的睡眠会让她下次苏醒时有更为明智的决断。”严太医没有正面回答。
“需要煮药吗?”沈洛问。
“不必。”严太医说。“用药的话,须上报太医院。”他后一句话很小声。
“婕妤应该不会想将这件事传出去。”严太医露出一个笑容说。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块香说道:“这是江夏产的凝神香,具有安神助眠的功效。”沈洛闻到茉莉、迷迭香、龙涎香的香味,还有种奇异的味道,她不清楚。
“离远一点,不然你也会睡过去。”严太医提醒道。“记得夜间再加一次,半钱的量就足够。若是加多了,会睡得更沉。”
沈洛接过香,点点头。
太监进来,严太医随口提及点了香的事。两人交流着婕妤的病情离开。
沈洛看见熟睡中婕妤,心稍微安定下来。她还有时间。
二
午后时分,暖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隐隐约约有虫鸣的声音。屋内香气缭绕,婕妤躺在床上平稳熟睡,两名侍奉宫女倚靠在床边位置睡着。
沈洛枕着手臂趴在远处的几案上。正当她迷迷糊糊之际,一张冰凉的湿帕盖在她脸上,她感觉像是巨大的阴影来袭,从恐惧中清醒。
小宫女笑盈盈坐在旁边,手里正拿着湿帕。她是悄悄跑进来的。“我在厨房遇见明绮姐姐,她哀求我来找你。”
“公主希望姐姐可以去西院一趟。”她几乎是用气声说话。
沈洛用手指了指外面,问太监是否还在?
“公公去处理事情,还没有回来。”小宫女说。沈洛点点头,她早就想去见公主。
西院门前站着两名宦官,他们看见是沈洛,没有加以阻拦。走廊上一名值守的宫女也没有,大家都害怕像上次那样受到牵连,全部躲回宫女住所。
卧室里没有人。
沈洛转而来到书房,屋内墙面新画的血符,在散落一地的夜明珠照映下显得异常诡异,像一条血色蟒蛇。秦宜披散长发坐在地板上,正拿着笔在一张黑符上写着什么。明绮站在角落,一动不动望着公主。
“公主殿下?”沈洛小心呼唤。她尽量远离墙的位置。
“郑氏还好吗?”秦宜面无血色转过头问。
沈洛点头,示意还好。秦宜期望破灭,她抄起地上的血字黑符放烛台点燃,嘴里默念咒语,墙面上的血蛇仿佛活过来,缓缓地游走。
沈洛惊恐道:“公主,你在念些什么?”
秦宜没有理会她。
符咒上的火焰烧黑地板,有继续燃烧的趋势,墙面的血蛇也越来越接近地面。沈洛毛发悚然,鼓起勇气上前将火焰踩灭。秦宜见状同她扭打起来。两人在地上翻滚,符咒的余烬沾在她们身上。
秦宜怒目而视:“你在干什么?”
沈洛着急劝道:“这血蛇绝不是什么好的!”
“什么血色?”秦宜边吼边哭。“这是我自己的血!”沈洛转头看向墙面,上面的血字恢复原先状态,已不再动弹。
“全毁了,我最后的希望!”秦宜碎碎念。“温华娥说这个咒语可以带人回到过去,我写了几次都没有任何反应,现在最后一张符咒也浪费了,早知道当初在冬城就跑掉该多好!”
沈洛怀疑温华娥没有跟秦宜说实话。她看见一小条血蛇往秦宜衣服里钻,连忙用手将它拂掉。血蛇离开衣服的瞬间化为灰烬飘落地面。
秦宜莫名其妙看着沈洛。“现在还需在意这些灰尘?”她冷冷说。“到不了明天,我们都得死。”
‘是啊!’沈洛对此毫不怀疑,浸过油的粗麻绳仿佛已经套在她脖子上。“公主怎么会突然想到逃走?”这次换她落泪说,她以为还有几天安稳日子过的。
“没有时间了。”秦宜说。“顾思说会在外面接应,到时候我们拿到伪造的文书可以连夜逃亡曼方,再乘船出境。”
沈洛暗自生气,秦宜也不知是怎么的?明明很聪明一个人,竟然就相信顾思。顾思也真是胆大包天,敢携带公主私奔,是指望孩子诞下后,皇上和婕妤能接受?不要说婕妤,单依皇上的个性,顾思都会死得不明不白。
“姜婉说会帮我们。”秦宜继续说。
“姜婉?”沈洛心揪了一下。‘果真是她的主意!’
“公主不该太...相信她。”沈洛说。
“没有别的办法。”秦宜沉浸在自己世界。“我们现在只能依靠她。”她说。
秦宜忽然想到什么,从散落一地的书籍中翻找出一张信纸。“快,快去把信给她。”她急切说。沈洛接过信,没有动身的意思。她不相信姜婉会帮秦宜,姜婉只会让局面更加混乱。
“这是给宣妃信。”秦宜说。
“宣妃?”沈洛不敢置信。她低头就着夜明珠的光芒匆匆扫过信纸上的内容,上面是秦宜控诉婕妤如何虐待她,她又同顾思感情多么好,引用当年父皇和宣妃在一起何等艰难,婚后又是如何幸福美满,希望宣妃推己及人,可以出面帮她说话。她愿意为此做任何事,任何事!
“父皇只会听信郑氏的一面之词,如果宣妃不肯出面,那就只有死了。”秦宜呜咽说。
“可是...”沈洛忐忑不安说。“如果信辗转递交到婕妤手上,公主清楚是什么后果吗?”
秦宜从悲伤的情绪恢复过来,倒抽一口凉气。
“我们最好修改一些地方。”沈洛提出建议。
第40章 结缡宫之变(四)
一
沈洛回婕妤居室的路上,趁人们没有注意,悄悄跑去废置的院子。
院子里通往后院的墙壁新长出许多藤蔓,然而窗户位置却有明显的空隙,可以看见后院里的植物。沈洛从窗户轻易爬入后院,下地时不慎踩到断落的新枝,惊飞数只翠鸟。难怪最近结缡宫的人总是能听见鸟叫声,原来安营扎寨在这儿。
昔日的凉亭几乎被藤蔓覆盖,上面还结了几串发黑的葡萄。幽紫池水里开满莲花,一只呆在荷叶上的青蛙懒悠悠的看着沈洛路过。
后门锁链垂挂在门把上,门露出一丝缝隙。沈洛依稀记得上次她从君实堂回来,仓促绕了两圈锁链便跑回屋里,没想到锁链竟然滑落,幸好外面宫道人迹罕至,没有人发现。
她凭借着记忆从僻静宫道绕到君实堂外,站在第一次遇见鬼魂宦官的位置等候姜婉。下课的钟声敲响,学生鱼贯而出,没有姜婉的身影。
‘神啊!’她感到心情一片灰暗,手里紧紧拽着信。这也许是她最后一天自由地站在阳光底下,然而她却没能完成公主的嘱托。
“你站在这里是为了等姜婉?”慕容家小公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他个子矮小,相貌丑陋,眉头始终紧锁,说话语气严肃而谨慎。
沈洛点头,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她上堂课溜走,说是要去看茶花。”慕容家小公子说。
‘宫里只有百花宛种有血色山茶,她竟然胆子这么大,又独自一人跑去?’沈洛暗想。
“谢谢慕容公子!”沈洛感激道。
不远处有几名贵族女子似乎注意到他们二人。
“我希望你可以提醒她,”慕容小公子发现了她们,又变得有些紧张。“黄雀在后面注视着。”他声音极轻,话音刚落便转身离去。那几个贵族女子噗嗤笑了起来,其中有一个人在仔细打量沈洛。
沈洛没有闲心在意她们,匆匆赶去百花宛。
‘黄雀,黄雀,黄雀...慕容公子说的黄雀会是谁呢?’她脑中走马灯似的出现不少人的剪影。
天空突然下起雨,沈洛加快脚步走进百花宛。宛内道路曲折,两侧栽种的茶花枝叶茂密,加深她找人的难度。
‘会在哪儿呢?’她东张西望。纯白茶花在大雨下瞬间变成血红色,她惊讶地走不动步,短暂将注意力移到茶花身上。这是中土培育的品种,据传是齐轩瑷首先在心都种植的,慧妃再将它带来宫里。沈洛颇感慰藉,没想到在最后一天能看见血色茶花的本貌。
她在花丛中绕来绕去,始终没有看见姜婉的影子。没过一会儿,她已经浑身淋湿,雨珠滴落在睫毛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姜婉大概是走了吧?’她产生一种既悲伤又开怀的想法,手里握着的信封表面有几个字已经晕染开来。
井道里的碎石发出松动声音。她寻声来到井边,没有人在。沈洛用手拂掉脸上的雨水,望着井痴笑。此刻若非井里填满石子,她真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附近又传来花枝折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