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洛迟疑走过去,姜婉正坐在石床上,拿着红衣女人的画卷大笑。
“你来瞧!”姜婉唤道。画卷里的红衣女人的服饰褪为月白色,背景是盛开的白嫦娥彩花丛。
“这是?”沈洛问。
“画的本相。”姜婉解释说。
沈洛又仔细观察画卷,惊讶的发现画卷左上角站着一个灰衣小女孩。小女孩目光森冷的注视着红衣女人。她伸手上去摸,指尖凝聚凉意,雨滴顺势而落,小女孩晕染成一朵乌云消失。
“事情很快就会清楚。”姜婉笑说。
沈洛苦笑,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机会等到那天?姜婉将画收拢,雨渐渐小了,很快恢复艳阳天。沈洛突然想到自己的正事,她将信递给姜婉。
姜婉要将信放入怀里,低头发现衣服已经湿透,不禁笑了起来。她身体本就薄弱,一笑就咳个不停。
“你没事吧?”沈洛问。
“当年我在饭菜里下毒,为了不让恶仆起疑,只好当着他们的面先吃。尽管事后很快服用解药,还是落下病根。”姜婉说。
沈洛正欲同情,她继续说道:“人们看我咳得喘不过气,以为我很难受,实际不然,我每次咳嗽都会想到他们横倒在客厅的场景,真是说不出的舒畅!”
‘真狠啊...’沈洛想。“接,接下来该怎么办?”她问信的事。
姜婉挥舞着信说:“那就按秦宜说的,交给宣妃咯!”
“哦...”沈洛略有些失落。
“你好好回结缡宫呆着,不要掺和进来。”姜婉叮嘱道。
‘可惜已经晚了。’沈洛想。“诶!”她紧张的叫住打算离开的姜婉。“我听说送亲船遇到海盗,公主不会出事吧?”她实际是有些开心的,因为姜婉的计划出现纰漏。
姜婉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你之前的计划是听秦纯说的?”她狡黠问。
沈洛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些事都在姜婉掌控中,她脸色凝重的点点头。
“原定计划是在曼方登船前夜,秦宁在亲信侍卫的掩护下留在曼方,而由其侍女冒充她前往燕国和亲。”
姜婉说。“可秦宁连燕国王后都不愿意当,怎么可能甘愿隐姓埋名过一世?”
“我不明白。”沈洛说。她舌头发麻。
“所以我们又在境外海域安排了海盗烧船,逼船上众人不得不弃船逃生。”姜婉说。
“如此一来秦宁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失踪’,送亲大臣发现公主不见,只得上报朝廷。以慕容不疑为首的大臣们为促成两国贸易往来,定会请皇上另择一位公主联姻。等新的婚事达成,秦宁就可以在曼方某个峡谷内的渔村被人 ‘意外’ 发现,重返心都。”
“可是...”沈洛说。
“皇上是一定会发现其中有诈,但他顾及颜面不能说。”姜婉得意说。“秦宁本就不是他喜欢的女儿,明面上过得去就好。”
“你难道不会被牵连?”沈洛震惊道。
“笨蛋!真正操纵这件事的是秦纯,他利用职务之便玩弄皇上大臣于股掌之中。皇上本就没打算让秦纯当继承人,经此一事他绝无留心都的可能。”姜婉说。
“六皇子不是站在你们这边的?”沈洛不敢置信说。
“秦纯不出事,郑氏又怎么可能会倒呢?”姜婉淡然说。
沈洛一时缓不过来,她难以想象其中蕴含的恶。‘怎么可以为达目的,牺牲无辜的人?更何况是出于好心站在他们这边,帮助他们的人?’
姜婉脸上依旧维持笑容,不过语气稍微减损骄傲,她说道:“这对秦纯来说,不见得是坏事。”
二
沈洛回屋换了身衣服。
她坐在梳妆台前,凝视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心脏很痛,没有可以舒缓的方法,眼泪止不住的流。她突然不想再见任何人,婕妤也许已经苏醒,她为什么要自投罗网?
对,她可以选择不去。说不定姜婉会因为她的死而进行反思。不,她高看了自己。姜婉至始至终只是在利用她而已。
沈洛翻找出古董梳妆镜,对着镜子说:“你可以帮帮我吗?”她是在对红衣女人喊话,若是红衣女人现身帮她,她愿意为此付出灵魂的代价。
镜子没有反应,天色渐渐暗下来。小宫女端着一碟荔枝进来,她说:“公公似乎在找姐姐。”
沈洛听见太监在找她,心顿时提了起来。“哦...我等下过去。”
‘太监是发现什么了?’
‘会不会是婕妤的授意?’
她在心里揣测。不行,她去婕妤的居室前,必须做点什么才行。她想到六皇子,仿佛得救般拿起毛笔,在信上写“出行有鬼,请务必想好应对之策!”
“快去将这封信送往六皇子府。”她吩咐小宫女。小宫女接过信,立即动身前往燕歇庭。
她的心情稍微平复,总算是做了一件事。希望六皇子受到牵连时能有心理准备,不至于太过愤懑。
‘云神庇佑!’她鼓起勇气回到居室。
太监坐在厅内,流光站在一旁。两侧的宫女都瞥了沈洛一眼。
“婕...婕妤醒了?”她声音有些不自然说。
太监面有愠色,没有说话。“你去哪里啦?”流光率先问。
沈洛像吞咽下一块石头,她说:“先前婕妤交代的事,我还没有处理,所以先回屋了一趟。”
“需要这么久?不会是替公主搬救兵吧?”太监审视她。太监以前是婕妤身边的人,后来才到皇上身边当差。他一贯很向着婕妤。
“没,没有。”沈洛说。
“你在婕妤身边当差多时,应该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惹恼婕妤绝对没有好下场!”太监严厉说。
“我自然知道。”她脸色稍微垮下来。太监目光锐利,嘴角浅笑说:“那就好。”
沈洛转身走入卧房,正当她深呼吸时突然发现侍奉宫女换人了。其中一名宫女声音怯怯的回禀:“刚才公公进来,看见两位姐姐在睡觉,气得让人将她们拖出去。”
沈洛点点头,她询问:“婕妤期间没醒吧?”
宫女摇头。
沈洛回到座位上,拿出严太医的凝神香。香的分量似乎少了些,也许是她的错觉?她没再去想,按严太医之前的嘱咐,添加半钱的分量进焚香炉。期间,她不曾敢看婕妤一眼。
夜里,流光来接替她。
沈洛回屋里休息。她之前的全副武装垮了,又难过得哭起来。既然叮嘱了六皇子,也给家人留下信吧!她拿出纸笔,分别给姨妈柳今、父母及弟妹写了一封信。
最后,还剩一个信封。她想到姜婉。她提笔,从回忆过往,到斥责姜婉手段的残忍,不知不觉写了七八页之多。
信终于写完!她望着几封信,心里空荡荡的。
‘明明是个罪人,话却那么多。’她担心连累信上的人,又将信放烛台前烧掉。一条血蛇从火焰中蹿出来,随即消失。
沈洛吓得站起身,古董梳妆镜面结了一层灰雾,很像是画卷上出现的。她略加犹豫,用手拂掉雾,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憔悴的她自己。
‘真是自己吓自己。’
她换身素净的衣服,从箱子里翻找出以前的窗帘布,仔细裁剪编制成一条长绳。等长绳终于制完,她疲惫的坐回床上。
翠鸟飞至窗外的树枝上鸣叫,桃夭色纱帘随风摇曳,几个宫人趁着夜色提着重物匆匆从窗户前走过。
‘已经快到早晨?’她突然觉得好累,像是白天吸入过多凝神香,现在周围也有淡淡的气味。沈洛侧倒在床上,眼皮渐渐合上。
有人在推攘她,手冰冰凉凉的。沈洛迷迷糊糊看见一个灰衣女孩站在她的床边。女孩手里拿着一支红色茶花。她示意沈洛伸出手。沈洛迟缓伸出右手,女孩笑盈盈地递上一条死去的血蛇。沈洛惶恐的坐起来,手掌仍摊平放着死蛇。女孩的笑容显得特别鬼魅,仿佛是说你在心底许下的诺言记得遵守。
一支箭羽飞射过来,女孩化为光影消失,地面遗留几片红色花瓣。
沈洛从梦中惊醒,外面有人在猛烈敲门。她赶紧将自制的绳索藏在床下。
敲门声音越来越猛烈。‘遭了!’她在脑中组织应对婕妤的说辞,希望到时候能少挨几顿毒打。外面的人破门冲撞进来,竟然是秦纯!
“六皇子!”沈洛惊讶道。
“我看了你的信,担心你会出事。”秦纯说道。他看上去还是那样温柔纯净,不沾一丝邪恶阴霾。
沈洛心情沉重的摇头。
秦纯走到她身边,注意到床下的绳索,他安慰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要是有什么事,我们就一起去封地。”
沈洛惨然一笑,她知道不可能。她说出登船那天发生的事以及秦宁出逃的真实目的,希望他可以早做应对。
秦纯只是眉毛抬了抬,没有起伏的情绪。他沉默一阵,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先找秦宜,再去禀明母亲。”
‘禀明?’沈洛尚不明白其中含义,已被秦纯拉出门外。
两人在早起的宫人注视下,一路奔往西院。
西院门口,两名宦官打着哈欠。秦纯不顾他们阻拦,带沈洛冲进去。院内房间门紧闭,走廊昏暗有若夜晚,几颗夜明珠散落在书房门外隐隐发光。空气是晨间特有的清新,其中蕴含些许铁锈味。
秦纯迟疑的推开门,本来靠坐在门上的明绮倒落在走廊间,她身体已僵,左手腕有七八条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染了一地。
“可恶!”秦纯第一反应是流露出对秦宜的恶感。
外面冷风吹进来,窗台旁的柜架哐当倒地,上面摆放的花瓶砸碎,发出清脆响声。一个黑色身影在晦暗的光影下来回摇晃。
秦宜的脖子悬挂在白绫上,面容狰狞的看着二人。
第41章 结缡宫之变(五)
正午,烈阳高照。灰色的浓雾终于有消退的迹象。
自柔嘉公主秦宜薨,浓雾便在心都弥漫开来,一米之外看不见人影。接连几日阴天,浓雾越积越厚,伸手可以感知缥缈、湿润及寒冷之感。不仅如此,浓雾中还有灰烬的味道,人在室外每呼吸一口空气,便如同吞下一张燃烬的符纸。许多患有弱症的人没能挺过去。整座城再次陷入停滞,人心惶惶。
大臣们请皇上、皇太后移驾别宫居住,等心都行过法事再回来。司天台回禀:“浓雾是附近有凤凰涅槃的缘故,等凤凰飞走自然会消散。”皇上经过短暂思量,决定留在宫里。
宫人们不信。他们躲在廊道、墙角私语,认定浓雾是公主之死带来的诅咒,而罪魁祸首是郑婕妤。因为郑婕妤的阴险狠毒,才使公主宜死于绝望。之前公主宜被婕妤关在黑屋一事,传遍整个心都。
沈洛站在宣室外,望着久违的阳光,眉头稍稍舒展。
她试图呼吸清新空气,结果吸进大量黑色灰烬,呛得她眼中带泪,干呕不止。路过的宫人侧目,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去。宣室内传出慕容不疑的问责声,秦纯尽管事前有所准备,回答仍然支支吾吾,不能很好解释原因。沈洛轻轻叹气,知道败局已定。
她脑海中浮现姜婉得意的笑容,渐渐笑容化为秦宜的,秦宜平躺在卧房床上,身上蒙有一层白布。郑婕妤双手颤巍巍的掀开白布,她看见秦宜狰狞似笑的面容发出惨叫声,跪坐在地。
那天清晨,郑婕妤在睡梦中被流光唤醒。当时雾气已经随敞开的窗户蔓延至屋内,婕妤从床上起来,看着半个身子淹没在灰色雾气中的流光,以为自己仍在梦里。
流光神色哀伤说:“公主宜薨。”
“什么?”郑婕妤一时间不能理解她说的话。
流光双眼通红说:“公主宜在书房悬梁自尽。”
郑婕妤仍旧没反应过来,她重新坐回床上,左手抚着额头,仿佛头要裂开。直到太监出现,他面有难色的看着婕妤,她才明白过来。
“哦...”郑婕妤神色平静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