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洛回过神来,她缓缓点头。‘下次再回心都,不知是何年月?’她暗想。
“唉!你们全走了,独留我在结缡宫熬年限。”宫女哀叹。“最可气的莫过于假流光还在这里。”
“她在这儿也妨碍不到你,以后结缡宫大致跟温氏寝宫相仿,近身侍女不过是名衔好听些罢!”大宫女说。“你与其吃闲醋,不如想办法多攒些钱,免得日后出宫受哥哥嫂嫂的气。”
沈洛心里咯噔一下。虽说婕妤在皇上心中分量不一样,但皇上明面不过问,大家也只会把她当作寻常的失宠嫔妃看待。到时候宫人的冷言冷语,婕妤只怕是承受不了。正因如此,婕妤才决意跟秦纯一同前赴青阳的?婕妤同皇上的对话绝非是意气用事。
沈洛正想着,看见远处流光独自一人朝东院走去。真是奇怪!流光怎么会去东院?沈洛起身推说要回房,朝流光追去。
东院里冷冷清清,没有流光的身影。
‘总不该她又进屋去翻找六皇子的物品吧?’沈洛暗想。她朝屋里走去,“你安心等待结果吧!”是流光的声音。沈洛听见声音来自外边,她又转身出屋,芷萱正好从角落里走出来。芷萱看见沈洛,微微有些惊讶,然而她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紧接着是流光,她笑着向沈洛点头致意,也离开了。
沈洛内心震荡,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走回屋内,秦纯正伏案写信。“刚刚芷萱过来说,姜婉已经派人在查了。”秦纯抬头说。
“结缡宫有她的人?”沈洛小心询问。
秦纯不以为意说:“我们只需从旁协助就好。”
沈洛心情慌乱,她急切说:“六皇子,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有可能是姜婉设计的?”
“嗯?”秦纯疑惑。
外面有宫女进来。“婕妤请六皇子即刻前往正殿。”秦纯听到这个消息,神情又变得很沉重。宫女紧接着看向沈洛,她说:“洛姐姐,婕妤让你也去。”
正殿内,婕妤换了一身她从未穿过的常礼服。她端坐在主位,精神看上去振作许多。秦纯刚一进殿,婕妤立即说道:“我们一起去青阳吧!”她的声音竟有些欢快。
秦纯一时难以消化她说的话。
婕妤站起身,开始讲述等他们到了青阳该如何如何,对未来母子的生活充满向往。“青阳条件艰苦,母亲还是留在宫里为宜”秦纯说。
“我不想再见宫里的人。”婕妤断然拒绝。“可是父皇他...”秦纯低沉说。
婕妤打断他的话:“别听你父皇的,总之我一定要去!”
“母亲...”他低着头,深呼吸。“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犯下这个显而易见的错误,正是为了摆脱你。”
婕妤整个人僵直,良久没有说话。
“你害死常乐、二哥、宜妹,却从来没有过反思,只会将事情推到父皇身上。”秦纯说。“当我听闻二哥自尽的消息,就明白任何挽回你的行为都是徒劳无功。”他眼中含有泪水,情绪稍稍得以释然。“你...你之所以落得今天这般田地,绝非上天对你不公!”
“所以一切都算了吧。”秦纯冷酷的总结道。沈洛在他身上看见皇上的影子。
婕妤竭力保持冷静,然而她的表情却逐渐扭曲。她扭过身,侧对着秦纯,用尽她所有的气力迸发出一个“滚”字。
秦纯行礼,转身离去。
第43章 结缡宫之变(七)
一
自那天后,郑婕妤又开始长时间呆在殿内。她谁也不见,整天像鬼魂一样在幽暗处徘徊,时而发出如泣如诉的声音。没人听清她到底在念叨什么。
侍奉宫女悄悄躲在门外、窗户下观察她一举一动,一旦发现她入睡,立刻捻手捻脚进殿放下食物和点燃香薰。然而,婕妤似浑然未觉,一口未曾动过。
宫人们担心婕妤的健康,每天聚在一起哀叹。他们倒非真的心系主人,只是为自己未来的境遇感到忧虑。
尽管结缡宫的待遇不复往昔,但胜在宫内都是自己人,不会彼此嫌弃。如若婕妤仙去,他们会被调往其他宫院做事。现在人们都十分厌恶结缡宫的人,认为他们是蛇鼠一窝。他们要是到其他宫院,会遭到嫌弃和排挤。
宫人们相视而泪,说些丧气的话。其中信神的,在屋里铺花烧香,谋划的,讨论如何让婕妤挽回名声,还有异常绝望的,也可以说是放任自流的,他们穿着清凉褂子,一边抽烟一边赌牌,全然无视宫中规矩。整个房里是愁云惨淡、乌烟瘴气。
沈洛在第一天晚上,就借口离开。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秦纯被婕妤驱逐回府,只剩她一个人负责调查秦宜自尽的真相。
她在百花苑寻觅几天,终于在某天深夜找到鬼魂宦官。宦官坐在井边,幽幽的抛扔石子玩。“因为秦宜公主去世的缘故,国师连续几天在宫中举行法事,几乎将宫中的污秽物都清除干净了。”
‘你不是还在?’她暗想。
“但有些咒语,国师不敢碰。”宦官侥幸说。“相较于皇上给予他的恩惠,他更看重自己的同类,像是殿下、温华娥的侄女。”
“那宜公主是否死于温华娥侄女的符咒?”沈洛屏住呼吸询问。
“天底下没有比温华娥侄女更光明磊落的人物。温华娥受人蛊惑,曾依葫芦画瓢写过几张黑符,但她及时醒悟,向侄女讨来消解的符咒。”鬼魂宦官说。
“像那天的血蛇...”沈洛描绘当时的场景。
“符咒不能直接害人,尤其是夏宫这样受到重重保护的地方。它只会给特定的事带来助益。” 鬼魂宦官解释说。“像是你想用白绫绕过人的脖子,黑符也许会适当减轻你的疑虑。”鬼魂宦官做了一个吐舌的吓人动作。
“也就是那天是人?”沈洛问。
鬼魂宦官点点头。
沈洛找准机会,潜入西院。西院大门已经被封,她从书房外的窗户翻进去。
屋内漆黑不见五指,她费了翻工夫才点燃从厨房拿来的火褶。阴风阵阵,白色的帘帐拂过她的脸庞,她手举火褶一抖动正好对向墙上遗留的血符痕迹。她的心脏猛烈跳动,环顾四周,敞开的房门仿佛通过另外一个深邃的世界。
‘公主殿下,我这次来是为替你查清真相,绝无半点恶意。’她暗自祷告。她不清楚自己是来寻找什么,但如同后院池塘里的荷叶,入侵者说不定会留下点东西。
几案上,公主阅读过的书籍整齐叠放,笔墨纸砚俱全。她举着火褶,看见一层白色粉末覆盖在几案表面。‘灰尘?’她用食指抹了一点放在鼻前,是凝神香的味道。她想到君实堂那人说过的话,只要他们想,可以潜入宫内任何地方。
‘姜婉是拿到信才起的杀机,还是早有准备?’她萌生一层悲凉感。
走廊上有人走动的声音。沈洛赶紧躲到书柜后面,熄灭火褶。
“真是够蠢,还要我们来善后。”是流光的声音。
两个人举着蜡烛走进书房。“不是我偷出凝神香,他们还得不了手。”沈洛怀疑自己耳朵,说话的人竟然是每天清晨给她送花的小宫女。
她们径直走到几案附近,翻阅书籍。“你看墙上的符咒还没有清除干净呢!”小宫女指着墙面笑说。因为有秦宜亲笔写的遗书,加上婕妤先前的事迹,没有人怀疑公主自尽的事。宫人们那天草草打扫房间离开,没有人注意墙上缝隙里血迹。
小宫女点燃屋内的油灯。
“诶!”流光企图阻止。
“现在谁会在意西院?”小宫女不以为意说。房间在油灯下变得明亮,她拿了一张湿帕子去擦拭墙缝的血迹。
“找到了!”这边流光翻找出秦宜藏符的书籍。
“当年郑氏检举纺绩房巫蛊之仇,没想到报她女儿身上了。”小宫女说。
两人离开时,小宫女突然停住脚步。沈洛屏住呼吸,因为她们发现自己的存在。“门缝里有血。”小宫女说。
“这是明绮的,不用在意。”流光说。
“她也是够傻,看见秦宜悬梁,竟然吓得自尽。”小宫女说。
“还不是因为郑氏心肠歹毒。”流光说。“下一个就轮到她了!”小宫女恶狠狠说。
等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洛才从书柜后出来。如今证据全部被流光她们清除,她即使已经知道真相也无法对外公布。
她怅然若失回到自己屋内。‘下一个就轮到她了...’她想到小宫女的话不寒而栗。郑婕妤做错过很多事,但对她有知遇之恩。她脑中浮现自己因为公主礼服苦苦哀求婕妤的画面。‘婕妤罪不至死。’她不能让婕妤死在姜婉手中,不能让船上那群灭绝人性的贵族子弟得逞。
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懊恼的看着梳妆台上的古董梳妆镜。在灯火摇曳中,镜面上残余的金粉熠耀生光。
沈洛如同获救般打开抽屉,里面有包早已封装的金粉。
二
她记得上次从小道绕去桂宫时,曾路过溆映宫。僻静的宫道上鸟屎满地,几只猫站在墙上注视着她。尽管现在是白天,她的恐惧却没有减少几分。她在宫道徘徊,特意将枯叶踩出声响,直到最后一片枯叶支离破碎,她才鼓足勇气走入正道。
溆映宫外,宫人们忙进忙出,像极了以前的结缡宫。沈洛吞咽口水,佯装镇定走到门口。许多宫人都认识她。
“这不是郑婕妤身边的侍女?”有人说道。
沈洛微微点头。
“怎么有心情来溆映宫?”另一个宫女笑道。
“上次茶会康公主和焉公主说喜欢金粉,我今天正好带来。”她尴尬笑道,手里紧紧抓着金粉。守门的宫女打量了一下,并未有放她进去的意思。
“过了这么久,如今倒是想起来了?”有人讽刺道。
“以前是大忙人,现在没事做,可不得到处转悠转悠,万一碰上善心的主收留,可不是赚大了。”宫女说。
“把金粉给我吧?”守门宫女伸出手。沈洛犹犹豫豫递过去,伴随围观者的一声讥笑,她松开金粉包。
“你怎么才来?”宫院内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说。沈洛抬头,发现是褐衣姑姑。褐衣姑姑如今改穿黑色衣服。围在宫门前的人瞬间变色。“你们全部围在宫门前成什么样子?”褐衣姑姑训斥道。
宫人们立即道歉,四散开来。
沈洛跟随褐衣姑姑进入溆映宫。“这些日子可好?”褐衣姑姑询问。沈洛点点头。“慧妃想见你有段时日,但我们都认为时机还没有到。”她继续说。宫院内建筑古朴素雅,是仿照前朝风格。褐衣姑姑将沈洛领入内院。
慧妃正陪同两位公主玩耍,三人关系很是亲昵。秦康公主先看见沈洛,她露出灿然的笑容。慧妃长得同画卷上一样漂亮。她穿着黑色罗衣,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品,仅凭举止仪态便能显露出她高贵的身份,是冬城培育的大家闺秀典范。
“我们上次见面时,你还昏迷不醒,脸上也没有疤痕。”慧妃轻轻叹息。她的声音极为温柔,人却极为冰冷。
“谢慧妃救命之恩。”沈洛仓惶跪地说。
慧妃蹙眉说:“先起来,我们到厅里坐。”她转身对两位公主说,“乖,你们自己去玩。”公主们乖巧点头。沈洛进去时,递给她们金粉包。两人开心不已,互相使一个眼神,拿着金粉跑其他院子去了。‘真好!’她暗叹。
“康儿很快就要启程前往燕国。”慧妃淡淡说。
沈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秦康公主还这么小。“可是...”她说。慧妃让她坐在自己对面的席位,褐衣姑姑为两人倒上橙红色的饮品。沈洛抿了一口,是异域风情的果酒。几案上摆放一束娇艳欲滴的黑色茶花,沈洛捉摸不清花是真是假。
“这是公主的职责不是吗?秦宁担不起,所以某种程度姜婉对诸夏做了件好事。”慧妃语气略带讽刺。
“慧妃知道是她策划的?”沈洛怯声说。
慧妃莞尔。“你今天为姜婉来的吧?”她问。
沈洛沉重地点头。
“所以是她告诉你的?”慧妃脸上依旧挂着浅笑,看似并不太在意,手却紧紧握住琉璃酒杯,橙红色的果酒在杯中轻微荡漾。
“不完全是。”沈洛说。她看过鬼魂宦官画慧妃的脸颊轮廓、眉毛、鼻梁,当她在君实堂看见慧妃画像时,瞬间明白一直同姜婉争锋相对的就是慧妃。宫里也只有慧妃做出这样的事,皇上才会想瞒过去。她很害怕眼前这个人,有段时间甚至无法安睡,直到被船上的恐怖画面取代。“我在夏台见过梁先生。”沈洛试图拉近关系。
“哦?”慧妃眼睛闪过冷光。“若不是他多管闲事,姜婉早葬身火海,也没有现在的糟心事。”
‘原来他们关系不好。’沈洛暗想。她神情有些不安。
“姜婉是咎由自取。”褐衣姑姑不客气评价,她又为二人添满果酒。
慧妃眼皮抬了一下,她平静叙述:“十年前温姐姐因发现纺绩房蛊虫一事,处于风口浪尖。她在特别召开的朝堂集会上,受到大臣们连番质询,回宫没多久就患上恐慌症。”沈洛回想起她在温华娥卧室床底所做的噩梦。
“我去见皇上时,太监正好呈上温姐姐写过的符纸,是她在父亲寿宴上受旁人鼓动所写。当时皇上临时有事外出,我担心符纸的事会让大臣产生不必要的联想,进而加重温姐姐的病情,因此另拿两张纸随意画了几笔代替,事情也就因此不了了之。”慧妃饮下手中的半杯果酒。
“姜婉不知从何得知此事,也许是当年有宫人看见我写。她寄给我一张符纸,邀我去百花苑相谈。那天晚上,你也在。”慧妃说。
沈洛感觉背脊发凉,原来那天真的有人在背后注视她。
“她希望我父亲带兵前往边境时,能顺道将一个叛国贼运送出去。依我父亲的性情,他是决计不会同意的。姜婉威胁说,如若不行,就会将我篡改证据一事公之于众。到时候不仅是我会受到大臣责难,整个夏侯家族也会因此蒙上污名。”慧妃立起身,坐得更为端直。“我一时怒火上头,推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