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烟火晚会,则是她故意引我去桂宫。”沈洛听见桂宫,脸上尚未痊愈的伤疤隐隐发痒。“在争执过程中,她用匕首偷袭我。”慧妃嘴角一抹冷笑。“只是她未曾想,我跟随父亲多少学过些技艺,反手将她打晕过去。”
“她真是一个邪恶到骨髓里人。”慧妃评价道。“若是她葬身火海,当然我并不知道会起火,后续的事也不会发生。”
沈洛脑中浮现她同秦纯小心翼翼将秦宜尸首从白绫取下的场景。至今,她的手仍感觉到脖子颈骨断开的触感。
“我听到的小道消息说,她现在很是得意,夸口要对付更大的目标,好进一步增涨声势,也不知是哪个可怜的人儿会遭她毒手。”慧妃叹息。
“婕妤...”沈洛轻轻吐出。
“哦?”慧妃显得很惊讶。“可是郑氏她已经...”
“我听到了结缡宫奸细的谈话。”沈洛郑重说。
慧妃沉默一阵,方开口说:“如今没有法子动她,你只能请婕妤多加提防。”
沈洛左右观察,厅内仅有她们三人。她放下心来说:“信!”
第44章 结缡宫之变(八)完
一
黄昏,沈洛方从溆映宫离开。
她出门时看见两位公主脸上贴满金粉,笑盈盈地走过来。
“你看见瑷姨姨的画了吗?”秦康公主询问。
沈洛笑着摇头。
“走,我带你去!”秦康公主说。两位公主拉住她,又要往内厅走。
“你们怎么又变成花猫了?”褐衣姑姑从厅内出来惊叹道。她拉着其中一位公主,蹲下身仔仔细细将公主脸上的金粉取下。另一位公主则是开心地告诉褐衣姑姑,刚才她们跑去八哥哥宫院作弄他。沈洛见时候不早,先行告辞离开。
“下次一定要来!”秦焉公主叮嘱。沈洛点头应允,她心思沉重地回到结缡宫。
送花的小宫女正好在走廊撞见她。“洛姐姐!”她笑容甜美的唤道。沈洛一愣神,在阳光下小宫女看上去纯净无邪,她无法将其与昨天西院那个人联系起来。“刚才守门宫女说有人送来你遗失的物品,我替你拿进屋了。”小宫女说。
“遗失?”沈洛没觉得自己丢什么东西。她回到房间,发现屋门是开的。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坐在她的座位上——郑婕妤。
而更令她吃惊的是婕妤旁边的几案上摆放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装着一张淡紫色绢帕。她在碧湖边用绢帕偷袭侍卫后,就再也没见过它。
沈洛大脑一片空白。
婕妤一如往昔的郁郁寡欢。她看见沈洛回来,目光却望向窗外。“听说夏天的青阳比这里热许多,当地人黄昏后才会出门活动。”
“是。”沈洛怯生应道。她低头跪在一旁,同时暗中观察婕妤是否用过绢帕?
“他们喜欢将西瓜浸在井里,夜晚时提出来搭配烤肉吃,还喜欢一边赏星月,一边弹箜篌,随口聊远古的神话。”
“狼群会在远处望着他们,敌人也会。他们知道,但不在意。城墙上箭术精湛的士兵会保护他们。”
“我以前听先帝说时产生过憧憬,转念却又觉得晦气,去那样的地方,就再也回不来了。因此向上天祈祷,千万要保佑我一生留在夏宫。”
“没想到上天从我众多愿望中选取了这条来实现。”婕妤苦笑。她说完起身往屋外走去,放弃本来目的。
“婕妤,这张手帕...”沈洛慌忙问。婕妤没有听见,转身步入长廊。
沈洛赶紧到几案边仔细观察,绢帕的颜色比之前浅淡许多,上面还有清晰可见的折痕。‘锦盒是婕妤打开的?’她并不确定。
若郑婕妤仅仅拿在手里看是无碍的,但要是她拿来擦脸,后果就不堪设想!可婕妤怎会随意拿她的绢帕擦脸?她的心情稍微平复。
次日清晨,沈洛来到婕妤居室。她想再次确定自己的判断。
沈洛小心翼翼端早餐进婕妤卧室。婕妤尚在睡觉,气息平缓。她终于放下心来,轻快步走出卧房。在她跨过门槛时,隐约听见一声咳嗽。侍奉宫女站在旁边,手捂着嘴。沈洛又怀着满腹疑虑回自己房间。
一封未署名的信放在梳妆台。她打开是姜婉写的,询问有关慧妃的事。她没有看下去,将信合上扔进抽屉里。
等吃过晚饭,她再次捻手捻脚走到殿外的窗户前。她所处的位置只能看见婕妤的影子。影子在烛火下不停晃动。
“婕妤平时都如此?”她几乎用气声询问。侍奉宫女先点头,接着又摇头
“我早间听见婕妤似有咳嗽,不如请太医来看看?”沈洛说。
侍奉宫女猛然摇头。“婕妤不会允许的。”她小声说。
沈洛心里一沉。“还是请来看看罢!”她以严肃语气说。侍奉宫女显得很为难。“婕妤若出事,我们的下场都不会好。”沈洛说。
二
烈日当空,花丛中蝉鸣不止。
沈洛走进居室,侍奉宫女立刻围上来。
“婕妤真的病了。”侍奉宫女压低声音说。
“太医什么时候来?”沈洛询问。
“已经通报上去,严太医很快就来。”侍奉宫女说。
“什么?”沈洛听见是严太医声音失真。
“沈洛,你在外面?”是婕妤的声音,伴随猛烈的咳嗽。沈洛慌忙进屋。婕妤半坐在床边,手抚着额头似很累。
“怎么回事?”婕妤有气无力问。“奴婢请了太医过来问安。”沈洛说。
婕妤突然有了精神,她发怒说:“不准太医进来!结缡宫不许任何外人进来!”
沈洛低头,不敢答。
“去把门关上!”婕妤又是一阵咳嗽。“婕妤若是不喜欢严太医,可以换个太医问诊。”沈洛说。
“谁都不行。”婕妤再次拒绝。
严太医进来时,被郑婕妤随手抄起烛台砸中衣摆,他连忙后退关上门。婕妤见终于将太医赶走,复躺回床上。
“婕妤,你真的需要看太医。”沈洛劝说。
郑婕妤置若罔闻,她将脸压在枕头下呜呜然:“为什么,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 她试图立起身,然而头晕不已,躺回床上喘气。“口好渴...”婕妤说。
沈洛忙去给婕妤拿水。婕妤推开,她指柜架上的酒。原来这段时间婕妤都靠喝酒续命。沈洛犹豫,婕妤定要她拿来。婕妤将酒喝了半瓶,开始唤:“宜啊!纯啊!”没过多久,迷迷糊糊睡过去。
沈洛急忙出门,让侍奉宫女请皇上、六皇子来,同时另请一名太医过来。等她回到屋内,婕妤已经醒了。
婕妤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沈洛镇定情绪,重新跪坐在床边。婕妤手拂过沈洛的发丝,她说:“我初次见你,就发觉你同一位故人很是相似。她是皇帝和太后心中的一根刺。我担心你的出现,会重新掀起宫里的波澜,因此故意让宫女毁损宜儿的裙子,借口赶你走。没想到纯儿不愿,你不甘,我想既然如此,就留下罢!”
“这也重燃我的争夺之心。我派你去东宫,是为离间太子妃姐妹的感情。送你去见那位主儿,是想她替纯儿背书。出于此,我死在你手里也不错?”婕妤说道。她清楚绢帕的事。
沈洛感觉自己心脏开了一个口,血液不断往外流逝。
婕妤侧过头对着床幔继续说:“我活着已经没什么指望了。皇帝恨我心狠,他每想到宜儿,对我感情就会减损一分,纯儿也是。”她咳出血,沈洛随手递给她张白色绢帕擦脸,擦得半张脸都是血。“宫里再也没有人尊敬我,只会骂我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如若我死了,皇上也许还会顾念以往,对纯儿宽容。”
“婕妤,太医马上就到。”沈洛双眼通红。她不知自己是为谁而哭。
婕妤微微点头,再度合眼休息。时间变得很慢很慢,床幔落下的白色尘埃在沈洛眼前飘浮,屋外的侍奉宫女探头观察的间隔变长,阳光仿佛是有声音的在她耳边传递杂音。
又是一阵咳嗽,婕妤从睡梦中醒来。她的笑容无力而又狰狞。她咳着血说道:“我要他们后悔!”沈洛着急不已,慌忙拿绢帕替她擦血。
婕妤抓住沈洛手腕说:“我的死,也是帮了你。从今以后,你可以拿我的名义说话。我要你亲眼看到他是怎么死的!”话音刚落,婕妤随即撒手人寰。
皇上匆匆赶来。
沈洛颤动说:“婕妤薨!”皇上几乎快站不住,他跪在床边失声痛哭。
三
人们以为郑婕妤是服毒自尽的。皇上亲自操办葬礼,期间每天抄百篇往生经文烧给婕妤。他令官员对外宣称郑氏是因宜公主之死伤心过度病逝的。
青阳王秦纯受到皇上训斥。秦纯对婕妤所说的那番话语被认为是导致后者绝望自尽的原因之一。皇上让他不必收拾行李,立刻启程前往青阳,没有诏令永远不许回心都。
结缡宫的人在葬礼后四散。尽管皇上对婕妤的离世哀痛不已,追加无数陪葬品,墓地规格也等同妃子,但宫里其他人不这么想,他们痛恨郑氏的歹毒,认为结缡宫的人都是帮凶,对他们进行欺辱。
沈洛被调至司设局。局内姑姑让她安排负责打理百花苑。她每天独自在苑中忙碌,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因为水井被封,她还需去苑外提水,其他宫人得知她是结缡宫的,常常一脚将水桶踢翻,或故意在她提水时从背后惊吓。午餐和晚餐也不会有人替她留,她每天清晨到食堂,鬼鬼祟祟多揣两个馒头在怀,用于中午晚上充饥。虽然境遇恶劣,她倒不像在纺绩房时那样愤懑,只想踏踏实实捱满年限出宫。
这天,沈洛蹲下身修剪花枝,起身时正好同一个青年撞个满怀。青年身穿白色锦衣,俊朗不凡,年约十六七岁的样子。他满怀心事,在苑中迷路。“你...你”青年打量她,注意到她脸上的伤疤惊喜不已。“沈洛?”他问道。
沈洛从未见过眼前这个人。她退后两步,满脸狐疑望着青年。
“澈!”远处另一名青年男子唤道。青年穿粗织麻衣,他神色伤感,看上去比眼前这位沉稳持重。
“等...等会儿。”白衣青年说罢,朝麻衣青年跑去。麻衣青年胖乎乎的,走路瘸了一条腿。沈洛印象中见过他。
两名男子交谈时突然产生争执,站在麻衣青年身旁素白衫裙的女子从中调和,最终白衣青年被两人说服。三人朝季灵宫方向走去。临走前,白衣青年朝沈洛挥手。
“诶!”姜婉拍了拍沈洛的肩膀。沈洛没有看见白衣青年挥手。
“好久不见~!”姜婉笑道。沈洛看见她,心情五味杂陈。
两人沿着小径慢走。“在百花苑的工作可好?”她问。
“我寄的信,你还没有回。”
“听说你去见慧妃了?”
“她看上去怎么样?冬城贵族私底下常说,若非有宣妃挡着,她是最适合当皇后的人。”
沈洛低着头,默默走路,没有回她的话。
“这次郑氏离世,皇上可是伤透了心。”姜婉突然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一朵挂线茶花。其他茶花都是通体白色,唯有它花瓣上有一道红色。“是水珠的缘故。”沈洛说。姜婉摘下茶花,水珠滑落,茶花恢复成白色。她惋惜说:“他很难再找到一个挡箭牌。”
沈洛一愣。
姜婉拿茶花在鼻前闻了闻,她继续说道:皇上早知送亲队伍有鬼,却刻意在众人面前夸赞秦纯,就是为让郑氏母子吸引仇恨。”
“他根基不稳,想让自己血脉坐稳江山,必须慎之又慎。太子、洛王、青阳王都是为他真正的继承者做烘托。”
“他只爱他自己。”姜婉评价道。
“为了知道他真正的继承者是谁,我们才决定先拉郑氏下马。”姜婉感叹。“只是没想到有人更狠,直接杀了她。”
沈洛震惊不已。‘竟不是她?’
“严太医在郑氏房间发现一些粉末,长期吸食容易感到伤心、绝望。”姜婉说。“他说投放者很聪明,故意将粉末混入凝神香里。不是对香有深入研究的人,很难辨认出来。严太医害怕自己受牵连,只好出手替凶手清理现场。”
沈洛想到她在西院书房几案上见过的粉末。
“那绢帕...”沈洛着急询问。她注视姜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