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绢帕?”姜婉眼神没有一丝闪躲,只是充满好奇。
沈洛讲诉婕妤中毒始末。
姜婉噗嗤一笑:“真有意思,我还以为她是自己服毒的呢!”两人走到井边,姜婉随手将茶花放在井面枯石上。
“绢帕底下没有信函随附?”姜婉问。
沈洛摇头。
姜婉沉吟:“依我看送绢帕的人真正想对付的人是你,只是没想到郑氏会跑到你的房间,先一步接触绢帕,并通过信函知道它的用处。”
“对付我?”沈洛想到碧湖边的两个侍卫。
姜婉笑着点头。“让郑氏陷入绝望的人,出于信仰的缘故,是不会亲自动手杀人的。”她们坐在石床上,沈洛面色越来越沉。
“你认识流光吗?”沈洛几乎不抱希望问。
“前任倒是见过。”姜婉笑道。 沈洛如坠深渊,她表情僵硬说:“我大概做了件错事。”
“哦?”姜婉笑容凝滞。
“上次宜公主托我转交给你的信是伪造的。”沈洛说。“当时我...以为你不会帮她,劝她不要落把柄在你手上,出主意让熟悉公主笔迹的明绮重新写了一封。若信最终落回婕妤手里,公主可以抵死不认说是被你诬陷。”
秦宜写的信被认为是她自尽的关键证据。若是信是伪造的,她自尽就会存疑。而姜婉作为递交秦宜信件的人,会成为首要怀疑对象。且她还是秦宁公主出逃的主谋,一旦被立案调查,九死一生。
“皇上也许已经知道。”沈洛沉重说。
姜婉沉默,良久过后说:“是这样啊!”
此时,御前侍卫正赶来百花苑。皇上在宣室等她。
第45章 第五章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一
夜色过渡为青灰,细雨渐渐止息。距离早班宫人出来做事还有一阵,几名身穿锦衣的侍卫押解一名蒙戴头套的贵族少女来到碧湖边上。
从外形看,这名少女同近来消失的姜婉很是相似。
自姜婉那天被传召进宣室,就再没有人见过她。
宫里人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她被遣返回曼方思过,有人说她被押至大理寺候审,还有人说她被皇上赐以毒药。
假山附近,人迹罕至。侍卫带少女走到护栏边,他伸手一推,少女跌落湖中。
少女在水中极力挣扎,手臂打得浪花四溅。侍卫捡起地上的石块朝她脑袋砸去。
朦!
血液在脑海中涌流。
手臂挥舞的速度逐渐缓慢。
大量湖水呛进她的嘴。
又有几块小石头飞砸而来,击中她的脸、手臂……岸边传来冷血的嗤笑声,她竭力屏蔽一切想浮出水面,然而湖底深处有什么在拖拉她的脚踝。
下沉,下沉,缓缓下沉。朝霞映照天际,湖面恢复以往平静。
二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浮出湖面。周围很是拥挤,她的头顶着什么,满脸都是水草。
沈洛意识朦胧地伸手擦脸,黏糊糊的,张眼一瞧是血。她飘浮在血湖里,郑婕妤、茉晨及侍卫的尸体随着波浪冲撞她。
她吞咽口水,喉咙深处也有了血的味道。沈洛推开尸体,朝岸边游去。
岸上铺有白石马路,一只绿头鸭领着幼崽沿路边缓走,隔有水渠的土地里种满桃树,正值炎夏硕果累累。
红衣女人背着琵琶从桃林深处走来,比沈洛以往所见更为年轻,脸上带些许稚气。她嘴里哼唱小曲,似乎心情不错。
沈洛往旁边让了两步,红衣女人没有注意到她,径直朝马路尽头一座高大的宅院走去。沈洛跟随在后,发现府邸匾额上写有“沈府”二字。
红衣女人轻轻敲门,里面的仆人应声打开。
两人说了些什么,仆人有些局促的请她进去。门关得有些快,沈洛只得在外面转悠。
未几,院里白烟袅袅升起,继而是人的叫喊声:“杀人啦!杀人啦!”,极为浓稠的血液从门缝滑流而出,越来越多,像火山喷发的岩浆,吞噬整片庄园。
沈洛还未反应过来。
砰的一声!
大门被人踹开。
红衣女人神色冷漠地走出来,朝她来时方向离去。沈洛转身望向府邸,里面浓烟滚滚,什么也看不清。
忽而,一阵暖风吹过,熊熊火焰将她掩盖。
三
门帘掀开,一名年轻人低头从侧门进来。他小快步走向右侧一位年迈大臣身后,双手呈上一封密信。沈洛被门外涌入的热浪唤醒。她不动声色观察左右,宣室内的会议还在继续,她舒了一口气,调整坐姿继续放空。
数月前,沈洛采了一束月色茶花放于结缡宫门外,正好被皇上瞧见。皇上穿素色圆领袍,独自一人在结缡宫外徘徊。他脸色略有些苍白,维持一贯淡漠神情,静静地打量献花的沈洛。沈洛觉察有人在附近,她转身发现是皇上,慌忙跪下请安。皇上良久不语,过了一阵方开口问:“近来可好?”他注意到她紫青的十指及破旧的棉袄。
沈洛满脑子想下落不明的姜婉,一时对答不上来。皇上见她窘迫的模样淡笑,继而叹息:“以后你就来我身边做事。”
沈洛脑子发蒙,不能消化自己境遇的突然转变。她并不十分情愿离开司设局,尽管那里条件艰苦,但胜在与世无争,她过惯昼夜忙碌无人问津的生活,再度踏入权力中心是否能适应?‘也许能探听到姜婉的下落?’随即她又否定自己的想法。‘我只会添乱!’
沈洛心事重重返回司设局,思量该如何告知管事姑姑事情经过?旁人听了,又会讥讽她心机深重。她走入蔷薇花道,忽然眼前发黑一头栽进花丛。
路过的办事宫人不少,见昏倒的人是个底层劳作宫女,都不愿意耽误自己的事漠然离去。临近正午,才有好心人将她抬往太医院。
在这期间,她的名字被移至宣室宫人的名单里,她也由此转换好几个病房,等她醒来恍惚以为自己回到结缡宫,病房宽敞洁净,有热汤、甜点及充满关怀之色的小医女在旁等候。
太医说再晚来半个时辰,就回天乏术了。
“司设局的饭菜这么糟糕?”他皱眉问。
沈洛摇头。
她享受苦行僧的生活。自她发现自己犯下蠢行,只有通过苛待身体才能勉强让心里好过。‘我竟然离死亡如此接近?’她心中有种异样的情绪,接近于欢愉。
宣室殿的生活异常单调。
太监统领一切,宫女需要做的事很少。沈洛每天仅需负责替皇上端茶倒水等琐碎事情,其余漫长时间跪坐于后边放空。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有时会发出‘我还在宫里?’的疑问。她没有姜婉的下落,也不知道后宫发生的事,过着格外平静的生活。
‘沈府?’沈洛思索梦境中出现的宅院是为何意?
忽有臣子发出高亢声音:“此次证据确凿,还望皇上彻查!”
沈洛被他的声音带回现实。
此刻,殿内坐满臣子,其中大部分人很年轻,有白鬓的只占少数。皇后去世后,许多老臣致仕还乡。皇上“挽留”未果,只好提拔一批科举出身的寒门子弟上来。
沈洛很少关心大臣在谈论什么,一个议题通常翻来覆去讨论大半年,而宣室往往还不是最终能下结论的地方,她听过几次后便不愿再关心。‘罪证?’她产生好奇,竖起耳朵听,宣室很少讨论案件。
坐另一侧的年轻臣子讽刺:“只有人证,也能算是确凿?”
“尸体已经被齐轩瑷的人烧毁,若皇上派官员到江夏探访,定能查出更多证据!”声音高亢的臣子继续说。
听见‘齐轩瑷’三字,沈洛心提到嗓子眼。姜婉消失后,她曾鼓起勇气去见慧妃。
当时慧妃尚在小憩,宫女让她先到小厅等候。她走入厅内,看见墙上一副新挂的画,是慧妃、齐轩瑷同红衣女人一起喂蚕的景象。三人相互依偎,关系看上去很是亲昵。
准确来说画不是新的,墙面的痕迹显示它已经在这里很久,只是沈洛上次来的时候它没有出现。沈洛走至画前仔细观察,发现画中竹编盘里的蚕像极了梦中所见的蛊虫,她浑身发冷倒退出小厅,廊间撞见独自伤心的秦焉公主,连安也忘记请就匆匆跑回司设局。
“也就是没有充分的证据。”年轻臣子冷笑说。
“皇上若不加以干预,定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于她的厌魅实验。”声音高亢的臣子继续争取道。
“是啊!如此恐怖的传闻,还是请皇上派人查证为好。”坐在声音高亢臣子旁的老臣说。
“康爰翁主正护送武和公主(秦康)前往燕国,届时还要代表诸夏同晋国使者谈判。若此时朝廷派人到江夏查那捕风捉影的事,岂非寒了翁主的心?”又一位年轻臣子说。
“正是!正是!”坐在年轻臣子一侧的人均附和道。
“这封信还请皇上过目!”老臣说。
太监接过信递呈皇上,皇上打开大略看了一下。“又一个逃脱的人证?”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室内臣子彼此眼神交流。
“既然如此,就查!”皇上折过信,淡然说道。老臣一侧大喜。年轻臣子欲说什么,被皇上制止。
结束有关齐轩瑷的议题,会议接近尾声,坐于末端的司天监终于有机会开口:“启禀皇上,近来陆续有百姓在青阳发现鸾鸟的踪迹。”
“可有人证?”皇上饶有兴致问。
“有神女发现遗留彩石一枚。”司天监回禀。
“那且请她入宫。”皇上吩咐。
“是。”司天监说。
天近黄昏,臣子告退。皇上起身回承晟堂处理公务,他细细翻阅有关鸾鸟的上书。
“皇上久坐案前,于旧疾不利。”太监劝道。郑婕妤的事后,太监总管已经换人。现任太监姓王,名维止,人们皆称呼他为维止公公。
御膳房送来晚膳,沈洛接过欲摆盘,被一个新来的宫女抢先。
“姐姐,还是让我来吧!”新来的宫女笑道。宫女长得很好看,身上有股好闻的异香。
沈洛觉得她眉眼有些像郑婕妤。姜婉“消失”后,皇上很久没去见宣妃,不少人的心思开始活络,沈洛懒得争转身去做其他事。
皇上扭了扭脖子,颈骨作响。他走至屏风前,上面是彩线绣的诸夏全境图。他一边欣赏地图,一边感叹道:“纯儿率兵赶走夷族后,青阳人陆续迁返回乡。这次鸾鸟出现是上天对他的嘉奖,来年青阳定会风调雨顺,粮食果蔬产量大增。”
皇上转身一看,脸上的欣喜之情凝滞。
新来的宫女微微一怔,随即含笑说:“承皇上圣言,上天定会庇护青阳,使之繁荣昌盛。”
“你是?”皇上问。
宫女回禀自己的名字。她表现得落落大方,比之宫女更像是官府小姐的做派。宫中有传闻郑婕妤正是凭借其胆识吸引皇上的注意。
皇上恢复他惯常的冷色说:“原来是受过教养的人,那为何却装作不懂规矩揽别人的事做?是仗着自己出身好还是背后有人?”
“嗯?”他质问,语调令人毛骨悚然。
新来的宫女脸色骤变,不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