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将她带下去杖责三十,逐出夏宫。”皇上吩咐。
维止公公紧张低语:“她是太后送来的。”
皇上冷然道:“她要是自己为之,也不必受这三十板。”
第46章 生辰前夕
一
皇上生辰将近。
尽管不是整岁生日,但毕竟身为皇上,很多仪制上的事要过一遍。然而直至他生辰前夕,大臣、太监及其他宫人都未曾提及操办事宜,仿佛这件事并不存在。沈洛对此感到困惑,但只是在心里揣测,不敢与人言说。
皇上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沈洛来宣室殿半年,几乎每日呆在皇上身边,却仍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内心极为封闭,很少显露自己真正的情绪。
他整天伏案工作,唯有工作,甚少花心思在日常生活上。
平日里,宫人呈递什么服饰,他便穿什么服饰,从未对材质、刺绣等细节提出过特别要求。饮食方面,没有人知道他爱吃什么,他只吃摆放在面前的两三道菜,手肘绝不会伸直夹远处的菜。宫人每餐更换菜肴的位置,他都欣然接受。对于收藏,他似乎也没有喜好,只是承晟堂内任何物品都不能移改位置,尤其是书架及几案上的摆件,书籍、毛笔、宣纸、砚台、茶杯的位置,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
若非沈洛见过皇上设计的结缡宫后院,真要怀疑他是个刻板无趣的人。姜婉、郑婕妤口中的皇上,同她所见的皇上差异极大。可他犯不着在一群宫人面前掩饰。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沈洛时常陷入思索。
“研墨!”皇上冷淡的声音传来。
沈洛愣了一下,研磨通常是维止公公的工作,今天他临时外出办事,房内其他宫人距离较远,只有她的位置最近。
她犹豫要不要上前?上次代替她做事的宫女下场可不妙。
皇上抬头看向她,疑惑她是不是走神?沈洛随即起身来到书案前,皇上竟然拿日常用的毛笔在奏折末页作画,画的是院子里葡萄藤,她表面维持淡定研磨。
“这串葡萄藤是我同纯儿亲手栽下的,果实味道一直不怎么好,他去青阳时也将它一同带去。昨天他写信回来说,葡萄长成,味甘。”皇上边画边说。
“看来是心都委屈它了。”皇上合拢奏折,意味深长说。沈洛注意到封页署名是秦纯。“你以为青阳如何?”他问。
“婕妤曾说青阳地好,容易结出甜美的果实。”沈洛小心翼翼说。
“哦?”皇上显得有些意外。
有宫人从外面进来。“启禀皇上,卫将军已平定宋国内乱,公子愔顺利登基为王。”
宋国是中土的一个国家,该国“土匪”经常劫掠诸夏商队。
诸夏使者屡次讨要说法,均被宋国前任国王敷衍了事。
两年前该国王突然崩逝,太子安被丞相指控下毒谋害父王,两派人马在殿内发生争执,太子被侍卫带下去时,因情绪过激而亡。旅居他国的公子们听闻消息,纷纷赶回国争夺王位,其中在诸夏为质的公子愔请求诸夏出兵协助。皇上同意,并派夏侯常均随他一同回国。
“好,好!不愧是夏侯垣平!”皇上大喜说。“诸夏通往中土的商路又打通一条。”他走至书架前查阅新版中土地图,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快请大鸿胪来!”他命令道。
“是!”宫人答。
自前大理寺卿季常死于洛王秦章自尽风波后,皇上的心腹大臣只剩下夏侯常均和慕容不疑二人。沈洛暗想无论慧妃生出什么事端,皇上都能容下她。
一个小人儿不知从哪里窜出来。
沈洛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他一头栽进皇上怀里。“你怎么来啦?”皇上摩挲小人儿的头,语气充满怜爱。
小人儿头戴小冠,穿一袭灰紫色圆领袍,领褖、袖口均为织金,腰系龙纹白玉,脚履皮皂靴。他长得甚是好看,脸蛋白皙粉嫩,眼睛澄澈有光。
“父皇,明日生辰也不来宣景宫?”小人儿稚声稚气问。他是宣妃之子秦洵,姜婉同母异父的弟弟。“我和母亲好久没见过你。”
皇上叹息:“你母妃可好?”
“母亲每日忙于养花,研制薰香,从不与我们说话。前天我瞧见她接到程府的来信偷偷落泪。”秦洵说。
皇上又是一阵叹息。“过些时日吧!过些时日…”
“有穷、南嘉、晋、燕、宋、姚…”秦洵开始背中土国名,一个不落全都背出来。“你愿意背啦?”皇上感到欣慰说。
秦洵点点头。“拼图我也拼好啦!木牛我不小心撞坏它的角,流马还是好好的可以转圈。”他有些急切说。
皇上蹲下身与秦洵平视。
“我想你。”秦洵眼睛通红。“父皇不在,宣景宫总是冷冷清清的。”
“会好起来的。”皇上承诺道。外面宫人进来回禀:“大鸿胪已在门外。”
“乖,回去后认真念书,别让你母妃劳心伤神,也别跟她提起有关我的事。”皇上嘱咐。“等她心情平复,我自会想法使她原谅,到时候我们再一起拼图好不好?”
秦洵点头。
“你是一个人来的?”皇上问。
“我在御花园同宫女捉迷藏,偷偷从石山跑过来的。”秦洵说。
“沈洛送十皇子回宣景宫。”皇上吩咐。
“是!”沈洛应道。
二
秦洵同他姐姐很不一样,眼睛里透着无邪天真。他大概是宫里少有受到细心呵护的人。
临至御花园,沈洛终于忍不住问:“你姐姐姜…”附近似乎有眼睛在打量他们,秦洵有些惊讶一个宫女竟敢询问他有关姜婉的事,最重要的是直呼她为他的姐姐。“她可好?”
秦洵不肯回答,加快走路的速度。沈洛自知失言,若秦洵回禀皇上,皇上断然不会饶恕她。她懊恼地跟在皇子身后小跑。
几名衣饰华丽的宫女在探寻什么。她们看见秦洵如同在沙漠找到水源,秦洵亦很开心地跑到为首的宫女面前。
沈洛想要说什么,声音却在喉咙里消失。
为首的宫女头戴粉芙蓉,项间一串翡翠珠链,穿湖蓝色丝裙,白锦鞋。她厉声询问:“跑去哪儿了?”
秦洵耍赖没有过关,只好实话实说,说到最后他指向沈洛。宫女望向沈洛,招呼她过来。她指使人的架势,连贵人也有所不及。沈洛已经猜着她是谁——昔日在云思堂与贤妃宫人发生争执的悠兰。
“你在宣室殿当差?”悠兰问。
沈洛点点头。
“为何询问有关姜小姐的事?”悠兰质问。沈洛抬头,对方看见她脸上若隐若现的伤疤。“你是沈洛?”悠兰惊道。
沈洛心里猛地一震。“是。”她答道。
悠兰冷笑。“往日的糊涂事不必记挂,以后安分生活罢!”说完,她牵着秦洵离去。悠兰把她当作是船上那一伙人了。
‘不过至少得到有用的信息。’沈洛暗想。‘姜婉还活着!不然宣景宫的人绝不是这种语气。’她心里悬挂的巨石稍稍有所放缓。
回去的路上,她不断从悠兰的语气推测姜婉的现状。
‘天怎么暗了?’她抬头发现四名高大的宫人拦住她的路。
宫人穿深青色暗纹长袍,腰间系织金丝绦,配皮靴。他们或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或以不屑的笑意看着沈洛。
沈洛竭力保持镇定。她是宣室殿的宫人,衣饰一目了然,后宫的人不会无故找她麻烦。
“劳问…”沈洛刚开口,宫人便侧过身,富贵彩光一时晃得她视线模糊,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正坐在抬椅上打量她——韩德妃。
韩德妃容貌明丽,不显老色。她头戴翟冠,嵌蓝黄宝石,并缀珠玉,其中一对金凤插于两侧,轻晃欲飞甚至耀眼,外穿绛色大衫,内里为宝蓝色绣团凤襦裙,深青霞帔织云霞凤纹,腰系玉带、挂云佩,配彩织赤舄。
原来沈洛从御花园出来走岔路,来到季灵宫附近。
韩德妃脸带笑意,眼神却透露另一种态度。“你是皇上身边新来的宫女?”她问。
“是。”沈洛低头答。她害怕德妃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事。
“皇上明日生辰可有安排?”德妃关切问。
沈洛表示不知。
“哦?”德妃不信。“这难道还是秘密?”她盈盈笑道。
“你年纪不小,怎么一点分寸不懂?”站在德妃身边的姑姑训斥。
沈洛沉默不语。
“也行!”德妃说。“既然不愿与季灵宫交好,就好生留在宣室当个呆子。”
“你若说了,德妃还会亏待你不成?”另一位较为和善的姑姑走上前劝说,她似不经意露出自己手腕上的金宝镯,上面随便一颗宝石便够常人半辈子花销。宣室殿的宫女吃穿用度均不及宫院宫女,皇上也不会像嫔妃那样赏赐她们珠宝服饰。有不少宣室殿的宫女会私下与嫔妃结交,换取离宫后的富贵生活。“对你的家人也有好处。”姑姑更为直白讲。
沈洛仍旧不肯言语。
“走!”德妃有些恼怒吩咐。
队伍缓缓启行,宫人鱼贯从沈洛身边穿过,没一个人脸色好看。韩德妃家权势熏人,宫人也跟着趾高气扬,不将常人放在眼里。有人还故意撞了她一下,她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等最后一列宫人走过,沈洛暗自松口气。突然队伍速度有所放缓,有人小跑至德妃跟前说了些什么。沈洛意识不好,见他们队伍尚在移动,自己赶紧朝相反方向走。等她拐入宫道,开始一路小跑,直到完全看不见人影才停下来。
夕阳西下,碧湖波光潋滟,几条红色的鲤鱼围着岸边吃食。沈洛上气不接下气,倚靠在柳树喘息。她想到梦中的红衣女人。‘若有她的本事就好了。’
有什么在向她靠近,深青色的衣袍,很快,砰的一声,沈洛被推入湖中。
她惊惶地拍打浪花,试图浮出水面。
岸上喧闹极了,她什么也听不清,眼前是红色、白色、一道亮光,田间马路尽头烧毁了的宅院正在向她召唤。
她抓住了头发,浓密的黑色头发遮挡住她的视线,一股大力在拖拽她,她试图挣扎,喝下好多湖水,“救…”她甚至喊不出来。
一名宫人将她救上岸。
溆映宫的褐衣姑姑、送花小宫女、还有她不认识的宫人包围她。小宫女得到褐衣姑姑指示,将一块簇新的丝绵搭在沈洛身上。
“怎么样,要不要去太医院?”褐衣姑姑询问。
沈洛还没完全回过神,听见太医院迟钝摇头,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情绪平静下来。褐衣姑姑见她神色恢复,打趣说:“怎么一个人跑到碧湖边赏景?”
‘有人推我下去的。’沈洛暗想。‘究竟是谁?’
“没事吧?”褐衣姑姑再度问。
“没事。”沈洛终于可以清楚答话。“刚刚有人…”她试图说。
“这附近可是韩德妃的寝宫。”褐衣姑姑提醒道。褐衣姑姑她们是从司衣局取了布匹,返回路上发现落水的沈洛。若不是她们及时搭救,后果不堪设想。
‘德妃…’沈洛想。‘真是好霸道啊!’她心里又寒又气。
小宫女扶沈洛起来。沈洛看着她,内心五味杂陈。她还是像以前那样机灵可爱,丝毫看不出心机。
“她是阿菁。”褐衣姑姑介绍。“你们也许在结缡宫见过…”
一个熟悉的名字,沈洛曾在纺绩房听人提过。她是蜀捷的妹妹?‘当初的事果然都是策划好的。’她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