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也是好本事,能调任到宣室殿当差。”褐衣姑姑说。“听闻皇上很信任你?”
沈洛微微摇头。‘这次来后宫真不是什么好事。’
“别怕,只是提醒你要珍视这份信任。”褐衣姑姑说。“还有无论你怎么想,慧妃都是宫里唯一会帮你的人。”
第47章 生辰日
一
东方未晞,皇上换上厚重的祭服,在太常鲁仪等大臣陪同下前往天坛行祭祀礼。维止公公及亲近宦官也随同前去。
宣室殿比平日冷清不少,然而宫人们却更加忙碌。
皇上很久没去过后宫,成天呆在承晟堂办公,留给宫人清扫的机会并不多。这次时间充裕,管事姑姑让沈洛和青萍两人里里外外全都打扫一遍。
两人一早来到承晟堂打扫,直到未时钟响还跪在地上擦拭瓷器。
“咚!咚!咚!”宫女魏妍儿站在门槛外边轻敲房门。“姐姐,你们还没忙完呀?”她打着哈欠,嘴里还嚼着麦芽糖。
沈洛头也不抬地继续清洁掐丝珐琅瓶缝隙里的灰尘。青萍露出一个疲惫笑容说:“快了!”
魏妍儿站在门外徘徊。
皇上不许陌生宫人出入承晟堂,魏妍儿虽然着急也只能干看着,直到两人将最后一件物品放回原处,她紧蹙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来。
“点心早已备好,今天我们也庆祝庆祝~!”魏妍儿愉快宣布。
魏妍儿出身世家,是魏淑媛的远亲。当初她进宣室当宫女,有不少人怀疑她目的不纯,不过随着她做事勤恳,与人亲善,且入宫一年未到皇上面前晃悠过,大家也就放下对她的猜疑,与之友好往来。
沈洛视若未闻,转身准备回自己的住处。她进入宣室后从不跟人私下往来,与同在皇上身边的青萍等人也仅工作上的寒暄。
“洛姐姐,为什么总是不睬我们?”魏妍儿嗔怪道。她拦住沈洛的去路。“现在回房也没有饭菜,不如一起去吃点?”青萍劝说。
“难得聚会嘛!”魏妍儿嘻嘻笑道。
“我…”沈洛思量推却之词,青萍挽着她的手,魏妍儿推着她的背,将她拉往中庭花园。沈洛不想显得自己太过古怪,只好随同去了。
魏妍儿在一颗花楹树下设宴,两张并拢的红木几案摆满各式点心及茶水。
侍茶宫女殷姿早已在此等候。她是士族家庭出身,父亲、哥哥都在心都官府里做事。青萍同她出身相仿,父亲在司天台当员吏。两人关系一直较为亲近。
殷姿坐在一张软席上,专心致志看一本外壳精美的藏书。她察觉有人来了,随手将书放于腿边。
沈洛同青萍坐在一张软席。她右边是一座三尺高的石台,石台平面有九个半月形水洞,底下是相通的水池,四五条渐变色鲤鱼在其中来回穿梭,煞是好看。
四人放开吃喝以慰上午的辛苦工作,沈洛紧绷的情绪随着说笑声渐渐放松。饭毕,青萍收拾碟碗,被魏妍儿制止。“姐姐且放着,让我来。”她眯眼甜笑道。“下午我就没什么事可做,可以先回屋休息。”
青萍将茶叶和薄荷叶混合放入嘴里干嚼。“申时,皇上还要到前殿接受大臣恭贺。”她有些疲惫说。
“是了,我还要准备殿上用的茶水。”殷姿伸了伸懒腰说。
“等会儿,一起。”沈洛说。她留意过殷姿准备茶水的繁琐过程,基本是根据大臣口味分别调制的。
“没事,我已经习惯。”殷姿笑说。“相较于后宫,宣室殿的工作也算是轻松了。”
“除了苍蝇声有些多。”魏妍儿抱怨说。
“那些打听情报的人,真以为我们各个都对皇上的事了若指掌。”青萍笑说。
“实际我们也一无所知。”沈洛感慨。
“是啊!宣室殿的宫人也就名声好听,论待遇远不及宫院里的。”青萍说。沈洛笑容有些尴尬。
“父母开心就好。”殷姿平常心说。
“我娘可开心不起来。”青萍说。“她总以为我存了贴己钱没有说,成天寄信给我看春城的大宅。”她苦笑。
“我父母就不管我。”魏妍儿说。“等出宫后,我要去曼方耍一圈再回来。”
殷姿、青萍惊讶:“真是个胆大的丫头!”
“姐姐,你呢?”魏妍儿询问沈洛。
“不知道,也许去江夏看看…”沈洛若有所思说。
这下大家都合不拢嘴。
江夏方术盛行,且对心都充满敌意,一般人不会想去那里旅行。“听说江夏的世子齐轩琮不日将来心都。”青萍声音降低说。
“因为康爰翁主的缘故?”殷姿说。
青萍点头。“来当质子,好让朝廷安心。”青萍说。
“传闻齐轩琮清俊堂堂,目有星光,是云端上的神仙人物。这次他来心都,不知有多少贵族家的小姐会抢破头颅?”魏妍儿笑说。
管事姑姑从走廊路过,轻咳提醒。四人立即起身收拾,沈洛有意走殷姿后边。殷姿疑惑回头看向她。
“方才我见你手上拿着一本书。”沈洛小心询问。
“你说《雪心传》?”殷姿举起手中的藏书给她看。
“这是我从小就很喜欢的小说,讲女侠凌雪心在中土历险的故事。”殷姿叹息说。“进宫前我追到卷六,只可惜还没来得及看完,就被父亲发现撕毁。”
“没想到今天竟在藏书阁看见它,除了卷七,其余本都是全的。”她恢复高兴说。
沈洛委婉提醒:“这毕竟是皇上的藏书,还是不要拿出来为好。”
殷姿点点头,随即又为自己辩解道:“这些书都积了很厚的灰,应该很久没人看过。皇上喜欢的书都放在承晟堂,说不定早就忘记它的存在,好端端的书被人遗忘岂不可惜?”
沈洛挤出一个笑容,不再多说什么。
二
皇上从宫外回来,周身冒着热气。他的头发几乎快滴出汗来,脸色也不大好。宫人小心翼翼替他将厚重的祭服换下,沈洛、青萍站在一旁打扇。
外边有人进来回禀:“太后说头有些昏沉,晚上不必过来用膳。”
皇上脸上一抹轻笑。
维止公公却紧张不已说:“大概是因为上次宫女的事,太后心里不舒服。”
他没有接话。
“还是想办法让太后早些宽心为是。”维止公公说。
跪在地上的宦官用承盘接过祭服,另一边的宫女开始替皇上换圆领常服。皇上揉了揉太阳穴,新来的换衣宫女顿时陷入两难,不知是否先替皇上取冠冕?站一旁的管事姑姑微微摇头,于是她继续替皇上换衣。
维止公公出主意道:“太后最疼绛霜翁主,翁主现在刚进宫有些想家,若能让她安心留下来,太后定会气顺心平。”
皇上冷淡说:“阿琬一家脾气都古怪,只怕她也难以将就。”
“翁主年纪还小,举办一次游湖筵,让偃师在湖岸边布置有趣装置,再引进鲛人泣珠、鹿蜀吟唱等表演,她应该会喜欢的。”维止公公说。
“宫里好久没热闹过,焉公主也正值伤心,让几位皇子、公主同翁主聚在一起增进情谊也好。”管事姑姑说。
“你去办吧!”皇上吩咐。他坐下指挥宫女先取祭祀冠冕。 殷姿端来茶水,皇上浅抿一口。“鲛人就免了,换成孰湖
孰湖:马身,鸟翅膀,人面,蛇尾,喜欢举抱人。`,1):getSvg(`注释:
孰湖:马身,鸟翅膀,人面,蛇尾,喜欢举抱人。`,0)"}">之类。”他说。
“是。”维止公公应道。
换衣宫女手忙脚乱,沈洛帮忙接过冠冕,异常沉重。
“太子今日所戴冠冕看上去有些年份。”皇上说。“我瞧有串彩珠色泽不一。”
“太子自及冠后,尚未换过祭祀冠冕,昨日发现冠冕破损,临时让工匠寻珠修补的,因此颜色有差。”管事姑姑回说。
皇上讥讽:“宫中有手艺如此差劲的工匠?我看他是有意为之罢!”
在场除皇上外,其余人脸上都流露惊色,皇上很少出言如此刻薄。
“太子自幼素朴…”管事姑姑打圆场说。
“秦澈也回来了。”皇上打断她的话。他对此并不开心。
“七皇子在莫虚流境带兵御敌,为人成熟稳重许多。”维止公公说。
皇上只是冷笑:“这个孩子同太子一样心冷,可他厌恶我也就罢了,偏生还同他母妃势同水火,闹得阖宫上下不得安宁。”
‘不正是像你?’沈洛暗自吐槽。
“等我想好封地前,先另寻一处宫殿给他暂住,最好离季灵宫远些。”皇上叮嘱。
“大司空对他期望很大…”维止公公说。
皇上面露轻蔑之意,新的冠帽已经戴好,他起身亲自整理皱褶之处,快步前往前殿。
三
大臣们早已在前殿等候。
保守派德高望重的大臣坐右侧席位,皇上的心腹大臣及新进提拔上来的臣子坐左侧席位。
众臣均着蟒、麒麟等赐服,向皇上恭贺生辰。
大司徒熊平朗诵诗《天保》,吟及“罄无不宜,受天百禄。降尔遐福,维日不足。”时,皇上眉头稍微舒展,有了喜色。他照例赏赐三牲祭肉给众臣,并额外赐七尺红珊瑚给熊平。
司隶魏学仪上前通报,近来沸沸扬扬的“江夏巫蛊炼人案”。
“启禀皇上,经心都仵作验明,尸身疮口为死后虫咬所致,而非生前炼蛊。至于证言,乃江夏犯下重罪的逃犯受人指使编造出的。整件事纯属子虚乌有,是奸邪之人的离间计谋!”
“那鎏婵郡人在市集看见的白脸僵尸,又作何解释?”御史中丞程献之质问。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若程中丞改行从医,游历四方,相信会见识更多奇难杂症。”坐在末端的议郎唐筠打趣。
程献之见区区一个议郎竟敢如此编排他,气得他不慎碰倒茶杯,水流一地。他正欲反驳,皇上不耐轻咳两声,其他大臣随即岔开话题。
殷姿跪在几案前小心擦拭茶水。
“不久前,有穷国商人施问率队来诸夏做生意。他大方邀请曼方的富商登船宴饮,并以南野膏、四季酿作为见面礼。”大鸿胪慕容不疑说。
众人不以为意,南野膏、四季酿是非常珍贵的药品,然而放在曼方就很合理。
曼方是诸夏首富之城,经常有商人在城中炫富。诸如以黄花梨为柴,金镶玉造林,彩锦缎设障之类事迹层出不穷,人们对曼方出现何等奢靡景象都见怪不怪。
“拿鲛人切脍,招待富商。”
殿内稍有诧异之声,以为自己听错。
“富商们不肯食,施问令婢女强喂。有名富商始终不吃,施问连杀十七名喂食婢女泄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