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们震惊。
其中大司空韩绩感叹:“这富商也是顽固,损害十七条人命。”
“施问杀人,怎好怪曼方商人冥顽不灵?”魏学仪说。
两人眼见要展开一场争论,慕容不疑继续说道:“婢女经查皆是有穷国人。依诸夏律,化外人同类相犯者,各依本俗法。然依有穷国律,施问杀奴无罪。”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有年轻臣子不满道。
“依律不行,依礼可以。有穷国施问行事恶毒,有伤诸夏淳朴民风,将其列为不受欢迎者,逐出诸夏境内,永久不许入境。”皇上说。
“皇上圣明!”不少大臣称赞。
慕容不疑说:“诸夏与中土各国交往日趋繁密,为防止类似事件再度发生,还请皇上着大理寺重新拟定有关化外人的法令。”
皇上表示赞同,随即令大理寺卿草拟有关化外人的特别法令。
“臣以为减少同中土接触,才会杜绝此类事情发生。”纪若说。
慕容不疑双手插袖,嘴角一抹浅笑。
“近来诸夏天灾不断,正是同中土频繁接触,惹怒神明所致。当初三神……还望皇上重视。”纪若一番长篇大论,恳切至极。
皇上用手抬着头,闭目养神。他很少有仪态不端的时候。
司天监缓和气氛说:“启禀皇上,臣已经让神女在殿外等候,不知是否召见?”
皇上挥了挥手,司天监遂请神女入殿。
一名黑袍神女,手握彩石走进来。她眼睛半闭,见皇上也不请安,沿路碎碎念着什么咒语。没过一会儿,奇异的香味充盈殿内。
就在神女大步转圈之际,议郎唐筠故意伸腿一绊,神女霹雳哐啷摔倒在地,其衣服内暗藏的玩意儿洒落一地。
皇上好生没趣,令人扣押神女,结束会议匆匆离开。年轻大臣发出一片讥笑之声,司天监则不断用绢帕拭汗。
第48章 头风病
一
宣室正厅内灯火明亮。
宫人在座位间来回走动,几案陆续摆上冷盘菜肴。宾客们穿着赐服,携带妻眷步入厅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恭谨且喜悦的笑容。
“太子殿下到!”沈洛扭转过头,她还没有见过太子,一个穿红色彩绣蟠龙圆领袍的青年男子入场,在场宾客均皆起身问安。太子相貌清朗,气质冰冷,像极皇上本人。
他同周围大臣稍加寒暄,便走到沈洛身边。
他浅浅笑道:“齐允何处?”沈洛侧头,发现旁边是红衣女人。
红衣女人穿一袭紫色锦衣,在烛光映照下美貌慑人。她落落大方回:“大司徒领他去承晟堂拜见皇上,还没过来。”
一个天仙似的女孩站在红衣女人身边。她看上去闷闷不乐,太子冲她笑,她很是勉强的回以微笑。“她刚来心都,还不太适应。”红衣女人抚摸女孩肩膀。
太子继续与红衣女人聊天,女孩则静静站在一旁观察宴会宾客。
一个跟在父亲身边的男孩看见女孩,开心朝她挥手。他在征得父亲同意后,兴冲冲朝她跑来。女孩脸上终于露出灿然笑容。
与此同时,一位容貌平淡,衣着华服的年轻女人步履款款走进厅内。她心情不大好,没有理会旁人的问候,只想走到自己位置安静坐着。
男孩没有注意到女人,一不小心踩中她的裙摆,险些害她跌倒。女人顿时怒目而视,如同即将吃人的猛虎,她的随行宫人粗暴将男孩拉开训斥。
男孩惊恐连连道歉,女人却并没有消气。周围的人都逐渐安静下来观察他们。太子及男孩的父亲都过去调解。
忽然,一块木头从房梁上掉落,不偏不倚正好砸中年轻女人。厅内一片惊呼,宾客们慌乱不已。
“轩瑷!”沈洛听见旁边红衣女人轻声斥责。沈洛望向女孩,女孩却仰头看向屋顶,一个灰衣女孩正趴在房梁露出瘆人微笑。
“砰!”沈洛头磕门上,瞬间从梦中清醒。夜风寒凉,她紧了紧身上的纱衣。青萍推门查视,看见跪在地上的沈洛满怀同情,随即又合拢门进去。
没过一会儿,几名太医背着药箱赶来。沈洛发现其中有严汤,顿时觉得窘迫。她没想到两人再次见面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严汤却仿佛不认识她,专心等待召见。
维止公公请太医们进入紫暖阁。门外除了木头似的值守宫人,又只剩她一人。沈洛松了口气,开始思索梦境中发生的事。‘红衣女人原来是江夏公齐允的妻子?’
如果是的话,那她在十七年前就已经过世。
沈洛曾翻阅过有关齐轩瑷的记载文档, “康爰翁主母康氏因难产伤及元气,于夏4213年冬殁。翁主悲痛万分,以至罹患狂症,意图使吊唁宾客殉葬。幸有御史梅维在场,及时制服翁主…”此事被不少人认为是齐轩瑷恶性显露的开端。沈洛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她正好是这年出生的。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红衣女人不像体质虚弱之人,且她非初次生产怎会轻易死于难产?齐轩瑷何故要宾客殉葬?
“咳咳…”维止公公站在门槛内看着她。门前光线昏暗,沈洛跪在地上觉得他的下巴阴森可怖。
“进来!”维止公公随即转身入内。沈洛心里一紧,神色凝重地走进屋内。
昨日,皇上开完会议从前殿出来,伏在梁柱前闭目休息好久。维止公公说请太医,被他果断拒绝。他仍坚持在紫暖阁批改公文,直至深夜。
沈洛一如往常,端来御膳房煮的滋补汤,缕缕热气透着极浓的药味。
她见皇上屡次揉太阳穴,又嫌亥时钟声吵闹,疑心是他头风病犯了,因而呈汤时多说两句:“皇上似有抱恙?”
“这汤药味极浓,若是头风发作,喝下恐对病症有所妨碍,还请先召太医看过为是。”
皇上脸色骤变。
沈洛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原来皇上已经猜到自己头风病犯了,只是不愿面对,仿佛别人不提“头风”二字,他的病就不会真实发作。
他斥责沈洛胡说八道,罚她在门外吹风反省。
凌晨,他的头风病果然发作。
沈洛战战兢兢走至榻前,太医正小心翼翼给皇上针灸。皇上紧皱眉头,手里握着一卷先贤传记,不时拿毛笔画上两道。
宫人悄声无息地在两侧走动,端茶、送帕、换水。
“先前是你头磕门上了?”皇上语气冷淡问,眼睛仍专注盯在书上。
沈洛双腿发麻,下跪姿势有些僵硬。“是。”她回答。
“不仅言语蠢笨,腿脚也是。”皇上讽刺说。
沈洛低头不言。
站在一旁的严太医酝酿半天,终于开口说:“依皇上的症状,还是用凝神香为宜。”针灸太医的手势随之放缓。
皇上挥手示意针灸太医继续。“我可没有时间睡上几天。”他冷淡道。
“去将承晟堂桌案上的私章拿来。”他吩咐说。维止公公等人面面相觑,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听错?
“嗯,还没清醒?”皇上质问。
沈洛这才意识到皇上是在同她说话。
“是!”她立即起身前往承晟堂,丝毫没想到皇上交给她什么重担。
二
宣室殿宫人来来往往,一切照常做事。除了近身侍奉皇上的宫人外,其余人对皇上的病情并不了解,只知太医深夜有来过。
皇上不再去承晟堂,也不再看公文。
天刚亮,他就换上青色道袍,来到紫暖阁后面的桃坞修剪花枝。他修剪了成丘的枝干,又开始清数花朵的数量,不肯有丝毫停歇。
维止公公等人站在桃坞外,通过壁窗观察皇上的状况。沈洛心情沉重,自她取回皇上的私章,别人看待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皇上登基以来只刻过一枚私章,用于私人信函及画作上。平日,这枚印章是皇上亲自保管的。昨天他忘记拿章,让沈洛拿时就暂且交由她保管。
她不想担这个责任,尤其是在敏感时期,弄不好性命不保,还会累及家人。“公公,皇上病愈后会收回章?”她问。
“你别多心,没有专制印泥成不了事。我手里还保管玉玺,不见像你这般寝食难安。”维止公公说。“累了就先回屋休息,省得再在皇上面前说错话。”
“是。”沈洛说。她仍然想把私章交还皇上。
就在二人闲聊之际,皇上忽然没了影踪。维止公公一问,大家竟然都没注意皇上的动向。众人立即四散,寻找皇上的踪影。
沈洛不抱希望来到紫暖阁,发现皇上正盘腿坐在地上,命值守宫人将画卷全部摊开来,上面画的都是花鸟石竹,风格清雅,著色明净。他一张张检视过,方坐回卧榻歇息。
维止公公知闻皇上睡着,吩咐值夜的人赶紧回屋休息,他们都是皇上最熟悉的宫人,以备皇上醒来时召唤。
翌日清晨,宫女们在膳堂用早饭,没人提及皇上的病情。沈洛独自坐在窗边位置,直至辰时钟响,才磨磨蹭蹭朝紫暖阁去。
维止公公正在外院的花庭训人。
一名锦袍宦官跪在空地上,不知是犯了什么事,其余宫人则站在两侧冷眼旁观。
沈洛稍微走进,听见维止公公质问道:“谁让你漏嘴说皇上病情无虞的?”殷姿端茶进院前,呈递一杯新茶给维止公公,维止公公转笑感谢。
“小的不该透露皇上病情。”锦袍宦官惶恐说。
“皇上有生病?”维止公公边喝茶边质问。
“小的不该胡言乱语,还望公公恕罪。”锦袍宦官改口。
“你呀,就跟你师父一样,总想结交什么贵人,将皇上当做交易筹码。”维止公公冷淡说。“在宣室殿,不是只有犯十恶才处极刑,任何涉及皇上的事都有可能让你掉脑袋。”
“奴婢知错,奴婢罪该万死,还望公公给奴婢一个赎罪机会。”锦袍宦官说。
维止公公摇头叹息说:“把他锦衣剥了,送去夏台反省。”
“公公…”锦袍宦官愕然,他的头朝内院望去,然而距离甚远,里面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沈洛依稀记得皇上夸过这个宦官机灵,他身上锦袍也是新加不久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脱了。她略感惋惜,正要转身进内院,“诶,沈洛!”维止公公早已注意到她。
“是?”沈洛迟疑答。
“现在人手不够,还劳你去趟瑶瀚宫。”维止公公笑说。“今日是魏淑媛生辰,你带上少府备的礼物,就说皇上公务繁忙,不能亲身前往探望,愿淑媛生辰安康,顺遂如意。”
“为何不让魏妍儿去?”沈洛问。“妍儿是淑媛远亲,今日他们家亲眷皆在,一家人和乐融融不好?”
“那丫头推说患了伤风,早早跑去太医院看病。”维止公公说。
“是。”沈洛接下差事。
“记住不该说的话别说!刚才那夯货,让他去接太子侍从递交的文书,竟三言两语让对方套得皇上患病卧床一事。”维止公公叮嘱。
沈洛辞了公公,立马筹备人员前往魏淑媛寝宫。
临至中午,她踩准时间抵达瑶菡宫。通常人们喜欢在众人齐聚之时,得到皇上的封赏。然而瑶菡宫内却意外冷清,没有任何生辰仪式感。
沈洛一度怀疑自己走错宫殿。她抬头仔细看了看匾额,“是这里,没错。”随行宫人叹气。
正殿除了魏淑媛外,也就三名女眷在。
四人按序坐在席上闲聊,仿佛只是寻常一日。沈洛拿少府的祝词念了几行,魏淑媛的嫂嫂回说几句客套话,便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