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随行宫人抱怨:“没想到连块点心也捞不上!”
“回宣室吃不是更好?你们想吃什么就让小厨房做,我请。”沈洛安抚道。她心里暗想:‘真是个古怪的嫔妃。’
宫人们倒非真缺这顿饭,只是为自己受到冷落感到不忿,不过有向来冷漠寡言,又新晋得到皇上宠信的沈洛请客,他们又开心起来。
一行人兴致勃勃讨论御厨的拿手菜肴。他们走到宣室外,瞧见几位衣饰华丽的人站在正门附近徘徊。守卫面色若铁,丝毫不给贵人们面子。
“谁呀?”宫人窃窃私语从侧门进入。
“沈洛!”一个稚嫩的声音唤道。沈洛仔细一看竟是秦焉公主。公主身边是八皇子及随行宫人。
沈洛让宫人们先进去,自己则去见公主。
“父皇怎么了?”秦焉公主双眼通红。他们沿着宣室殿宫墙缓走。“我同煊哥哥想见他,但维止公公不许我们进去。”
沈洛笑道:“皇上公务繁忙,等处理完手上的政事,定会召见公主的。”
“淑媛姨姨说父皇不将她挂在心上,连生辰也没心思办。我瞧她伤心,因此想让父皇去瑶菡宫见她一面。”秦焉公主说。
“我刚从瑶菡宫回来,皇上为淑媛准备了许多礼物,只是他现在真的很忙,不能亲自前去。”沈洛说。
“可是听说父皇连大臣也不肯见。莫非…真的病了?”秦煊插上一句。他的个子比两年前高了许多,从外表看是个成人了。
沈洛眉毛一挑,秦煊随即变得紧张,相较于其他皇子公主,他始终缺乏自信,若非穿着皇族服饰,很难让人相信他是位皇子。
她摇头重申:“皇上只是忙于公务。”
“阿洛,记得告诉父皇,我们来看过他。”秦焉公主临走前叮咛。“是,公主!”沈洛郑重回答。
第49章 世子轩琮
一
盛夏炎炎,窗外新种不久的紫竹随风翕翕作响。
皇上坐于榻上,用画笔细心勾勒花枝。针灸太医不断调整站的位置,以寻找皇上头顶穴道。他额头的汗凝结成珠,不时用夸张的表情阻止汗水进入眼睛。宫人怕挡住皇上要的光线,不敢靠近帮忙。
维止公公从屋外进来。他脸上灿然的笑容在进门瞬间收敛变得稳重。他向皇上禀告:“大鸿胪求见。”
皇上挥手示意不见,让维止公公自行想说辞拒绝。太医趁此空档,急忙拿出袖中绢帕,擦拭额头汗水。
维止公公低头说:“是”时,嘴角有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
自皇上生病,维止公公拥有好大权势。前朝大臣、后宫嫔妃都对他恭礼有加,唯恐有一丝怠慢。这次连皇上的心腹大臣慕容不疑都吃了闭门羹,他不由得更加得意。
“皇家猎场着上林令尽快修缮。”皇上吩咐。“等头风好些,该出外活动了。”
“是。”维止公公说。
“千里马也该置购一批新的,之前的太老。”皇上边画边说。
“可御史台那边…”维止公公说。
“那群混账老儿成天只知道刁难朕,对冬城的奢靡风气却视若无睹,实在可恶至极!”皇帝搁下笔说。“我且看这次谁敢上书,非送他去边关喂马不可。”
“是。”维止公公恭顺说。
“另外商南的方士温宜脩近来名气很大,将有关她的民间小说都收罗进宫。”皇上说。
殷姿端呈茶水。
皇上觉察茶的颜色比以往要深。
“你很擅长调茶?上次我见献之打翻的茶水是红色的。”他笑问。
“奴婢得尚食丞嘱咐,按大臣身体状况,调配不同茶饮,因此颜色不一。”殷姿跪在榻前答。
“哦,真是有心。”皇上夸赞说。“那这次,你调配的是什么?”
殷姿淡定说:“皇上惯喝的云思雪茶昨日已经用完,新茶尚延误在路上,因此改用口味近似的江夏毛尖作为代替。”
跪坐在旁的沈洛背脊发寒,尚食局再大的胆子也不敢短缺皇上的茶叶,殷姿的话是别有所指。
“云思雪茶并非什么名贵茶叶,为何会突然短缺?”皇上起了兴致问。
沈洛注意维止公公脸色微变,腰躬得更低。
“曼方富商听闻皇上喜欢喝云思雪茶,将市面上的雪茶抢购一空,一时雪茶价格高涨,道上山贼眼红跑去劫运茶车队,才临时供应不上。”殷姿答。
“曼方人如何知我爱喝此茶?”皇上声音转冷。云思雪茶是太医说对头风有宜,皇上才开始喝的。
屋内没人敢答。
太医终于扎完针,拿着帕子猛擦汗。皇上看在眼里,不禁觉得好笑。因他头风的缘故,不能置冰扇风,屋内闷热有若蒸笼。他自己无觉,其他人热得像快闷熟的包子。
太医见状收了绢帕,跪地请治失仪之罪。“这是我的原因。”皇上笑说。
屋内紧张气氛稍微缓和。
管事姑姑掀开珠帘,面带喜色说:“启禀皇上,齐轩琮已在宣室殿外候着。”
“快宣!”皇上闻言大喜,几欲从榻上起来。
未过多久,一名头戴乌纱冠帽,镶嵌金玉宝石,身穿淡紫彩绣毕方圆领袍,腰系幽紫玉带,白玉茶花佩,青雾鹿皮皂靴的青年男子步入屋内。他果如传闻中所说清俊堂堂,目有星光,周身似有明光环绕。屋内的人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不再感到酷暑难耐。
‘他同太子妃长得真像,只是气质要温润许多。’沈洛暗想。
“琮儿!”皇上唤道。他头顶的银针已经取下,换穿一套灰色燕居服端坐于榻上。“你父亲的病可好些?”他问。
“承蒙圣上挂念,爹爹经林医官医治,已经能在院子里散步。”齐轩琮回禀。
几年前,江夏公齐允在晚宴遇刺。当时传闻刺客将他的心脏剖剜出来,是齐轩瑷及时赶到将心脏捧回原处才救回性命。不过这个传闻被江夏官府辟谣,说江夏公只是胸下中了一刀,没有生命危险。
“哦…哦…”皇上若有所思。“如此甚好,甚好。”他亲善笑道,下榻扶齐轩琮起身。
“这一路赶来,可曾累着?”皇上关切问。
“只当是松了松筋骨。”齐轩琮笑答。
“那好,我们再到外面转转。”皇上挽着他的手臂说。
两人到庭中散步,周围紫竹幽然,清风徐徐,不似屋中闷热。
“昔日朝中有齐允,诸官署之事不用朕多费心。如今他走了,我不得不更为仔细审阅文书,然头风病日渐严重,越发觉得力有不逮。”皇上感叹说。“昨日清晨,我还在桃坞悲戚上天不肯助我一臂之力,建立一个繁荣盛世。”
“方才见着你,让我想起齐允初来心都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我苦闷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他释然说。
轩琮立即跪下:“微臣不如家父万一,但自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为皇上分忧。”
“好,甚好。”皇上畅笑说。“你且先留在我身边当御前侍卫,等熟悉朝廷的运作再委任官职。”
“是!”轩琮说。
二
皇上病症有所缓解,开始到承晟堂处理一些公事。
承晟堂内的公文堆积如山,其中很多文书记载的事项已经在宣室殿乃至正殿探讨、梳理、定论,并且经各级官署重重审核,大司徒熊平附词总结,皇上只需在页末签字盖章即可,然而皇上仍要再过目一遍,对细节稍有疑问之处,还会拿之前的公文核对。
这大大增加他的工作量,宫女们也跟着忙不停歇,来来回回翻找相关公文。临近正午,沈洛听从皇上吩咐,从一个三尺高的箱子底部翻找出四本封面精致的画册。
皇上伸了伸懒腰,打开其中三本标有冬、春、夏的册子,里面全是应季花卉草木的标本及他亲手绘画的神兽彩图,他将病中新画的几张小心放入册子。
“沈洛,将册子送去宣景宫。”皇上吩咐道。“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交给悠兰说是洵儿的生辰礼物。”
沈洛抱了册子,先回屋换一身浅绿银绣衫裙,改梳双丫髻,打扮成一名普通宫院宫女的模样。
宣室殿外也种了紫竹,环境幽然雅静。沈洛走在其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三个人正蹲在花丛中寻找什么。
“这是芍药!”那天宴会上的男孩惊呼道。他指给旁边两名少女看。
“笨蛋,这是苕花!”少女时期的夏侯钏不客气指正道。
“对对,我只是一时口误。”男孩说。“现在作业完成!”他满心欢喜合上书。
“我还想去找桑叶。”齐轩瑷指着名物图说。
“宫里那有桑叶?”夏侯钏说。
“织布的地方也许会有?”齐轩瑷并不肯定道。
“司衣局?”夏侯钏惊诧道。“我们还是别去吧…”
“去看看又何妨?”男孩不以为意说。“大不了他们将我们赶出来。”
“你就是瑷妹妹的跟屁虫!”夏侯钏没好气抱怨道。
“走吧!走吧!”齐轩瑷拉着夏侯钏撒娇道。
斑驳阳光投洒进竹林,三人蹦蹦跳跳消失在光影中。沈洛翻开手中画册,找到桑叶那篇,皇上画的桑叶有一条青绿色长虫,褶皱处均匀分布黑色小点,在和煦阳光下微闪白光。她手一抖,险些将册子摔落在地。
一个面生的宦官小心帮她扶住手中画册。
“姐姐好!”宦官谄媚笑道。
沈洛点点头。
“李太医可是在此?”他询问。
沈洛面露茫然。
宦官继续说:“吕柔则突发疾病,她素来是看李太医的,太医院说他来宣室,因此差我在此等候。”
“不清楚。”沈洛冷淡回说。
宦官见套话失败,因而又说:“你就是沈洛?”他发现她脸上的疤痕,沈洛不予理会快步离开,宦官在后面紧追不舍:“听闻你有个弟弟在折冲府当差。”
沈洛手里的册子又要掉落,不得已停下整理,宦官拦在她前面。“诶!”两人身后有人发声制止。宦官瞧见那人,一溜烟儿跑了。
沈洛转身发现是齐轩琮。他没穿御前侍卫的制服,而是一袭贵族锦袍,手中拿一份文书似要去办。尽管齐轩琮来宣室殿有些时日,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他有些拘谨笑说:“皇上交给你的差事?”
沈洛不知该不该讲,支支吾吾说了些她自己也听不明白的话。轩琮并不介意,笑着说自己的目的:“我是去永懿宫见妹妹。”永懿宫是熊太后的寝宫。
“你还有一个妹妹?”沈洛忍不住询问。她记得书上说轩琮母亲是因生他难产死的。
“阿琬是继母熊夫人的女儿。”他解释说。“熊夫人是太后的侄女,从小在宫中长大。她因病离世后,太后患上心病,数次寄信江夏希望将阿琬送入宫里照顾。”
‘原来是她…’沈洛记得维止公公曾提过她。‘绛霜翁主。’
“父亲不能一再拒绝熊太后的请求,只好暂且将阿琬送来。”轩琮叹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