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焉的宫人。”秦澈说。
沈洛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慧…’她恐惧不已。
砰!
秦澈试着以摔倒的姿势落入湖里,沈洛脸唰一下变白。“小…小心。”她的声音喑哑。澈很快游到石柱边,观察上面残留的血迹。
“洵不可能那样跌倒!”他得出结论。
停靠在安夏岛的花船已经表演到中段,一个年轻的杂技艺人手忙脚乱,不小心真的点燃爆竹,天空连声轰隆巨响,烟花在白光下过于惨淡的绽放。
沈洛神色凝重,不知接下来宫内将发生怎样的动荡。皇上若是知道,该如何想?
这时暗道有些微声响,一个锦袍男人从里面快速爬出。
“诶!”秦澈与那个锦袍男人几乎同时发出。
沈洛听见背后声音疑惑转身时,秦澈已经从湖中跃起赶到她身边。
锦袍男人灿笑向秦澈行礼。他恭谨地说:“太后有请!”
第55章 梦中晚宴
一
御花园西北边,地面铺就的是暗紫吉祥花纹长砖,两侧栽种银杏及桂花树。初秋午后阳光和煦,桂花溢香,宫道静悄悄的。
沈洛、秦澈在锦衣宦官的引领下前往永懿宫,沿途太妃居住的宫院皆空置,虚掩朱门内的金色落叶无人打扫,几只翠鸟在地上走动。
永懿宫装潢极为气派,所有设计都是宫廷最高规格,彩绘着色明艳华贵,一点不吝惜漆料。门前列队侍卫,个个高大威猛,头戴明珠弁帽,衣袍锦缎彩绣,腰间金带钩,脚穿蛇皮靴。他们笑声爽朗,态度亲和迎皇子澈进门。
宫内宫女亦是穿绫披缎,配饰翡翠。她们相貌端庄娴美,皮肤白皙无暇,举止高雅大方。宫女见皇子澈皆是笑盈盈地主动上前请安,没有丝毫害羞局促。
有宫人引秦澈前去梳洗、更衣,沈洛则被单独留下来。“这位是宣室殿的沈姑娘?”宫女围上去手挽手,极为亲切。她们聊食物、服饰等常见话题,见沈洛更擅长什么,便说什么。秦澈很快换了锦袍出来,沈洛一点不觉等候时间难熬。
“圣人在紫熏阁。”太监带两人绕过正殿,殿内窗户尽皆开着,有浅淡的花卉冷香从里面透出,地面铺的是暗红金砖,窗户挂云锦窗帘,所有的家具皆是幽州沉木所制。见惯世面的沈洛也不禁瞠目结舌,暗想少府竟有府库如此充盈的时候。
紫熏阁除了一堆昂贵陈设外,装饰风格要简朴得多,同宣室殿的宫室差别不大。熊太后坐在珠帘背后的榻上,旁边的熏炉冒着一缕缕紫色烟雾,她穿时兴的明蓝色襦裙,斜倚在凭几上。
沈洛望了一眼帘帐后的太后,随即跪下请安。太后不像外界传闻所说的病恹恹,她的皮肤极好,装扮也紧跟冬城潮流,不像寻常老太太那样保守。
“你在调查秦洵的事?”太后询问。她的声音很冷,缺乏对孙辈应有的情感。
秦澈倒并不奇怪。他坦承说:“是。”沈洛心揪了起来,她以为秦澈说话至少会婉转些。
“很多人说是因为阿琬的缘故,但无论是秦洵自己犯蠢跌下去的,还是另有凶手…我希望你可以调查清楚。”太后同样很直白说。
秦澈眉宇间闪过不满,但还是欣然承接下来。
“这个人是皇上身边的?”太后饶有兴致问。
秦澈详尽解释了是因为安昭仪的安排,他们俩才在一起做事的。“你可以走了。”太后吩咐。沈洛脑子一片空白。秦澈却并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
“嗯?”太后说。她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沈洛,“好,也罢!”她冷笑道。
两人从紫熏阁出来,沈洛松了一口气。太后的笑声令她想到尊贵的人儿,如出一辙的傲慢、残酷。
“齐轩琬!”秦澈友好招呼道。
走廊末端有一个茜色衣裙小女孩正在注视他们俩。她长得同齐轩瑷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神色更为淡冷。齐轩琬刚从外面回来,双手抓着一只狸猫,她身后的宫女则是手捧死雀。宫女含笑向秦澈屈膝行礼。
齐轩琬没有回应秦澈的问好,也没有按规矩向秦澈行礼。她狠瞪了沈洛一眼,双手伸直抓着狸猫离开。
“他们家的人脾气都这样怪,不要放在心上。”秦澈说。沈洛暗想齐轩琮果然是个特例。侍卫长友好地问了几句秦澈关于流境军营的事,同宦官一道送两人到御花园附近。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洛忧心问。太后不是一个好应付的人。
秦澈不以为意,他突然惊奇道:“你不要动!”他双手越过沈洛头顶,摘下一朵醉芙蓉插她的发鬓里。“万菊丛中一芙蓉,你戴着多好看!”他笑说。
二
中秋节。
暗红金砖地面摆放上百盏花影灯,灯面上的皮影画随着灯座地盘发出咿呀咿呀的细微声响,每六盏灯构成一个民间故事。
云锦窗帘在灯火映照下流转光芒,两尊青铜熏炉冒出缕缕紫烟,映衬窗台、柜架上的菊花仿若仙贡。
殿内每张几案都摆放各地产的月饼,粉白糯米团子、剥好壳的坚果、水果馔盘及丹桂甜酒,几沿还垂挂牡丹、山茶和蔷薇制成的花穗。
一群衣饰华贵的女人端坐于几案前。她们腰背笔直,双手交叠放于大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看向台阶上的主人。
熊太后坐于主位。当时,她还是皇后。她头戴凤冠,额贴花钿,唇涂朱色,皮肤白皙,穿深青色彩绣翟鸟大衫,红色织金团凤鞠衣,金龙云纹霞帔,翡翠玉带系云佩彩绶,青罗锦鞋,看上去美艳不失威仪。
皇后右边位置是空的,左边坐着一名年轻女人。
女人相貌同熊皇后有几分相似,她穿臣女服饰,头梳高髻,戴金制圆月发饰,缀以蓝宝石星辰小簪,穿深蓝色彩绣菊花大衫,月白色襦裙,腰系红丝缎,枫叶履。她的容貌清美,气质高贵,然而眉头微蹙,双唇紧抿,一副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熙衍翁主发髻上的宝石一闪一闪的,仿佛真是取天上的星辰所做。”靠近台阶的一名贵妇称赞道。熙衍翁主是熊皇后的侄女,大司徒熊平的女儿,全名熊斯舞。
“这些宝石可是从南嘉国送给皇后的宝石冠冕上取来的。”邻近的另一名妇人笑说。
坐在中末端的宾客听闻惊讶不已,随即恭维熙衍翁主担得起这样的宝石。熊皇后满意地看向熙衍翁主,认为宾客们说的很对。
“熙衍翁主的出身、才情及容貌在冬城都是一等一的,却总有些不知好歹的人拿不明来历的女人同她比较,委实可恶!”坐在中后段的一位中年妇人声音略有提高说。
“是咯!我处山野,以谷糠充饥,我登高堂,以项脔为尝,一种出于困窘,一种出于品味,岂有将它们同等看待的道理?”坐在前列的美貌妇人道。
熙衍翁主对她们谈论的话无动于衷。她捧着手中冒热气的茶杯陷入沉思。
红衣女人从殿外进来,一时间大殿似乎更为明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红衣女人头梳惊鹄髻,以珍珠发饰点缀,外穿朱色金线织菊大衫,内搭宝蓝色上襦,银灰流光裙,系金丝带彩结白玉,配白锦鞋。
她的身后跟有两名少女,分别是齐轩瑷和夏侯钏。
两人都梳双环髻,戴枫叶簪花,穿月白色襦裙,配红绸鞋,钏外搭明蓝色白兔外衫,瑷则是姜黄色月桂外衫。她们俩个头差不多,从背影看如同胞姐妹。
夏侯钏紧跟在红衣女人身后。她低垂着头,肩膀收紧,对来迟一事感到十分不安。
齐轩瑷稍微放慢脚步。她神色平常地环顾四周宾客,陈设摆件,乃至服侍宫人,再随同红衣女人、夏侯钏一起向熊皇后行礼。
熊皇后对此十分不满,眼中迸发怒意。齐轩瑷似浑然不察,嘴角还微微上扬。她抬头时目光短暂停留在熙衍翁主身上,花影灯恰好暂停转动,殿内变得异常安静。熙衍翁主毫不退让,与之对视。窗外冷风习习,所有人都感受到凉意。
熊皇后到底压抑住情绪,她微笑评论道:“一段时间未见,夏侯常均的女儿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袅袅娉娉,娴雅端仪,夏侯家的小姐真像从小长在冬城的孩子。”坐前列的美貌妇人夸赞。
其他人纷纷夸夏侯将军好福气。皇后按例赏赐两人礼物,额外给了夏侯钏一串绯红珊瑚珠。夏侯钏跪谢皇后赏赐。
正当她们准备入座,一名衣着华丽的太监突然出现,两侧有不少贵妇人向太监点头致意,他没有留意,神色匆匆走到台阶下向皇后请安。
“王总管何事来此?”熊皇后好奇问。
太监恭谨回禀:“皇上请康爰翁主即刻前往鹿苑。”
“哦?”熊皇后露出礼节性微笑,“皇上不是让皇孙王子比试六艺,为何唤她去?”她不解道。
王总管顿了顿,说道:“南嘉国王子射艺五项接连取胜,御艺更是一骑绝尘,他不经意流露轻蔑皇长孙的态度令皇上深感不悦。”殿内众人发出轻微不满声。“夏侯将军说‘射御有何难的,诸夏擅长者不计其数,皇孙王子不过是未系统学习,治栗大夫齐允之女稍微练过,也能做到弓无虚发。’外国使节大笑不信,故皇上请翁主前去一试。”
“箭术要求臂力,夏侯将军的话只是随便说说罢!”皇后打量齐轩瑷手臂雪白纤细,实在不像擅长箭艺的人。
“夏侯将军言之凿凿不像说笑,且场上都是十一二岁的孩童,距离不算远。”王总管回禀。
“江夏齐氏擅长箭艺久矣,治栗大夫齐允更是当世第一,家中有什么独门诀窍也说不定。”坐在右侧之首的贵妇人说。熙衍翁主听见齐允的名字神色有些不自然。
“既是如此,你便去吧。”皇后冷淡吩咐道。
齐轩瑷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还请康爰翁主动身。”王总管温和道。
“钏陪小瑷去可好?”红衣女人笑说。夏侯钏懂事的点点头。齐轩瑷眉头紧蹙,仍旧不肯动身。皇后冷笑道:“这又是为何?”她的声音严厉,充满不耐烦。
齐轩瑷冷静回禀:“启禀皇后,臣女久未练习,上场未中恐失诸夏颜面。再者…”她沉吟道,“万一南嘉国王子喜欢会箭艺的人,而我又碰巧射中,要我嫁去中土可不妙。”
熙衍翁主杯中热茶热茶不慎洒出,慌忙从位置上起身,所幸她穿的华服够厚没有烫到她,随侍宫人紧张地替她擦拭衣服上的水渍。皇后脸色难看至极,几欲亲自扑杀齐轩瑷。
殿内宾客有惊惶的、有窃笑的,还有对齐轩瑷心生敬意的,他们纷纷更加端正坐姿,目光聚焦在皇后、熙衍翁主和齐轩瑷身上,期待一场好戏。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坐在右侧之首的贵妇人说。“更何况中土小国怎敢提如此请求?康爰翁主不必过分担心。”
有几个好意的妇人跟着一阵劝说,齐轩瑷才勉强同意跟王总管走。临走前,她从袖子落出一个苹果交给红衣女人。
“刚才我拿的,记得带回家。”齐轩瑷低声叮嘱。夏侯钏随她同去。
红衣女人独自走到左侧中间的空位坐下。
“康爰翁主很是聪明伶俐,但脾气也太过傲慢,同样初来心都的夏侯小姐就更懂察言观色,康夫人回去后还是多跟她讲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坐在红衣女人右边慈眉善目的妇人劝说。
“说句不该说的,康爰翁主看皇后是什么眼神?皇后贵为一国之母,她这样的态度会让人以为江夏人都不懂礼数。”隔着位置的长脸妇人插话道。
“是,以后一定注意。”红衣女人低声说。
第56章 一曲琵琶
偃师用金丝线重新移动花影灯的位置,十数颗月桂树突然在大殿显现,其尺寸、纹路、树叶都如同真的一般,只是颜色金灿灿的。宾客们惊喜不已,然而因熊皇后面色阴郁,他们只能以幅度较小的手势及表情作为交流。
没过一会儿,几只玉兔从阴影处蹿出来围绕全殿跑动。有宾客伸手摸兔子,金色的光影在她手中流淌。坐在前列的美貌妇人注意到一轮圆月在屏风上升起,忍不住放声赞叹。大家也跟着赞叹连连。由此,熊皇后的脸色稍微缓和。
乐伎们开始演奏燕乐,殿内恢复正常宴会的热闹氛围。
“康夫人的姓氏,我以前还未在冬城听过。”一位年轻贵妇人甜笑说。她不知何时从其他位置移到红衣女人身后一排的空位。
“康氏可是云思望族,你竟然不知?”长脸妇人有些不满道。
年轻贵妇人不好意思说:“是我孤陋寡闻了。”
“像康庭安、康毋宁都是雅乐大家,近年来用的祭祀乐曲都是经过他们改编的。”长脸妇人说。“康夫人也很擅长弹奏琵琶对吧?”此时,殿内弹奏琵琶的乐伎正好漏了一段音,不少宾客显得有些诧异。
“我曾有幸听康夫人弹过‘绿衣’,其技艺高超冬城无出其右。”慈眉善目的妇人说。
“不知以后是否有机会听康夫人弹奏一曲?”长脸妇人笑说。她不大擅长笑,笑容显得有些狰狞。
“其实我不姓康。”红衣女人淡笑说。
“嗯?”周围宾客顿起好奇心。坐红衣女人左边的矮胖妇人似乎知道什么内情,脸上露出怪笑。
“康馥是师父给我取的名字,那时我身患重病,他希望我早日好起来。”红衣女人解释道。“至于姓,师父则认为没什么必要,因此就没取。”
“那你的父亲呢?”年轻妇人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