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左侧首位,与秦恒相对,再来是按年龄排,商玉坐在秦恒旁边、慕容哲坐在秦澈旁边。沈洛一来,慕容哲就琢磨不准自己该坐何处,几人推却一番,魏云移到商玉旁边位置,沈洛则再将自己席位往右挪了半个身位,避免与魏云正对。
“若是今日之事吐露半个字,我先被关起来了。”慕容哲说。
“他要去云思的事,还没有告知父母。”秦恒解释说。这反而更加深沈洛的疑惑。“他爹娘给他相了一门亲事,再不走可就走不掉咯!”秦澈说。
“程家姑娘甚好。”慕容哲叹息。“欸!”魏云打断他,对他说出姑娘姓氏感到不满。“只是年纪轻轻就留在心都结婚生子,未免太过无趣。”
“刚才我就说,他这心性难!”秦恒说。“云思修道更乏味,我曾在莫虚和云思宫的人聊过,他们十年如一日的念经、打坐、悟道,难得下山一趟。若是憧憬云游四海、惩恶扬善的精彩人生,便是走错了地方。
“炼丹修道是我心心念念的事,肯定不会觉得乏味。”慕容哲断定。
“呆不惯,回来再考科举便是。”商玉说。
慕容哲脸色微微一灰,不过很快恢复神采,笑嘻嘻倒酒。
“先别说这些灰心丧气的话,我还等着他日后炼丹送我。”秦澈笑道。慕容哲开心点头,举杯向秦澈敬酒。
秦恒也斟满酒,举向沈洛。“洛姑娘,我也敬你一杯。婕妤病重,有劳你一直在旁尽心照料。”沈洛匆忙举杯回敬,笑容十分心虚。她记得郑婕妤死前紧握她的手腕说:“我的死也是帮了你…”外人看见那幅场景,便以为是她照顾妥帖。
“沈宫女,我也敬你一杯。”商玉郑重说。“这次你给各宫院所增派丝炭,真是做了一桩大好事。我以前到司设局,明明厅堂炭火正旺,往返办事宫人却脸色冻青,当时还以为他们冬日就是这副脸色,却从没有想过是私下克扣炭火的缘故,只有同为宫人的你才能想得如此细致。”他并没有贬低沈洛的意思,秦澈、魏云却神色各异。
“是慧妃、昭仪之功,我不过是转呈信函而已。”沈洛谦虚回应。
因为增派丝炭的事,沈洛还受到官员弹劾。
有官员在朝堂说:“少府核发各个宫院的丝炭都是经过周密考量,承晟堂宫女沈洛为揽人心,增派过量丝炭造成宫库积压不提,还让朝政办事官员陷入非议之中,求请皇上收回她协理后宫之权,还宫廷少府一个安宁。”因附和官员很少,公卿贵族均没表态,皇上随意就揭过此事。皇上回到承晟堂笑说:“这是喜事,证明有官员认可你的能力。”
“现下,沈宫女是宫里最有钱的人,下次该由她做东!”魏云戏说,尽管她脸上笑盈盈的,但目光从不落在沈洛身上。
“她若是愿邀人吃饭,我自携酒菜也要去。”秦澈说。“见她开心可是很难得!”
“那一定也邀上我。像这道绿梅酥,没有澈皇子可吃不上。”慕容哲说。“这绿梅只有韩、程、纪三家有,是辛洹新培育的食用花卉。”商玉说。“别人都是拿来研磨或晾干煮茶,唯有澈皇子舍得用油。”秦恒几人不禁莞尔。
“不是为了切题!总不能只请大家来饮茶吃小点。”秦澈说。
“这花和油混用得好,也是门学问。”秦恒说。“这道梅花蜜香烤羊腿,皮酥不柴,肉质软嫩,隐有花蜜的甜香味,不仅能饱腹,还有风雅之感。”
“五哥喜欢,我让侍女将配方细细抄予你。”秦澈笑道。秦恒满意点头。
沈洛则对一道甜点很感兴趣,表皮是梅花形状,晶莹剔透,仿宫粉、玉蝶等色,内馅是梅花瓣、糖、豆沙、奶团等混合,口感软糯,甜而不腻。“这道梅雪团也很得沈宫女意了。”慕容哲说。
“宫里从未见过。”沈洛回说。“是韩府的特色点心。”秦澈说。“她们还会做其他花型的,你若喜欢可带些回去。”
“宣室殿其他人瞧见,不反倒害了沈宫女。”魏云说。“在这里得尝,已经很好。”沈洛说。
“今日菜色甚好,不过还缺一味云思雪山的白梅酒。”秦恒感叹。
“那酒如饮寒雪,异香萦喉,回暖在胃,是莫虚宫里的珍藏。”秦澈说。“可惜心都难寻云思白梅!”
“宣景宫的梅坞该有!”慕容哲说。“若早些时日说,就该让魏云偷撷几支过来。”
“谁敢在程家人眼皮子底下私拿东西?”魏云说。
“他们连你也不肯宽待?”慕容哲说。
魏云摇头。“连宣妃也时常被念呢!”
“我小时候最怕遇程家的人,就是现在御史中丞身边的徐管事,我记得是在韩府参加宴会,他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澈皇子,背挺直。’他沉着脸严肃道,当时真是后背一股凉意。”秦澈感叹。
“我每次随娘亲到程府做客,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折损慕容家颜面。”慕容哲心有余悸说。“所以你逃婚。”商玉说。慕容哲摇摇头,表示不是这个原因。
“鲁夫人费心给他牵得这条线,估算着也是觉得他心性不定,要找能管着他的。”魏云说。鲁夫人是大鸿胪慕容不疑的妻子,逸雅公鲁仪之女。慕容哲是侧室所生,但从小由鲁夫人亲自教养,因而被冬城默认教养很好,视同其他嫡生子一般看待。
“娘亲的想法我自然知道,若按她铺的路走,这一辈子都会很舒坦。”慕容哲感叹。“但富贵非我所愿,我只想冯虚御风。”
秦澈敬他想法,慕容哲一杯饮尽。“云思路途遥远,你行路夙夜小心,若遇到什么难处,不要顾惜面子,记得去找官府。”秦恒叮嘱。
“冬城知你受窘,最多笑你半月,若知你遇难,可是要把你编排进警诫孩子的名单里。”魏云说。
慕容哲笑着点了点头。“即使到时不想修仙也无妨。有机会看看诸夏的山川景色也很好,江夏云思一带崇山峻岭,色幻多变,当真美极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心都,很可惜!”秦澈说。
“所以冬城的翁主、小姐们宁愿嫁外地官,也不愿拘禁在冬城里。你们还可以借口到春城听曲、郊外狩猎,临近城市饮宴,我们却只能在后院里转悠,连自家府里全景长什么样都不清楚,整天数着日子盼元宵、七夕、中秋,可以结伴出行逛庙会。幸好我爹爹还算开明让我进宫里念书,每日能从马车的窗缝偷瞧街边景色。”魏云说。 “有时候真羡慕民间女子可以四处走动。”
“凡在路上能见到的女子,都从事很辛苦的工作。”商玉说。“每天起早贪黑,忙不完的活,并无闲暇逛街游玩。”
“我小时候认识一名妇人,是年过三十从乡下来投奔宋府王管事家的,每天蹲在院子角落洗衣,堆积如山的衣服从早洗到黑,有时候还要帮其他宋府做事的人洗,夜色降临连腰也快直不起。她从未去过心都的繁华街市,唯一一次管事家里有亲戚来,别人忙不开,管事太太叫她去春城一家有名点心铺拿订好的糕点,结果糕点没拿回来,还把手摔伤了。只因她穿着简陋,腰间还围着湿漉漉的围裙,被一个好事的陌生中年男子直接轰了出去,还当众奚落说这等街市也是你能来的?”沈洛说。
“自由走动或许存在少数幸运女子身上,但绝对与平民女子无关。”沈洛酒意有些上头。这也正是她选择进宫的原因,为了日后出宫拥有迁徙的权利。她小时候就暗自立誓绝不当宋家侍妾及管事的妻子,因看得太清他们是怎样的人,绝不抱一丝侥幸。
“我要是碰见这等人,定不饶他!”慕容哲气道。
“你因是贵族公子,打个市井无赖,别人也只好认了。到时候人家也可以换个议题,说贵族仗势欺人,平民不得自由。身居高位者更应守礼守法,给天下人树立榜样。”商玉说。“若是平民看见贵族也受律令约束,还敢仗着蛮力欺压弱小?”
“冬城人不受稼穑之劳,皮肉之苦,日常有锦衣华服、山珍海味,出行有良驹宝马、车椅辇舆,本该高瞻远瞩,为民谋福,却嫌生活无趣、乏味,说起羡慕平民之语。平民听了该如何想?”商玉正经道。
魏云脸色讪讪。她本意非此,因说话轻率被商玉指责,内心十分懊恼。秦恒郑重向商玉敬酒,“秦澈有你,日后封国可守了。”
秦澈轻微摇了摇头。
三
沈洛见时候不早,先行告辞。
她回到宣室殿,宫人面有急色,问她到何处去了?皇上方才找过她。她匆忙整理仪容,赶往承晟堂。
“此丹药确为云思宫所炼制。”是严老太医的声音。“印泥没有中途开启过的痕…”维止公公正在说话,沈洛进屋请安,屋内一下变得很安静。严老太医和维止公公均在书案前说话,书案角落放有两个锦盒,其中一个已经开启,里面是一颗丹药。另一个则完好如初。其他侍奉的宫人本就静默不语,此刻便如同摆设物件,纹丝不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你到那里去了?”皇上笑问。沈洛进来时,留意到他书案上摊开的画册。近来,皇上与宣妃关系转好,宣妃请皇上帮忙设计庭中布景。
她断定皇上心情还不错。“我去浣衣局分送宣妃、昭仪所赠的暖冬物品。”
“你对浣衣局很挂怀?”皇上说。他忙着描绘,并没有看向沈洛。
“上次到浣衣局见宫人凄苦,因而一直有所关心。”沈洛说。
“哦?”皇上说。
沈洛头脑还有些发热,回禀浣衣局人手不够,宫官不敢轻易放人离宫一事。“朝官未在宫中生活过,对宫院运作并不了解,其所提削减宫人数量本意是好,但不切实际。表面看宫人人数减少,实则加深劳作宫人的苦难,好看的数字并不能消弭怨毒所产生的能量。皇上敬天爱民,若是能体恤周旁宫人的劳苦,美名一定传播更为广远,四时也会更加调顺。”
“沈洛!”维止公公语气严厉责斥她失言。
皇上却不以为意,笑道:“你既然做过调查,便协同少府商议,该有的开支,还是应该支出。”
沈洛一愣,没想到皇上竟然如此轻易同意。她酒意尚未完全消退,便又如饮下蜜酿般在心间绽放,热烈而欢喜。她抬起头,皇上浅浅笑意:“允送来两枚丹药,正好过两天是他生日,就由你去齐府代赐贺礼。”
第72章 齐府碎影(一)
一
沈洛记得上次去冬城是六年前,随公主宜一同到她哥哥纯的府上。出于对公主宜性情不定的提防,她并没有多少闲暇心情欣赏外面景致。
今次她作为皇上的使者,前面有四名骑着骏马的侍卫开道,一辆乘坐锦衣宦官的马车负责交接问话,再是她自己所乘坐的华车,后面车辆有随行宫人、装满贺礼的箱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
途径春城市集,她也如魏云偷偷瞧外面的情况,然而人们静默站在原地,并不能看见他们鲜活的市井形象,似乎衣饰颜色要比以前更鲜艳一些。
行至冬城,有许多衣着光鲜的仆人排成长龙等待通行,他们是奉各自府上的命令,到冬城以外办差事的,手里拿画有自己头像的通行证,各府的通行令牌,通行队伍行进极为缓慢,侍卫对每个人都仔细核查。
宫里的车队到来,行进队伍彻底停滞。排队的人们没有丝毫怨言,规矩地站在原处静候。守城的侍卫长亲自出来迎接,他热情走到锦衣宦官的马车窗前交流。所有进入冬城的车辆,都要仔细核对人数。除了沈洛乘坐的华车,其余车辆一一检视过后才大开城门放行。
齐府在冬城府院中,只能算中等规格。在齐允以前,齐家已经很久没有人到心都为官。这栋宅院是齐允从燕家手里买的。燕后的兄弟们在先帝继位之初,意图谋反改立华王秦炜的私生子秦苢为帝,因消息走漏而被提前捉捕。先帝怀仁,只绞死燕后兄长,其余知情者则被褫夺爵位、免去官职,逐出诸夏,仅留一支旁系血脉继承燕氏的封地、爵位。齐允买来后,只做简单修葺,维持前朝的古雅风格。
齐府门前,车水马龙。各个府上都派公子前来问安送礼,齐家侍从忙着疏散道路,让宫车得以率先通行。
大门肃正威严,八名衣着宝蓝彩缎的侍从站在门口守候,与其他府上和善亲恭的家仆相比,齐家侍从更像是身怀武艺的侍卫。普通宾客先递呈信函给守门管事,在一个专门等候的小院里暂且歇息。各府公子则有序而入,他们的家仆从旁边的侧门推送一辆辆满载的礼物进去。
宫里的使者来,宾客们纷纷退让一旁,齐府的周至管家亲自出来迎接。周至穿深红色袍服,头戴杂宝弁帽,腰系牛皮带,黑皂靴,是一个眉眼和善,笑容端雅的中年人。他跟随齐允多年,江夏府中内务都由他负责处理。皇上还特意嘱咐沈洛,问周至安。
“江夏公刚服过药,还请使者稍待!”周至说。齐允因身体不适,已经很久没有进宫。有小道消息说他来心都路上病情数次转危,幸有林医官一直看护才顺利度过。
沈洛点头,让锦衣宦官先递呈礼物清单。其中一件屏风本是要她亲自递呈齐允的,宫人却不小心与其他礼物一同送往临时堆放礼物的院子。她闲着没事,也想逛逛齐府,随周至一同前去寻找。院子里面至少堆了四五百箱礼物,幸而宫中送来的放在正中位置很易找。她发现旁边的院落同样堆满箱子,齐府的家仆只管将箱子仔细堆好,根本来不及拆开分捡。
正常这样的府上需要八百人才能维持运转,齐允却只从江夏带来三十人,加上一直留守看家的,总共不到五十人。齐家本想从外面买些仆人进来,遭到不少冬城贵族反对。外面买的仆人不知根知底,会影响城内治安。夏侯府紧急送来一百名杂使仆人,方平息争议。然而人数始终不够,府中事务只能拣最紧要的先做。
周至管家嘱咐仆人先将果蔬肉类送往厨房及冷库。夏侯、纪家想齐允刚回心都采购不便,送来许多食材、日常用品。冬城贵族在郊外都有自家园林,提供果蔬肉类,其余日常用品,有从各地采买的,有早早在各大铺子专门定制的。齐府的人一时想买,是买不到的。
“江夏公人缘真好!”沈洛感叹。
“还人情却也麻烦!”周至感叹道,他似乎并不将沈洛当外人。“虽然几家主人关系要好,不看重中这些,然府里还有其他人,礼数稍微不周,会引起那些人背地里抱怨。”
像府与府之间的人情交际,一般是正室夫人的职责。冬城贵族府上会专门培养侍女学习某门技艺,如算数、礼仪、经书、交际、厨艺等,她们会成为翁主、小姐们的陪嫁,到新的府邸辅助女主人处理家庭事务。公子身边的侍从则要学习其他技艺,负责处理府外事宜居多。
齐府因为没有女主人,所有事务都落在周至身上,他不免愁眉蹙额。周至带她到齐家即将回赠各府的礼物区域,有编织竹篮装的蜜饯,楠木小箱装的香料,紫檀木盒装的宝石,这些都是江夏的特产,所有包装上都印有精致的月白山茶和殷红蔷薇图案。有侍从在旁仔细核对送往各府的礼品数量,其中光纪府就要送去七十六箱,各房及管事家均有,两者只在包装、颜色上有所区分。
“这些货路上差点被劫。”周至说。“好在山贼头子得知是殿…康爰翁主家的货物即刻放行,人货无伤。”沈洛记得齐轩瑷曾从山贼手里救回齐轩琬,从此齐轩琬便只认她。
侍从打开尚未封装的蜜饯罐,请沈洛品尝。江夏特产的水果被冬城评议为全境口感、风味第一,因不便运输,当地人早早研制出独特的蜜酿法,保留原本九成以上风味外,还比寻常蜜饯更易于保存。
其中樱桃蜜饯颗颗红艳诱人,除微微有些干外,同新鲜采摘的樱桃几无差别;桃子蜜饯外形如故,风味不失,口感却松脆,咬下溢香。其余蜜饯也是风味仍在,但口感各有不同,有软嫩、耐嚼、绵密的……每一种都令人惊奇不已,欲罢不能。
侍从再请她看过宝石,江夏并不盛产宝石,但其郡鎏婵的池水有净化宝石的功效,将宝石置放入池中,会使其变得更为纯净透亮,在夜晚也暗光润泽。全境各地的宝石商人都会排队将自己的宝石送去清洗。沈洛拿起颗深蓝宝石,如同镜像映照出她的脸,后面还有一点灰色痕迹。
香料则是凝神、焚蛊、乐郁等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熏香,本来它们在当地价格低廉,是百姓家中惯用的安眠、驱虫香,江夏府和曼方柴姓商人合作后,将其价格炒高,现在市面上比黄金还昂贵,并且在江夏以外的地方极难买到,一经出货即被当地富人抢购一空。
齐府这些货物比市面上卖的品质还更好些,是专供应江夏府使用的。其他郡国也大致如此,最上乘的货物供应自家贵族。而进贡宫中之物是从市面贩卖的上等品中挑选,因而在冬城才能享用全境最好的物品。
沈洛更加明白韩、程等家骄矜之气从何而来,日用饮食都胜过皇上,获取信息的渠道也多,自然而然有轻视之感。
她玩笑:“江夏公为何不送皇上?”尽管皇上对食物、器玩等并没有什么爱好。侍从回禀:“宫中之物挑选渠道不同,从上贡地开始要经过官府重重检验,如水果不能多红一分偏青一分,必须按照上贡清单要求的送,即使当地出产更好的,也不能混入其中。”
二
沈洛令人取回屏风后,便不打扰周至处理事情,独自到中庭花园散步。花园中央是人造的幽紫池畔,池面结了一层冰,冰面冻有一朵朵绽开的山茶花,水里有成群苍色的文鳐鱼游动,像是仙境裂开一道口才会出现的斑斓景象。
岸边耐寒的树木郁郁葱葱,地面满是青绿树叶的剪枝尚没来得收拾,一只只圆鼓鼓的鸟雀在其间啄食,它们丝毫不在意人路过,沈洛走到它们背后也懒得展一下翅膀。
附近的院落大门紧锁,冬城府邸与宫里一样,各个院所会在夜间关闭,齐府目前只有齐允一人在,没有宾客、属臣留住、许多职能院所的大门上锁后就没再打开。
沈洛听见前面有熟悉的说话声。
那还是在秋季,池面水波潋滟,道路宽阔干净,鸟雀尚在树枝上鸣叫。
康馥穿一袭红色缎衣,正在指挥家仆搬运货物到其中一间院所。她怀孕八月,人却更瘦了,四肢纤细,显得肚子异常大,虽脸上画有精致得宜的妆容,看上去却一点光彩没有,走路也不像往日那样轻盈。侍女们在一旁小心注视,并不敢上前搀扶。
皇太子秦烈携一名宦官内侍从中庭台阶走下来。他穿着淡紫掐牙金边暗龙团纹圆领袍,温文尔雅,高贵不群。今日他到齐府做客,已经同齐允、夏侯常均等人在书房聊过一阵。
康馥见秦烈过来,让周围人先行退下。秦烈的侍从也未再跟上。
秦烈笑着寒暄:“允正在思索诗词,他亲自制了许多纸灯笼,每猜对一道谜题,便能拉下一朵茶花。”康馥笑回:“钏很擅长猜谜,等会儿必是她夺魁首。”
秦烈说:“常均也设计投壶的新玩法,很适合小瑷。”康馥摇了摇头说:“她会嫌胜之不武,不会跟其他孩子玩的。我猜他们两人定是请你来藏宝,这个游戏孩子们都很喜欢。”
秦烈点头说:“是,刚画好藏宝图过来。”康馥笑说:“中庭花园确实最适合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