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的人站在通行人群中,她长高了些许,脸色苍白,项间有条若隐若现的疤痕,身穿素白丧服,呈递文书时手腕还戴着绿玉镯。
“你看我说没事吧?”两人通行后,夏侯钏在旁鼓励道。“你苏醒半年,也该出来走动。”齐轩瑷低着头,并不言语。她没有往昔的神采。
宫门外的空地,停了许多辆马车。有些府上的侍从见学生出来,便蜂拥围上寻找自家小主人的踪影,仿佛没第一时间接过小主人手中书本,就会有责骂之忧。
两人从人群中穿过,夏侯钏很快找到自家马车,停在最后排的空地上。夏侯家侍女迎上来,帮忙拿书。“康爰翁主家的马车毂轮坏了,耽误在路上还没来。”
“哦…”齐轩瑷不曾抬头看人,声音轻细微弱说。夏侯钏让她先到夏侯家的马车上等候,她没有立即答应。
两名少年从她们身旁路过。
稍有了一段距离,其中高个子的少年轻蔑说:“你看见蕃息没?”他旁边的矮胖少年咯咯作笑。这个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附近的人都能听见,却又可以假装自己并没留意。诸夏律规定,逃跑婢女与外人所生孩子,视为生产蕃息,同马驹羊羔一类,为其原主人所有物。高个少年讽刺齐轩瑷母亲是来历不明的赃婢,她则是婢生女。
齐轩瑷僵在原地不动。“别理这种人!”夏侯钏拉着她离开。周围人继续做自己事同时,也在暗自观察她们二人。
高个少年的侍从提醒他注意言辞,他不满放声道:“我说谁了?”说完,他爬上马车。
一个灰蓝衣人影径直冲到高个少年身后,他速度太快,侍从们来不及有所反应,他一把扯住高个少年后领硬拽下车,接着两拳砸高个少年脸上。“夏侯公子!”有侍从失声叫道。“让你胡说八道!”夏侯赫边打边骂。高个少年试图反抗,根本不是从小习武的夏侯赫对手。旁边侍从要拉,被追来的夏侯家侍从拦住,双方扭打起来。周围的人有助威呐喊的,有惊呼制止的。
夏侯钏知道自己弟弟功夫了得,急忙赶过去制止。侍卫队也闻声过去。
齐轩瑷独自留在原地,在马车之间寻找什么。她的眼神从未有过的惶恐无助,似乎片刻不能在这里呆了。一名侍从好心过来问:“翁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听见陌生男人的声音,打了一个激灵,低头闷走到程家马车附近,几名程家侍女疑惑打量她。她发现程家的标识,又往另一个方向走。
“嘶!”她撞到马身上,马发出嘶鸣声。马夫见马狂躁,大声斥骂马。轩瑷慌忙转身与另一家的马对视。“啊!”她一声失音的尖叫,连连后退找到一小块空地埋头蹲下。
大家都察觉她有些不对劲,没有人再敢靠近她。一名狐狸脸侍卫走过来,他在打斗之初就脱离队伍,跟在她身后。
他蹲在齐轩瑷身边悄声说:“江夏国的公主可不是单依靠灵力成事。”齐轩瑷听见熟悉的方言,抬起头看。狐狸脸侍卫笑着,摊开画满符文的掌心,一只竹编的青绿色长虫。
手掌在沈洛眼前轻晃。“你在看什么?”姜婉好奇道。沈洛摇头,两人随即登上马车,前往珧满宫。
二
珧满宫外的梅花尽皆换成宫粉梅,先前的腊梅及水仙不见踪影。沈洛不由噗嗤笑了出来,姜婉不解看向她,“只是觉得这些花好看罢了。”沈洛解释说。
侍女们齐齐出来迎接宣景宫的马车。她们目光都落在姜婉身上,并没有显露出对沈洛的熟识。“澈皇子尚在练剑,过一阵方能回来。”其中一名侍女表示。
众人来到殿内稍坐。侍女呈上绿梅酥、梅雪团等点心请姜婉品尝。有一名侍女突然笑道:“宣妃向来惜梅花,端呈梅花款的点心,倒显我们粗鄙失礼了。”话是这样说,脸上仍流露出期待之色。
姜婉笑说:“我对花没什么爱好。”她拿起一块绿梅酥品尝,赞赏道:“果真是韩府才有的好手艺!”几名侍女又围绕她仔细询问游墨的事,其余宣景宫的人也被带往他处款待。
弘生走到沈洛跟前低声说:“澈皇子在白沙城池那边,还请你过去一趟。”沈洛点头,随他同往。
秦澈正在练武空地同人争执。“他们在御花园说话的态度,绝对不是初相识会有的。姜婉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是魏云的声音。她穿最常见的黑衣,头上还戴了宽大的兜帽遮掩。
弘生踩断一截枯枝,两人转过来发现沈洛来了。魏云点头致意,转身从小路匆匆离开。秦澈则开心迎上来,他穿黑色练武服反而更显俊朗,其目澄澈、其笑温善、其仪轩昂,如赫咺君子,神采飞扬。
沈洛盈盈一笑,请安问好。
秦澈带她去看白沙城池。白沙城池坍塌陷落,一片残壁断垣。四周墙外新竖挂有灯笼,白光照在城池底部,如同池水一般,轻泛涟漪。
“你从齐府回来,神色要轻柔舒缓些了。”秦澈说。
“难道我以前很苦大仇深?”沈洛问。她弯身伸手触摸城池里的光,似若梦境血池的灼伤感,随即淡定收回手捂着。“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秦澈说。
沈洛有些惊讶,笑说:“我同林医官吃过一次早茶,她解了我先前的困惑。”她手掌仍有灼伤感,微开微合。
“看来我也要找她喝回茶才行。”秦澈说,他也弯身试图摸光。“诶!”沈洛制止,“我这次来有事找你。”她严肃说。
“什么事?”他爽朗问,手仍伸进城池里,如同舀水般触摸光,脸上没有任何不适感。
“太后是怎么崩的?”沈洛问。
秦澈脸色也变得严肃。他站起身,似在回忆说:“太后驾崩前日,我正好到永懿宫拜访她。
那天她气色不错,坐在榻上边喝茶边笑道:‘这次老天怕是不收我。’
我随口恭维了几句,太后便拿出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枚丹药。‘这是皇上送来的,你说吃不吃得?’她笑问。
‘丹药还是不要随便吃为好。’我回说。”
“丹药是齐府送来的,但是云思宫之物,应该不会对她有什么损害。”沈洛解释说。
秦澈听见齐府并不十分惊讶,他点头继续说道:“太后只是笑了笑,收回丹药。接着她又问:‘你觉得秦丰如何?’
我摇头表示,‘若不是那天在永懿宫附近遇见,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谈不上了解。’
太后不客气评价:‘秦丰就是一个孽障!’她见我有些惊讶,开始讲述原因。‘他出生时难产,太医抱他出来已经青紫发黑没有呼吸。本是要宣告他死了的,慧妃强行从产床爬起,将云思宫的丹药研成粉给他灌下,才呛醒过来。
秦丰从小不通人情,遇事不合心意要打要杀,身边物件没有一样是好的,服侍宫人也各个鼻青脸肿、满手齿印。慧妃自他三岁起,便不再让他出门见人,长期关在院子里。阿琬回宫里住,出于世家友好到溆映宫拜访。’
说到这里,太后突然大怒拍桌,眼睛似要喷出火来。‘慧妃竟然让他出来和阿琬见面,自此他便纠缠上阿琬,为了见阿琬甚至不惜用竹弓绞死看守宫人。你见他那日,因阿琬说话惹恼他,他上手就打她巴掌,还把她推倒在地扭伤脚踝,最后自己却装作受伤的模样博同情。’
太后难以置信表示:‘这样的人,皇上竟然想立他为储君。’她让慧妃权衡利弊,告诫说这个孩子迟早要出大事,不要为一时权欲,让夏侯家遗臭万年。慧妃却不以为意,冷淡回皇上决定的事,她做不了主,再说阿琬以后是要和秦丰结亲的。太后听闻气急攻心,当即昏了过去。”
“最后太后讲了召见我的原因,若是我能在元旦晚宴当众揭穿秦丰的真实秉性,她就告诉我一直想追查的真相,然而我回去后的第二天,却等来她崩逝的消息。”
秦澈的过分坦承,令沈洛意外不已。“那我有什么可以告诉姜婉的?”她认真问。
他淡笑回:“我们在为她弟弟报仇。”
回去路上,姜婉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他还是那样天真。”姜婉评价道。“秦澈就像一团火,落入黑暗中乍现光明,但什么也不能改变,只会灼伤靠近的人。你最好同他保持适当距离。”
沈洛先下马车回宣室殿,卧房梳妆台上有一个没见过的紫檀木盒,她好奇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完好的古董梳妆镜。
“谁拿来的?”沈洛当即冲出房门,找到小宫女。
“绛霜翁主送来的。”小宫女害怕说。“江夏公昏迷数日不醒,皇上怪罪到林医官头上,将她关押夏台等候审问。绛霜翁主跑来求见皇上,维止公公说皇上事务繁忙不得见,她又提到洛姐姐,维止公公又回说不在,她就恳请转交这个盒子给你。”
沈洛头脑闪白,缓慢走回房间。她轻轻扣好门闩,整个人无力地蹲落在地。
第83章 永懿宫闭
一
卯时三刻。
小宫女轻敲房门,送来新摘的梅花及早点。沈洛呆坐在梳妆台,仍穿着昨日装束,未加洗漱。她昨夜伏案写了十数封信给慧妃,然而在黎明时分,她又尽皆烧掉。如若有一丝可能,信旁落到他人手里,只会加重齐允罪证。
“洛姐姐,辰时可是要去宣景宫?”小宫女小心翼翼提醒。
今天是永懿宫闭宫的日子,宫人将尽皆遣散他处工作,近侍宫人则转移到云思堂继续守灵。嫔妃们遵照楚朝传统,会到永懿宫进行最后悼念。同时,今天还是宣妃的生辰,宣妃不欲张扬,打算在永懿宫悼念后,只与安昭仪用午膳。皇上要去庙堂祭祀,下午才会回来。他让沈洛提前将礼物送去,并帮忙打点布置。
沈洛起身洗漱。“绛霜翁主今日还在宫里?”她直截了当问。自太后崩逝,齐轩琬就回到齐府居住。“翁主在太医院陪江夏公。”小宫女说。
“以后外人递呈给维止公公的物品,请他自己呈交,别转给我。”沈洛冷淡说,她用热帕清洗脸上妆容,黑白红色妆粉顺流滑下,真实皮肤暗白无光,双眼更是红丝密布。她凝视镜面,似在审视自己,也似在观察什么。
小宫女低头回说:“是。”
二
宣妃是最早来的。
她穿着素净的丧服,脸上也未施粉黛,不过凭其天然而成的绝色容貌,雍容娴和的高贵气质,仍然是众人之中最为耀眼的。即使随行宫人没有事先通报名号,也绝没有人将她错认成旁人。
永懿宫的侍卫老远见着宣妃,便通传宫内所有人。太监、近侍宫女,但凡有些脸面的人全数站在宫门口迎接,其余宫人则藏身隐匿,在宣妃离开前都不会再现身。
太监热情迎上来,见宣妃欣赏前庭的彩栋石雕,一一细致作介绍。宫人们如云尾随其后,有熟识宫女跟沈洛使眼色问好,姜婉瞧见冷脸瞪回去。姜婉从一早上心情就不好,见沈洛来宣景宫也一语不发。沈洛有齐家的事萦绕在心,也就没有去深究原因。
未过多久,安昭仪也来了。安夏宫的人皆清冷神色,安昭仪和近侍宫女并排低语,永懿宫的人没敢第一时间相认,直到近侍宫女报上名号,宫人们方恭谨行礼问安。
“以前来这里,目不敢斜视,闷头进殿行礼问安。”宣妃环顾四周华丽景物。“今后再没有机会来,不如先在院子里转会儿?”她提议说。
安昭仪笑说:“自然是听景姐姐的。” 姜婉却面有不悦,似乎不想再走动。宣妃看过姜婉,“你想先进殿里坐着也行。”她转身吩咐道:“悠兰、沈洛以外,其余人不必再跟着。”
“殿里乌漆墨黑,我一个人坐着做什么?”姜婉不满道。“殿内灯火明亮,窗户也尽…”宫人正回禀,悠兰一声轻咳,他随即消了声。
“这附近有一个院落里的月季很美,不如先去看看?”沈洛打破沉寂说。 宣妃含笑点头,于是五人先从月季花院开始欣赏,其余人则留在前庭或殿内等候。
宣妃轻抚橙红如夕的月季花,心生感慨:“今后再无人照看,此一宫花木凋零敝落,实为可惜。”
“庙堂无人上香,冷冷清清的,也很凄凉。”姜婉讽刺说。“你想给外祖父上香,我又没拦着你。”宣妃淡然说。
“我记得再过些日是朝昌肃公七十岁冥寿?”安昭仪并不十分肯定道。
“朝昌的宗亲都会来,她却不去祭拜。”姜婉不满说。
“是他自己遗命,不许我祭拜的。”宣妃说。
“大家都希望你去,连舅舅也写信求你。”姜婉说。
宣妃走往前面的院落观赏,院名为‘临仙境’,其间四壁有蓝黄白玉仙境游乐图浮雕,花圃种植稀疏的幽兰花草,阳光照耀进院,有剪影在玉壁上翩翩起舞。她一边欣赏,一边说:“我怕把他气活过来!”
姜婉当即拂袖离去。
“你不必理她。”宣妃制止沈洛去追,“成天像个小老头似的,喜欢教人做事。”她不满道。安昭仪也踏进庭院,淡笑说:“他们祖孙俩感情好。”
“那时她不过是到程府做客,父亲当着女婿面不便管罢了!”宣妃说。“她要从小生活在程府,只怕挨得训诫也不会少。”
沈洛曾听许多人提过程家规矩严格,宣妃姐弟小时候如若犯错,程瞻之都是当着一房仆人面前打,打完他们俩,再让仆人自罚自责,整个过程无一人哭泣、叫喊,唯有藤条与耳光声接连作响。不过严苛教育似乎对宣妃姐弟不起作用,他们俩个性都很通达明快、闲散从容。
“小姐也只是希望娘子得到程氏宗亲认可。”悠兰缓颊说。
“一群庸碌无能的伪君子,只有拿姓氏说话时声音能大些,不认我倒好。”宣妃说。
在程瞻之过世之初,程家族人态度非常激烈,表示要遵照他的遗命,将宣妃从族谱里除名。程献之自始至终站在姐姐这边,他为防止伯叔唠叨,有几年直接住在郊外别院,甚少回程府。如今,姐弟俩站稳脚跟,族人又只能依附他们,对先前的事仿佛都忘了。
“这些个族人是很讨厌。”安昭仪深表赞同。“总以为一国一家是他们在维系,仿佛没了他们天都要塌下来。”
“正好皇上的科举可以治他们。”宣妃说。“谁有宏图大愿,谁自己去考,省得对他人指手画脚的。”
“对极!要是连家中书籍不全的寒门都考不过,怎好意思高谈阔论?”安昭仪笑说。
两人聊着继续往中庭走,建筑更为富丽华贵、别出心裁,直到宫人来禀告:“韩德妃、赵充容、吕柔则、唐修宜都已经到了。”她们才折返回去。
三
众嫔妃已经在殿内入座,她们见宣妃、安昭仪过来,又纷纷起身问好。“许久不见景儿,依旧明艳生彩。”韩德妃称赞说。“灵姐姐才是有琼华之美,玉润柔光,经久不衰。”宣妃笑回。
两人就右首之位彼此谦让,宣妃最后道:“我喜欢左侧位置,可以看窗外月季,还请姐姐不必再让。”德妃方重新坐下,拿起几案上的绿梅酥浅尝一口。
“这次丧仪倒不算累人!”赵充容感叹说。她手熟练的在编三神花串,旁边宫人不时帮她整理花串位置。
“燕后丧仪的情景,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唐修宜说。“那时我也才六七岁,每天跟着娘亲、姑姑她们往返云思堂,从山下一直磕头到山上,磕了整整一百天。”
“最可怕的是到了夏天,山道里人群真是挥汗如雨,香臭并溢。”赵充容摇头说。其他人不禁笑起来,手里也陆续开始编三神花串。
“熊太后对人算是宽厚。”安昭仪说。“未听说她为难过别人。”韩德妃脸色微妙,却也并不接话。“她宫院里的人也各个得体,亲切待人。”宣妃说。
“听说太后给宫人都留有出宫后的安置费用。”赵充容说。她转头看向永懿宫的人,宫人随即感恩说确有此事。
“太后的珠宝首饰好像都留给了齐轩琬。”吕柔则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