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命好,她姐姐最喜欢也是她。”赵充容说。“将这些花串搭在正座背后的屏风上。”她吩咐道。宫人小心接过嫔妃们编好的花串,搭在窗户及屏风。
屏风上的尘埃飘飞,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正座之上,渐渐人影变得清晰。
熊太后端坐于正座,接受嫔妃、女眷们恭贺生辰。
右首的位置换成了孙贤妃,韩德妃坐在左首位置,依次往下还有温华娥、郑婕妤等人。
“熊夫人怎么没来?”郑婕妤甜笑问。熊太后脸色随即不悦。
“还不是怪那吴思廉之子胡说八道,说什么蕃息之类的蠢话。吴思廉得知后,连忙到齐府赔罪。齐允当时还在官署未回,是斯舞接待了他,说:‘既已打骂过便算了,不必再挂在心上。’齐允回来后,怪罪斯舞。斯舞伤心不止,说要在家闭门思过,已经半月不曾出来。”韩德妃说。
“那夏侯赫将吴思廉的儿子鼻梁都打断了还不肯罢休?”郑婕妤惊道。“熊夫人处置得宜,反被怪罪,实不应该。”
“再者说,吴家公子难道说的不对?”温华娥说。熊太后噗嗤一笑,其他人也大都跟着笑了起来,唯有坐在末端,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夏侯钏脸色发青。
突然,砰的一声!屏风倒落在地。一幅金色的中秋圆月玉兔图藏在屏风后,飘飞的尘埃呛得宣妃往后移动位置。
搭花宫人慌忙跪下请罪。宣妃摇头表示无碍,安昭仪则惊奇盯着画说:“太后竟在屏风后藏有这等宝物!”
韩德妃猛然起身,惊惶张望四周墙壁。其他嫔妃随之一惊,浑然不解发生何事?
“原来它一直在这里,还以为错过了。”夏侯慧妃从门外走进来说。众人看见她更为吃惊,她本说有病不会来的。
第84章 鲛人屏风
一
“昔年中秋,江夏公的原配康夫人曾在此殿中独奏《月夜烽烟曲》,其技艺卓绝,结合花影灯的幻影,让在座宾客如痴如醉,如临其境。太后或是怀念那夜景象,令人将花影都刻画下来。”夏侯慧妃手轻轻抚过圆月上的金粉,述说画的来历。
“那夜鬼魅横行的场面竟也被你粉饰成佳曲美谈。”韩德妃冷笑说。她独自站在台阶下,并不与其他嫔妃一起欣赏画作。
嫔妃们听闻,更加仔细观摩画作。她们中有不少人因家庭保守或是父亲在外为官的缘故,未在宫里念过书,对学生间爱聊的传闻并不知悉。
画中上空圆月明净,仙宫庭外清幽寂寥,唯有玉兔围绕月桂嬉戏,下界主景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院,乐伎在舞台鼓瑟吹笙,贵族饮酒谈笑和乐融融,而在画的左侧却是山河破碎,士兵奔逃,群狼追逐之景。
“这幅画的宴饮场景描绘甚好,细节写实且不失风雅,山河破碎的虚影画法似远实近,有奔腾欲来之感,是为佳作!”宣妃说。
“月亮也是妙笔,在宫廷这边看来是明净无瑕、静谧安适,而从边境看却是高挂幽空,漠然冷清,同处一片月色下,却有迥然不同两种心境,可谓意境深远!”安昭仪夸道。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赏,唐修宜更是令宫人将此画临摹到她的咏絮宫收藏。
“你们不要被虚假表象所骗,这其中定然有诈!”韩德妃着急劝阻说。慧妃低声吩咐沈洛什么,随即抬头一抹浅笑:“心中有鬼之人,才会处处疑鬼。”
“哈~你少抵赖人!”德妃气得发笑说:“宫里最大的鬼就是你,太后若不是因你,也不会病倒不起。”
“灵姐姐!”宣妃面色微凝说,声音依旧轻柔。“德妃爱听阴沟里流言的习惯依旧没变。”慧妃笑说。
“这花还剩一大半呢!再不编可是要错过午膳。”赵充容说。
“是流言还是事实…”德妃正说着——殿内光线转暗,有金色光彩在殿内四处流动。——“沈洛,你在干什么!”德妃张望四周,发现沈洛站在窗前拉帘子,惊惶怒斥说。
“方才慧妃说,这画上金色粉末可在暗光中还原当时宴会景象。”宣妃帮忙解释说。此时,金色的光芒开始在殿顶流转,月桂树叶簌簌下落。唐修宜见此情景,欣喜不已。她不禁摊开手,试图接月桂叶。“好美!”她赞叹道。
殿内光线越来越暗,永懿宫人将所有窗帘都拉合。“拉开,全部拉开!”德妃吩咐说,临近最后的光消失,宫人们在德妃怒吼中停手。
不过殿内的光影已经形成,台阶之上有若仙宫重现。众嫔妃们站在庭前月桂树下,一群小兔子围绕在她们脚边嬉戏。
一面巨大的琵琶出现在大殿中央,琵琶弦轻轻拨动,殿顶的花月影为之颤动,随即更加活跃。
德妃见众人皆沉醉于光影之中,恼怒地朝殿外走去。
“哎呀!”赵充容突然叫道。
一头狼从德妃背后扑袭,德妃听见声音回身,正好与狰狞的狼头对视,“啊!”她发出响彻大殿的尖叫声,狼穿过德妃身体,朝马上的士兵追去。
德妃脸色骤白,瘫坐在地。吕柔则和赵充容连忙下阶,与同宫女一起搀扶她出殿,其他人想笑却又不敢。
台阶上静谧安然,唯有月桂叶飘落。嫔妃们安静欣赏昔年中秋的花月影,待战马扬长而去,旗帜从箭囊掉落在地,殿内所有的花影停滞不动,她们失神了好一会儿,才令宫人重新拉开窗帘。
赵充容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悦。众人继续编三神花串,说了一阵闲话才各自回宫。
宣妃和慧妃走在最后,“这次丧仪因为灰烬之灾从简处理,倒也是轻松不少。”宣妃说。慧妃点头说:“等下次忙碌,该是三月除服。”
“若是不嫌弃,不如到宣景宫用午膳?”宣妃邀请说。“我身子还没好,还请宣妃见谅。”慧妃婉拒说:“等过些时日定登门拜访。”沈洛错过同慧妃独处的机会,只能望着她的背影匆匆离去。
二
宣景宫大门贴有蝴蝶、彩云、如意等吉祥符纹。宫人们右耳别有紫花,腰间佩戴梅花形香囊,穿着崭新的黑衣黑鞋,站在殿内两侧恭迎宣妃回来。
宣妃和安昭仪跨过门槛,侍女即上前为她们佩戴梅花形香囊。两人的香囊分别是紫色和粉色,相较于宫人佩戴的更为精致繁复,但香气相同,是柑橘、苏和、玫瑰和异域香草调配出的馥郁香味。
另有宫女也递给沈洛一只香囊,轻声告诉她说:“这是朝昌习俗,参与宴会的人都要戴的。”沈洛有些惊讶,道谢接过香囊。
通往正殿的走廊挂有皇上新送来的占风铎,墨竹垂坠紫色碎玉及花穗,每有风来玉清脆作响,其声是花月夜的曲调。宣妃路过时,宫人拉动红色编绳,廊间接连发出碎玉声,顺畅演奏花月夜的首段。
殿内换上白梅刺绣的蓝色窗帘,柜架间陈设各宫院及冬城送来的礼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扇异域进贡的刺绣屏风,一扇是鲛人织绡,一扇是碧海蓝天,刺绣精美无比,栩栩如生。宫人将它们放在正座背后,暂替原来的梅花屏风。
“这画里的鲛人难不成是按宣妃所绣?”沈洛惊奇问。屏风上的鲛人除披散浓密的长发外,几乎同宣妃一模一样。安昭仪给她使眼色,示意不要再说。宣妃含笑点头:“是有些像!”
姜婉也从外面回来,她望了三人一眼,随即往内院走去。御史中丞程献之也跟着进来,他穿着一袭黑色绸袍,腰系黑玉带,黑皮靴,走路有年轻公子的端雅姿态,笑容从容和善。“廊间的占风铎不错,声音清脆悦耳,没有杂漏错音。”他夸赞道。“改天也请皇上派人教程府工匠该怎么做。”
“怎么是改天?”宣妃问。“你吃过午饭就走?”程献之脸上有些许为难神色,见有外人在也不好言明。
“皇上也没为难过你,怎生就怕被韩绩知道?”宣妃不满道。
“哪里怕他?”程献之连忙反驳道。“不是叔父堂亲从朝昌过来,要接待他们嘛!”他解释说。“他们刚进门喝过一碗茶,就开始拿家规祖训说事,成天在府里长吁短叹的,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我要是回去晚些,定以为我不待见他们,等到庙堂上香时,指不定会如何讥讽我。”
“谁让你三倍食禄把他们供着的?其他家的旁支都在为生计忙碌,谁有空整天拿祖宗规矩说事?”宣妃说。
“我爹让族中子弟尽皆参加科举,大家见面只聊经义国策,倒不怎么谈其他。”安昭仪笑说。
程献之不免摇头叹息,似乎不知该怎么跟她们说为好。突然他注意到刺绣屏风,走到屏风跟前问:“这是谁送来的?”
宫人回禀说:“韩家。”
程献之在屏风前来回踱步,“把韩家贺词拿来!”他生气道。
“人只是觉得好看罢了!”宣妃不以为意说。宫人连忙呈递贺词给程献之。他边仔细翻阅贺词边说:“他犯糊涂,他家管事也不该犯糊涂。”
“以前有人编排景姐姐是鲛人所生,才长得如此好看。”安昭仪悄声告诉沈洛。程献之在贺词中没发现异样,仍不罢休说:“我还是要找他说道。”
“说道什么?”皇上从外面进来好奇问。程献之瞬间一凛。“姐夫!”他很快恢复神色,笑着作揖道。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宣妃笑问。其他人尽皆行礼请安。
“庙堂有些闷,就早些回来。”皇上轻揉太阳穴说,宣妃也跟着帮忙揉。她调侃说:“献之不愿见你,正编借口想早走,没曾想还是遇上了。”
“胡胡…”程献之有些口齿不清说。“是真的有叔父堂亲要接待。”
“吃午膳的时间总有?”皇上笑问。“自是有的。”程献之低头说。“我正好...也有事要禀明姐夫。” 皇上停下脚步,饶有兴致看着他。
宣妃、安昭仪和沈洛等人先前往庭院准备。“你怎生如此坑弟弟?”走在路上,安昭仪不由笑道。“他今时的地位,可不是依仗父亲得来的。”宣妃笑回。
庭院是按皇上设计所修,院内点有辟寒香,暖如初夏,墙壁是紫棠色,护栏是白玉制,其间花圃种有白芷、晚香玉、白荔枝、姚黄牡丹、异域香草及墨竹,一片生机之色。众人赏过花,方入座。
宴席中央是幽紫池水的月形池,数条彩尾鲤鱼在其间游动。主位正对的紫棠壁画有日与月,随着光线流转,墙面会出现不同的彩绘符文。此时符文是木牛、流马及散落拼图,宣妃也是第一次见,不禁伤感垂泪。
皇上同程献之聊完,走过来。他关怀问:“怎生哭了起来?”宣妃抚着自己肚子说不出话来。“洵儿只是早走一步,总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他宽慰道。
“只担心他的魂灵得不到安息,仍旧飘浮在湖面,前往不了永乐之境。”姜婉从角落走出来讽刺说。她独自在这里荡了许久的秋千,没有人注意到她。
“小婉,你胡说八道什么!”程献之呵斥道。皇上扶宣妃坐下,其他人也陆续就坐。沈洛为皇上斟酒,能感觉到他淡笑之下的愠怒。她看见他的左手仍扶着宣妃肩膀。‘皇上是在乎宣妃的。’她暗自为姜婉松口气。
“洵秉性纯良,自会有神明庇护。”皇上淡笑回应。他挥手让姜婉入座。“那愿三神永远站在皇上这边。”姜婉盈盈笑说。
侍女开始上菜,宣妃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其他人也不说话,静默吃菜。紫棠壁上的符文出现变化,变成芝兰、丹桂、雏凤及精卫。
“若景姐姐有隐忧,不如再做一场法事?”安昭仪搁下筷,小心建议说。
“不!”宣妃似突然醒悟,端正坐好看向皇上说:“烈,我们要去为朝昌肃公上香。”她眼神异常坚定。
第85章 皇家猎场
一
浩荡的皇家车队在郊外行进。
皇上坐在辇辂上,透过珠帘的缝隙观察窗外的景况,距离程氏宗祠每近一里,他脸上的阴郁就增添一分。在过去十年,他几乎不曾对外提及程瞻之的名字,力图消弭程瞻之在民间的影响力,而今天他却答应宣妃到程家宗祠给程瞻之上香。
自他那天从宣景宫出来,心情就没好过。
他同大鸿胪慕容不疑、卫将军夏侯常均在承晟堂议事时,趁着沈洛端换茶水,他随口带过此事,语气仿佛是去郊外踏青般平常。
“皇上亲自到郊外给公侯上香,简直闻所未闻!”慕容不疑立即反应道。他接过沈洛手中茶杯,微微点头致谢,转瞬又换了一副严肃神色看向皇上。
夏侯常均也明白过来,认真思量道:“此举会加深民众对程瞻之的崇敬,对皇上所推行的政策不利!”
维止公公站在皇上身边研磨,此刻也走上前行礼,恭谨说:“当初朝昌肃公反对皇上迎宣妃进宫,外界甚至传闻他是因此患病而薨。皇上携宣妃到灵前祭拜,明理的知道皇上是追怀良臣,不明理的还以为是去耀武扬威,望皇上慎重考虑。”
夏侯和慕容均赞同维止公公所说。
“皇上以忠贤名义嘉奖御史中丞,循例追赠其父母,遣礼仪官员到程家宗祠参与祭祀,不就很好?既能彰显皇上英明大度,还能顾全程瞻之遗愿。”慕容不疑出主意道。
“宣妃的意思是要朕亲自前去。”皇上拿奏折轻轻敲打几案边,并没有退让的意思。
慕容不疑灌下半杯茶,“皇上喜爱宣妃,封她当皇后都行,为何要给韩绩他们递刀?”他有些恼火地讲道理。
沈洛将茶盘递给外面宫人,回到皇上身边整理文书,其中有不少是涉及塞外战事的,粮草、兵器、马匹...夏侯常均及其子清很快又要启程奔赴塞外作战。
“恕奴婢大胆,”沈洛跪下,打断慕容不疑的话。
“嗯?”皇上好奇看向她,脸上阴郁之色未改。
“前不久我在少府听闻,皇家猎场修好多时,山间环境合宜,禽兽繁衍增多,时有奔逃下山毁屋伤民。上林令正为此烦恼,请求少府商议处理。皇上何不借由到皇家猎场狩猎,途径程家宗祠时顺道上香?”沈洛说时心脏跳动剧烈。
“如此甚好!”夏侯常均拍手称快说。“十二月本是狩猎之季,皇上出行有名,路过功臣宗祠不忘追思,民众得知定会颂扬。”
慕容不疑清润喉咙,恢复镇定说:“最好沿途纪家、燕家的宗祠也派人送上祭品,宣妃、御史中丞如何隆重祭祀是他们自家的事,皇上对待故亡大臣是一视同仁的。”
“那就如此去做。”皇上语气平淡说,继续讨论塞外战事。
辇辂有些颠簸,茶水倒洒文书。沈洛连忙从抽屉里拿出绵帕,皇上已经拿自己袖子擦拭文书。“指望老匹夫庇护洵儿,我倒更担心他会先掐着洵儿脖子不放。”他讽刺说道。
锦衣宦官在辇外通禀:“皇上,程氏宗祠到了。”沈洛替他擦干袖口,他阴郁走出辇辂。宣妃则是从另一辆华辇下来,一众程家女眷围绕在她身边说笑。
程献之穿着隆重祭服迎接二人,“真是无上荣光啊!”他灿笑说。姜婉站在他旁边也神采奕奕,她很少像这样真正开心。沈洛暗自记下她笑容的弧度。
皇上望了一眼金碧辉煌的程家宗祠,转头对慕容不疑说,“燕家宗祠也该修缮了。”慕容不疑点头应命。随行出游的大臣陪同皇上进程家宗祠上香。尽管皇上先前已经去过纪家、燕家悼念,但众人都知道他真实目的是程家,因而程家族人显得格外开怀。
沈洛同姜婉站在宗祠外的树下等候,一丈外围绕着的都是宣景宫及程家侍女。“你想要的目的达到了。”沈洛平淡说。郊外田野一望无际,凛烈寒风恣意肆虐,远处伏跪的农人中,有人的箬笠被吹飞,一直飘往车队这边来,有好事的侍卫一箭射落半空的箬笠,引来一众人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