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手里捧着暖炉,纤细的手指敲击金属外壳。“还有劳你帮忙。明天这件事就会传遍心都,过不久是全境,程宣妃是宫中最尊贵的嫔妃印象会刻进百姓脑子里。” 她得意笑说。
沈洛忽然明白过来。“你是从严汤那里探听得什么?”皇上近来有头风发作的前兆,太医院及近旁服侍的宫人都非常担心,但没有人敢告诉他本人。
“我只是希望继任者想对付程家时,要先掂量掂量。”姜婉说。
沈洛微微一笑,假装对姜婉的话毫不在意,实际心却像被塞进许多棉絮,干涩而无力。周围人突然发出尖叫,天空陆续有黑色物体掉落,侍女赶紧拉着她们离开,翅膀拂过沈洛的脸,一只中箭的酸与正好落在她面前,侍女一脚将它踢开,酸与的其中两只眼睛死死盯住沈洛。“惊扰姑娘了!”一列侍卫跑来道歉。沈洛脸色煞白,见皇上从宗祠出来,立即走回他身边。
皇上神情轻松不少,“怎么被鸟惊了?”他回辇辂路上调侃。 沈洛没有缓过神来,低头默默走路。“ 方才那些不长眼,在姑娘堆上空射箭的,等到猎场杖责三十,以后不必再到宫里当差。 ”他吩咐维止公公说。
二
车队又行进两个时辰。临近日落时分,终于来到皇家猎场的别院。皇上将在这里度过五日。
太子秦晟提前到别院,站在辇辂旁等候。沈洛从珠帘缝隙瞥见,他长得同皇上年轻时一模一样,不过气质殊异,秦晟温润和气,举止雍容尔雅,像极冬城贵族。
“劳太子等候!”皇上下辇后讽刺说,还没容秦晟开口说话,他已经走往宣妃那边。沈洛留在辇辂收拾文书,听见东宫太监低声安慰道:“不碍事。”
她抱着文书出来,宫女立即扶住她。“沈宫女!”太子亲善问候。沈洛受酸与所惊,表情仍有些僵凝。她缓缓点头回礼,快步朝皇上他们走去,宣室殿宫人如云跟随在后。
别院占地八十亩,建筑维持前朝尚武之风,门前左右分立六座猎鹰细犬石雕,其状齿牙狰狞,蓄势待发,仿佛随时准备将猎物撕成碎片。周围的扶栏雕绘也尽皆狩猎之景,生动绚丽而又血腥残暴。
前庭立有千年前的大型战鼓和骨制号角,数面不同符文的紫色旌旗随风卷舒。
议事厅门窗都敞开着,地面铺满剪裁精良的熊毯,没有一丝缝隙及缝纫痕迹,毯子松软厚实有浅淡的松香味。
两面墙壁悬挂远古猛兽的头颅,其皮毛蓬松光泽,眼睛幽不见底,隐隐有股悲凉之感。头颅下方是红木制的武器架,陈列当年猎杀它们的武器仿品。这些武器来自各大家族的传世之宝,大多已经不再展出,只有在别院能见它们齐聚的风采。
沈洛注意到齐氏捕杀的是一头青蛟,武器架呈放着一张紫衫白玉弓,姜氏捕杀的一只九尾狐,武器是一柄青玉剑,秦氏捕杀的是姑获鸟,武器是红缨黄金戟。姜婉轻抚青玉剑的剑柄,九尾狐的眼睛似有暗光闪过。
主位上方匾额写有“枕戈坐甲”四字,两侧席位均安设马扎,方便穿着铠甲的人入座。
皇上一行人穿过议事厅,进入中庭花园。
园内花草繁茂,移步异景,有若密林,走上石桥来到二层,视野变得开阔,眺望远处山壁可观银白瀑布,庭院中央建有一座小型比武擂台,四周凉亭是观众席,下方结冰的池面浮有菊中名品朱砂红霜,殷红细长的花瓣在冰层中似血荡漾开来。
从东边而下的院落,空地里有许多箭靶,是供给皇子和大臣的住处,从西边而下的院落,种有高大的花树,是给公主和女眷们的住处,直往前走的正院,朱门庄严华丽,是皇上及后妃的住处。
沈洛和青萍连行李也来不及放,匆忙前往皇上的书房整理。宫人早将房间清扫洁净,然而文书之类只有她们俩能碰。她们需将二十余箱的物品布置成承晟堂的风格。
“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也好。”青萍终于摆放好文书,望着窗外明亮的月色说。“听上林令说,夜间常有发疯的野兽试图闯进来。”沈洛拿着尺子比对笔墨纸砚的位置。
“你还在怕那只死掉的酸与?”青萍嘲笑说。“是了,鸟还可以飞进来。”沈洛突然想到说,脸色由此变得更差。
廊间占风铎清脆作响,窗户纸微微抖动,山间传来野兽长啸之声。“是老虎!”有宦官在院中惊呼。“瞧,你把老虎召来了。”青萍调侃说。
她们走出书房,同门前看守的侍卫交接。青萍要去膳堂吃点东西,沈洛决定先回西院休息。
中庭花园热闹不已,人们站在石桥上寻望老虎的踪迹。山间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
“泺皇子、澈皇子,明天可就看你们兄弟的了。”韩绩捋着胡须笑说。他们一众人站在靠近东院的凉亭外。
秦泺连忙摆手,表示自己不参与狩猎。韩绩面色微凝,正欲劝导。秦澈笑道:“我和五哥同去!”围绕的大臣纷纷祝秦澈明日能马到成功。
太子衣着素简,从凉亭出来。众人发现他在,顿时噤声。他低调表示不必行礼,独自走回东院休息。众臣脸色讪讪,不过一会儿又开始说笑。
沈洛提着纱灯从他们附近路过。女眷这边,她们担忧深夜老虎会翻墙进来,正在讨论围捕计策。
“唔!”山间再次传来虎啸之声,其音更胜初次,震慑林动。人群一下子变得混乱,有几名公子分别声称自己所站位置看见老虎,吸引年轻人跑来跑去。不少人感到害怕,四处寻找自己家人的下落。
沈洛瞧见一个熟悉的白衣背影走往下层池畔,她提着灯笼跟随而去,身后似有唤她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回头,突然被人扑倒在地。
咻!咻!咻!
数道冷光一闪而过,不同地方发出中箭的惨叫声,“有刺客!”人们惊惶叫道。
第86章 紫衫白玉弓
一
周围有人相继中箭倒下,人们尖叫着四散逃跑。
沈洛没有完全摔落在地,扑推她的人用手臂环抱在前,她手掌触地,先前提的纱灯燃起了火。那人很快又将她拉起来往院子里冲,在院门快要关上刹那,两人躲进了西院。
“澈皇子!”有人惊呼道。“可有受伤?”几名贵族和宫人围拢检视。
秦澈随即放下沈洛,拍了拍手肘灰尘说:“没事。”他伏在门上探听外面情况。沈洛很快恢复冷静,她对眼前这个人很是信任,秦澈应对危机时和平日完全是两个人,警觉、灵敏、判断准确,曾凭借一己之力抓获云思堂刺客。
她观察周围,并不因他人打量而局促不安。躲进西院里的大多是女子,有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的,有焦急来回踱步的,有目光聚焦在秦澈身上的...但都站在门厅内,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这并非是胆小,而是出于礼节性的不扰乱。
围拢过来的贵族都来自子美堂,他们同样无比信任秦澈,在等候他的吩咐。
宫女注意到沈洛手掌有擦伤,抽出一张绢帕替她简单包扎。“皇皇...”门厅内一名贵族女子突然走到门槛位置,忧虑皇上安危问。沈洛摇头,镇定说:“皇上同卫将军在一起。”今晚,皇上同夏侯常均、慕容不疑在正院内的凉亭玩叶子牌。夏侯常均是诸夏的战神,久经沙场未尝败绩,若他都护不住皇上,其他人更不用想。贵族女子听后,放心走回厅内。
外面变得安静。一声长哨响起,接着是两声短哨。“是夏侯军的哨声!”一名贵族公子欣喜说。
秦澈与人打开门缝,二层亭台空荡荡的,只见两具中箭的尸体横陈石桥。厅内的女子递出护甲及长剑,这些是她们到山间游玩采集时防身所穿,一般身形的男子也能穿。宫人快速给秦澈及其他贵族公子系好护甲。
他们接过长剑,小心翼翼走上石桥。经秦澈嘱咐,门再次近于关合,只留出小条缝隙。沈洛站在缝隙前,紧张观察外面情况。
一名夏侯常均的副将在擂台小范围走动,他衣着素简,未穿防护铠甲,神色尤为淡定,脚附近有两个被捆缚成虾状的杂役,绳索捆法十分简单,然杂役几乎动弹不得。
副将见秦澈等人过来,立即上前行礼问好:“启禀澈皇子,二层刺客清理完毕,夏侯军正四处搜索漏网之鱼。”
东院那边也有数名全副武装的贵族走来。
他们聚在擂台浅聊了几句,陆续又有三名夏侯常均的副将从不同方向过来,有人双手空空,有人捆缚侍卫,有人佩刀染血。
“前庭无异状,侍卫队已将各门封锁。”
“在墙外逮住两名神色有异的侍卫,还有几个跑进山里去了。”
“底层清理完毕,三名杂役一名侍卫埋伏在内。”
众贵族惶恐不已,守山侍卫中竟暗藏如此多的刺客,若不是有夏侯常均及其副将同行,他们非葬送在此不可。副将再次吹响长哨,两长一短。
正院大门开启,皇宫侍卫列队而出,夏侯常均、慕容不疑陪同皇上从里面出来,大臣们也都从东院出来,上林令和卫尉少卿是负责皇家别院安全的官员,慌忙跪地请罪。皇上讽刺道:“不是有夏侯军随行,朝廷官员可是要损失折半。”他令人扣押他们二人,让夏侯常均的副将暂时负责侍卫队。
程献之回说:“大司空韩绩肩膀中箭,伤口尚在处理,托臣代为请罪。”皇上留意到秦澈穿着女子护甲,有些好奇:“你怎跑去西院?”
“臣当时瞧澈皇子快步过去,是为救沈洛宫女。”东宫官员说。太子似想阻止他,已经迟了。皇上脸色闪过冷色,问:“沈洛人呢?” 有宫人立即去找沈洛。
“荒谬!我听人喊西院石桥能见着老虎才跑过去,看见墙附近有名侍卫拉弓瞄准,顺势扑倒身边人, 等进了西院才发现是承晟堂沈洛。”秦澈驳斥说。
“是是!”穿护甲的贵族公子证实秦澈所说。“当时确实有人喊西院石桥能看见老虎。”
“时人皆穿黑衣,沈宫女个子不高,混在人群之中,谁能一眼认出她的背影?”慕容不疑不满道。太子微微点头,赞同他所说。
侍卫长慌忙来报:“启禀皇上,议事厅的紫衫白玉弓失窃。”
皇上急率众人走往议事厅,除紫衫白玉弓不见外,其他仿品武器都完好无损。他端坐主位议事,大臣们纷纷按位就坐。
“刺客究竟意味为何?”程献之不解道。他穿着一袭宽大的黑色袍服,坐在军用马扎上有些窘迫。沈洛随宫人从侧门进来,低调站在皇上身后。皇上并没有询问她,专注和大臣议事。
“会不会是齐家的人...”有保守派大臣试探说。
“康爰翁主写信感激皇上照料江夏公,不日就要启程回诸夏,怎会做行刺之事!” 夏侯常均驳斥道。今天他立了大功,气势正盛,保守派大臣也就不再与之争辩。
“中箭者没有规律可言,有朝廷大臣、贵族女子、随侍宦官,连沈洛宫女也险些被射中,刺客似乎是想刻意引起恐慌。”太子认真分析道。
“当时光线昏暗,人群随着虎啸声四处跑动,若有特定的刺杀对象,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 ”有大臣说。其他人这时才表示赞同。
“刺客或是想皇上取消明日狩猎,返回心都。”慕容不疑说。
“难不成是山间野兽化的?”程献之惊疑说。“我就说酸与随便打不得。”皇上看了他一眼,他随即收口,继续调整自己座位。
秦澈目光一闪说:“说不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藏于山间。”这番话引起大臣激烈讨论。夏侯常均随即请命道:“请皇上下令,派臣连夜搜山。”
“夜间搜查,事倍功半。山下已经收到急信,连只飞鸟也不会放出去,最好等天亮再行动。”慕容不疑反对说。
“明日,不如将狩猎与寻找刺客结合?”秦澈提议说。“让冬城的人也加入其中。”
所有人都惊讶看向秦澈。“甚好!”皇上开口说。“既然刺客不欲我们狩猎,那偏要将老虎猎回来。”
二
临近日出,外面传来兵甲的声音,惊起院内贵族女眷恐慌。值守宫女在走廊来回奔走,告知她们是东院贵族狩猎出行的响动,众人才放下心。
沈洛梳洗完毕,等走廊再次恢复安静,方走出卧室。出乎她意料的是,许多贵族女眷没有回屋继续睡觉,而是来到前厅活动。她们头束黑带,身穿护甲,谈论起昨日刺客一事激动不已,绘声绘色讲诉自己逃生过程。
她低调从中穿过,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而西院所有门都上了锁,她第一个出去,不得不叫来值守宫女,将门逐一打开。这吸引不少人围观,贵族女眷一边认真关注开锁,一边以聊家常的语气询问有关议事厅的事,沈洛绞尽脑汁,以各种套话应付她们,等宫女打开最后一扇门,仿佛已经过去三个春秋。
院外空气很是清新,几乎没什么人走动。远处山间郁郁葱葱,薄雾弥漫,有未曾听过的莺雀之音,空灵回萦。 侍卫队步踏整齐从她身边路过,她走过擂台发现底层冰面裂开许多道纹路,点点血迹渗透进冰里,给朱砂红霜增添了些许幽魅感,有若幽冥之花。
夏侯常均的副将在附近亭台吩咐事情,他见着沈洛客气上前问候。
沈洛拿令牌进正院,院内侍卫增加了两倍。他们穿着全副铠甲,腰间匕首、绳套、长刀齐备,不少人还背负长弓。院前的巡逻队刚经过,院后的侍卫队随之走来,各个都是一副胆敢冒犯,便要将人大卸八块的架势。
皇上和宣妃坐在凉亭用早膳。他们谈笑自若,不时对山间瀑布品评一番,似乎没受周围环境影响。沈洛悄然站在悠兰背后,仍旧引来他们的注意。皇上目光停留在她缠绕布条的手掌上,笑道:“秦澈也算回护及时。”他笑容冰冷,毫无温度可言。沈洛心咯噔一下,却也没觉得十分害怕。宣妃目光转动,似乎别有想法。
维止公公匆匆过来,同皇上耳语什么,皇上随即与他到角落说话。宣妃召沈洛过来说话,原来凉亭旁还有阶梯,姜婉和程献之坐在下方石台下棋,云雾淹没他们半个身子,看上去如同仙人一般。
“昨日之事,可是吓得献之不轻。今早东院贵族走了一大半,他更是坐不住,借口下棋跑进来。”宣妃调侃说。
“宣妃、姜小姐可睡得安稳?”沈洛关心询问。
宣妃浅浅一笑。“生死有命,有什么好怕的?姜婉还想出去看,被夏侯将军制止。”
沈洛突然为姜婉没看见昨日景象感到惋惜,她向来喜欢恐怖画面。‘或许...’沈洛脑子突然出现一个想法,‘她早就知道,不然她不会一整晚都老实呆在宣妃身边。’
宫人端来云思雪茶。
姜婉和程献之同时拿过茶,撒了些许糖,又轻摇三次方饮下,接着各自拿起一块枣糕吃。“姜婉有她父亲的崇高理想、外祖父的严肃固执、舅母的读书品味和舅舅的饮食习惯,甚至像皇上善于观察,但从未有一点像我。”宣妃笑说。
“姜小姐继承了宣妃的处变不惊。”沈洛说。宣妃有些惊讶,笑道:“是!”她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澄亮。
“诶诶!”程献之叫道。他放回茶杯时,袖子不慎拂落棋碗,棋子哗啦滚落山间。沈洛注意到是端承盘的宫女所站位置较先前更靠后的缘故。
“挽回一局!”姜婉站起来笑道。
“真是的!”程献之没好气说。两人从阶梯走上来,程献之感叹:“昨天的酸与当真不该杀!”他望向沈洛,似想从她这里寻求认同感。
“或许是有人想给皇上警示也说不定。”姜婉淡然说。“什么警示?”皇上走回来,好奇问。姜婉摇摇头,“随便猜的。” 皇上笑了笑,没再追问。他表示还有一堆公文要看,与宣妃告别。沈洛和维止公公也随之离去。
三人没有到书房,而是从侧门出了别院,夏侯常均正在那里等他们。一行人披戴箬笠蓑衣,往深山里走去。
第87章 石中景
一